第八章 : 长春 / 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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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9 20:40* 字数 5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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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长春

2727次列车,是从大连开往绥芬河的慢车,我们逃离辽宁省大连,目标吉林省长春。

整整一天一夜的梦,即使醒来,也还心有余悸。

姜来也有点心神恍惚,上车之前也忘记买三件套。

我们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迷迷糊糊地上了火车,当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火车上,大连市区的景色从眼前慢慢滑过,我从乘务员的推车上,买了一瓶咖啡,是甜腻的拿铁口味,我喝了几口就丢掉。

“晚上7点才到长春呢。”我跟姜来说。

“为什么我们直接去长春,不去沈阳呢?我不是对你行程的安排有什么质疑,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反正你去那里,我就去那里。”姜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这个问题,我有点难回答。没有人告诉我,环游中国,到底是不是每一个城市和小镇都要走完,有些城市,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就不想去。

沈阳就是其中一个,我不想去的城市。

我在上海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沈阳人,叫蒋蕾。长发披肩,身材高挑的她,为什么会看上我这种普通人,至今我也搞不懂。

我们在一起只有短短三个月,只接过一次吻,连爱都没有做过。有一天,她说她是一个性冷淡的人,我那时候其实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性冷淡。年轻的我,认为做爱就像给自己扣鼻屎一样,特爽,如果不喜欢扣鼻屎,那鼻子该多脏。为了对她表示尊重,我假惺惺地说,我也是性冷淡。说完,她给我亲了一口,唯一的一口。

她在商场护肤品柜台做售货员,每天都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出门,我们不住在一起,但我们住得很近,只隔了两三个小区。

她工作的商场,是我每天上下班一定会经过的,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在商场门口,等她下班,吃个宵夜,再送她回家。有时候,我会上她家坐一下,陪她看一会电影,然后回到自己家。当她轮休,不用上班的时候,她会赖在我家里一整天,看我买的小说和DVD。

只是,她大部分休息的时间,都在我的工作日,我们基本上没有共同度过一个周末,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全在彼此交叉的时间,我们用所剩无几的分分秒秒交换着不浓不淡的爱。

我觉得这样的关系,也不错,彼此有空间和时间来面对各自的孤独。有需要,就互相抱着取暖,我们俩的关系,有点像两个无依无靠的乞丐,我们俩拥有的,就是一无所有。

她爱我吗?我爱她吗?我没有太去想这个问题。我相信她也没有。

我们的分开,是因为她家人要她回去沈阳相亲,据说是一个早就暗恋她很久的初中同学,现在是个小公司老板。她说她没什么印象。但她还是答应家人的要求,把上海的工作辞掉,把房子退掉,只收拾了一箱行李。

带着多少东西来,就带着多少东西走,她说。

我把她送到机场,我们拥抱了一下。她妆容精致,身上还是那股化妆品柜台的高贵香水味。

她让我不要想她,好好找个人在一起。

我说,如果我想你了,可以来沈阳找你吗?

她叹了一口气,像在叹息,像在惋惜,可是,不是对我,是对她自己。她说,最好不要,我们已经过了可以互相打扰彼此生活的年纪。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她这句清醒到极致的话,我捏着拳头,索性保持沉默。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然后从此消失在我生命里。

她离开后,我尝试给她打电话,可是她的电话,早已经是停机状态。其实,我也只是想问她近况如何。

有时候,我不确定,她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她在我的生命中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翻遍家里,也没找到一根她的长头发,手机里残留的短信记录,也因为手机被偷,一并消失。

“也许她是一只来自沈阳的女鬼,她觉得你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就离开了你。”姜来听我讲完这个不咸不淡的故事之后,说道。

“这就是我不想去沈阳的缘故。要是我真的一不小心撞见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说。

“世界这么大,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在大白天遇见鬼吗?再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肯定长残了,就算你记性再好,认出了她,她也未必还记得你。”

“其实我也不想念她。”

“那就对了。她抛弃了你,你也该放下她了。”

可是,当火车经过沈阳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窗外张望。她到底,住在哪一幢楼,生活过得怎样,是否已经结婚,是否已经生孩子并拥有幸福的家庭主妇的生活。

我忍不住虚构了她的人生。

正如我们曾经彼此虚构的的时光。

晚上7点,我们终于到达长春,晚上7点,太阳才刚刚降落在地平线,我们大口地呼吸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吹送过来的新鲜空气。

