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狮子》第五回 行酒肆杨桐撒疯,苦寒窑兴哥卖情

  书接上回,却说杨桐才待拔脚,听隔壁说话间言有巧姐,“嗯?”杨桐怔楞,停了不动,跟再听。少待,那厢落座,里外两桌,又听话音儿,走过来一老一少,管竹丝弦,像是个唱曲儿的,停住,那老少拨弦定嗓,掌柜的吩咐,“老陈啊,今儿可要卖卖力气,这是咱府尹家的公子,唱好便少不了你的”,“是嘞,是嘞!谢掌柜的看顾”,跟便咿咿呀呀,婉转而起,百灵一般歌喉。

  一阵儿,隔壁的说话,“嘿嘿,听不赖啊”,“是嘞,爷!您有所不知,这老店有双绝,一则菜,二就是这曲儿了,那小娘们,早没了丈夫,后被大娘子赶了,同着他爹,流落于街头巷尾”,声音渐小,疑似附耳嘁嘁道:“小模样儿还挺不错嘞!”跟了一众淫笑,“啊哈哈哈,是吗?”“嘿!外面的别唱了,太远听不清,搬了进来。”

  曲声戛然,接着脚步聘婷,悉悉索索,吱扭扭一声,两人进屋。“哎呦,果然绝色,邓驴儿诶,真有你的,喏,赏你”,“谢谢爷”,听打赏的说话,“那小娘子,可会唱些什么?”“回大爷,都是些村野柴调,不上台面”,“嗯,今儿啊,大爷我新娶个姨奶奶,你就给爷唱个花间柳下,携手揽腕的,啊?好了我有赏”,“是”,停一会儿,静静音,声音又起,柔媚婀娜,引商刻羽。唱的是新姿新容,千娇百媚。里面高兴,杯杯交替,把盏连环。

  够一阵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大爷又点,“小娘子,可有什么助兴的,粉浪些个”,那妇人果依,接唱些花间纵情,床笫贴话儿,在末尾,注情高吭,便忘乎了所以,不自悲道:

  “说什么郎情妾意,道什么百年恩休。初堪着,好似蜜里一般调着油,相看把手,一日赛过三秋。却如今,阴阳两隔分去也,相思红袖,夜阑不寐,独饮双泪流。”

  “住口,别唱了”,那大爷性起,啪地摔了碗盏,气咻咻喝骂:“个给脸不要的东西,这唱些甚么玩意儿,好不扫性”,吓得老少跪倒,对上禀道:“老爷息怒,我女唱在兴处,眼看新人一对对,不禁思念自身,一时失了想法,感而发之,还望老爷体谅,体谅”,磕头不止。

  那边厢听了,反倒嘿嘿一乐,“体谅?哈哈,怎么个体谅法儿?”醉至心脑,过来扶一把,好似挽了妇人家手,“娘子,怎么?你闺中凄凉?不要紧,大爷来给你暖暖”,妇人挣扎,口中告饶,“老爷高抬,千万饶恕则个,小奴家承不起的。”几番几复,那大爷变了颜色,把手一挥,啪一巴掌,接又一腿,踢了妇人出门,飞扑倒在厅中。那老儿爬起,在厅里照顾,高一声,低一声,呼唤女儿。

  那大爷跟出来,正待发狠,哪料背后一脚,从门口蹬上,直踹在店外,横就飞了出去。再瞧背后一人,不是杨林桥还是哪个?只多块青纱罩面,手提一根哨棒。这时分,早红了眼,看厅中恶奴不少,还吆五喝六,吃喝不停,心里话儿道:“今儿就是今儿了,倒看你们哪厢