我们在长春不会呆很长时间,所以我选择了一家,离火车站只有2站公交的青旅。

这家青旅在一个小区里面,找起来特别费劲。我们摸黑探索了一会才找到门牌号。
登记完之后,我们都饿了,可是,一路走来,我们都没发现附近有什么吃的。

同住青旅的几个大学生告诉我们,他们刚吃完饭,还剩下一点剩菜,要是我们不嫌弃,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我和姜来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快走不动了,便接受了他们的好意,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把汤汁都喝得一干二净。

饭后,姜来看着青旅里的几个大学生,想起我们在天津遇到的,四个参加毕业旅行的小女孩。

“谢已,爆爆的老家就在长春。我有她手机号码,要不我们联系一下她吧。”姜来问我。

“我无所谓,但她也许还没从北京回长春吧。”我说。

“那可不一定,我们打个赌,要是她回长春了,你就得请我俩吃饭,要是她还没回,我就请你吃饭。”

“行,那你打电话吧。”

姜来拿起手机,拨打了爆爆的手机号码。趁他打电话之际,我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姜来,别收拾了,跟我走吧。”姜来突然沉着脸走进房间对我说,脸上挂着一团漆黑的乌云。

“这么晚去哪里?爆爆回长春了?她要约我们吃宵夜吗?”我疑惑地问姜来。

“不是,我们都输了。”

“什么意思?”

“跟我走就是了。对了,换一身深色的衣服吧。”

我搞不懂,换完衣服之后,他拉着我往外走。

夜色深沉,浓如墨水,姜来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地址之后,姜来再也不说话。

姜来这幅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像沉浸在一个伤感的世界中,不能自拔,如一个掉进墨水瓶里的钢笔笔头,看不见,摸不着。

当我看到目的地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们来到了长春郊外的殡仪馆。

当我们再次看到爆爆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遗体。戴着白头巾的爆爆爸爸冷冷地告诉我们,她前两天回长春的时候,在家门口,意外被大货车撞死了。

姜来从口袋里掏出帛金递给爆爆妈妈,一共501块钱,姜来突然的懂事,让我对他有点改观,他悄悄地告诉我,这是他刚从网上搜的关于葬礼的知识。

他不好意思地对爆爆妈妈说:“阿姨,不好意思,因为消息突然,我们来不急买白信封,希望阿姨收下帛金,节哀顺变。”

爆爆妈妈收下帛金,用力地挤出笑容,用依旧冰冷的口吻说道:“年轻人,谢谢你们,有心了。我们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你们是我女儿的好朋友,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追悼会快开始了。”

我们和爆爆的亲戚们坐在一块,他们身穿深黑色的衣服,庄严肃穆,即使出门前姜来让我换成深色的衣服,可是,我们看起来还是格格不入。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加别人的葬礼,我不太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正襟危坐,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

姜来的眼神虽然在四处飘逸,可是他的身体和我一样,僵硬着,生怕只要一动,关节与关节之间的摩擦,就会破坏这庄严而哀伤的一幕。

追悼会没多久就开始,爆爆爸爸来主持。他在爆爆黑白遗照前,从口袋里,掏出几页写满字的纸,隐忍地念着悼词,从家庭的琐事到去世前一刻,认真地通过悼词来回顾爆爆短暂的一生。他整整念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让在场每一个人,都重温了一遍爆爆的生平。

爆爆妈妈则一脸呆滞地坐在一旁,目光溃败,眼睛早已经哭肿了。

当爆爆的遗体被推出来的时候,在她身旁的白菊花开得格外的灿烂,他们似乎都懂得生老病死,在爆爆的最后时刻,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来送别爆爆。

爆爆的亲友一个接着一个,走到爆爆遗体前,啜泣着鞠躬,爆爆妈妈也忍不住,大声地哭起来,腿也站不稳,要别人搀扶着。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仔细地看了一眼爆爆,跟我在天津时候遇见的她,已经是两幅面貌,头发梳得整齐,烟熏妆也被入殓师卸掉,换成正常的妆容,她的身躯被白布覆盖着,看不出任何车祸的痕迹,脸目祥和,就像睡着的人一样。这时候的爆爆,回归真实,她再也不需要精致的化妆来掩饰自己。

我们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爆爆爸爸也向我们鞠躬感谢。

结束后,戴着口罩的殡仪馆工作人员询问完遗体是否佩戴玉石首饰之后,便把爆爆的遗体送进火化间。

我们在火化间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爆爆的遗体被送进火化炉,火化炉的闸门关上之后,爆爆妈妈就晕倒在地上。当爆爆遗体火化结束之后,爆爆妈妈也清醒过来,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黑色的骨灰盒,就像一个黑洞,把世间万物,都装进方寸的空间里。

我和姜来走出殡仪馆,已经快12点。

长春的夜晚,特别萧条,天上只有零碎的几颗星星,我们坐上了出租车回去。

姜来拿出手机,逐一通知另外三个女孩子,他们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

没想到,这趟天津的毕业旅行,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

我和爆爆,一面之缘,交情不深,她的去世,我并没有太伤感,更多的,只是可惜。

姜来和谁能自来熟的性格,在这个时候,暴露出缺陷。太重感情,有时候未必是好事。他的眉目里,有无限的伤感正在酝酿,像在酿造一缸黑色的酱油,只是味道是苦的。

“所以,我们的打赌,谁也没赢。”姜来突然对我。车外的路灯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我说。

“这样的旅程,到底有什么意思。谢已。”说着说着,他突然哭出来,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姜来,居然能憋了这么久。可是,正如我无法安慰前女友蒋蕾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他这句没有标准答案的话,我依旧保持沉默。

我一手把他搂住,把他拥入怀里,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肩膀,放肆地,把整个黑夜,哭了出来。这个场景,有点尴尬,可是,我也只能这样安慰他。

回到青旅,姜来哭累了,趴在床上就睡着。

夜里,我习惯性地在半夜清醒,可是,没有冰箱,也没有冰水,更没有那盏赋予我“临床孤独”的小灯,什么都没有的夜里,我的清醒,更加有力。我回忆起姜来对我说的话。这样的旅程,到底有什么意思。

原本我只是想逃离自己的家,逃离自己无法逃脱的梦境。可是,行走在路上,不过是从一个陷阱逃到了另外一个陷阱。

很抱歉,姜来,我无法告诉你这躺旅程到底有什么意义,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在寻找着。

第八章(-):再城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蒋蕾问我,我们在一家咖啡厅里。

“你最近发福了。鱼尾纹爬满了全身。”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蒋蕾的脸。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她打了我一巴掌。

“告诉你,你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她补了一句。

服务员递来了咖啡,她拿起来就喝。

“你现在结婚了吗?”我问。

“你没看我肚子吗?三胞胎,一个公的,两个母的。”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喊服务员来给她的咖啡续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吗?谢已。”她又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又续了一杯,她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要喝似的。

“因为你实在太糟糕。太糟糕。”服务员走过,对着我说,然后把咖啡再次递给她。
“你说,我到底哪里糟糕。”我问。

“哪里都糟糕,全部,就是每一个细胞。包括你第三根突出的肋骨。”她很耐心地解释给我听。

“我试过给你打电话,可是你没有接。”

“你知道为什么可你为什么还要问。”她说。

“我想你回答我。”

“我已经快30岁了,我不适合回答问题。”她扭过头。

“我今天经过了沈阳,我好像看到你。”

“我也看到你。”

“谢谢你愿意见我。我也没想过,能和你见面。这都多少年了过去了。”

“你忘记了我说的话吗?”

我们突然站在大街上,大街人流涌动,有的人穿过我的身体走开。

“我没忘记,你让我不要来找你。可我真的没有。”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缠着我。”她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追上去,她却越走越远,我怎么样,也追不上她。

我发现,我弄丢了她。

不,是她抛弃了我。我从没有放弃她。

可是我明明已经不爱你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哭。

还哭得那么厉害,像谁死去一样。

对的,要么就是蒋蕾已经死去。

我出现在蒋蕾的灵堂,这里没有白菊花,只有铺满地的蒋蕾用过的化妆品,空盒子,空瓶子,全是空的,连棺材里面,也是空的,里面没有人。只有蒋蕾的照片,黑白分明,挂在墙上。

两边坐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到底是谁。

“你们凭什么把蒋蕾弄死。”我朝他们大喊。

他们没有回答我。就像一个个死人。

他们把我装进棺材里,然后盖上棺材盖,我听到钉子钻进木头的声音。

他们又把我抬起来,我在棺材里,不停地晃动。

好一会,终于停下来。

可是,我觉得,我越来越热,我发现棺材开始冒出了烟,我应该是看不到光,可是,我看到了烟,他们朝我眼睛鼻子钻进来。

我呼吸到了火,我大喊救命,救命。

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他们要把我烧死。我哭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蒋蕾,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可是,还是没人理我。

我想我要死了。我要被烧死了。

未完待续......

绝对光年-上部
绝对光年-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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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已,一个患有“临床孤独”的三失青年,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义无反顾地踏上一场终点未知的环游中国之旅。 途中,误打误撞遇到同样人生惨淡的的三无青年姜来,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因为惺惺相惜相爱想恨而踏上渺茫的旅途。面对凶猛的世界,孤独的他们,只能鼓起勇气,朝着所谓的梦想艰苦前行。 他们拥有的,是这个世界;他们剩下的,却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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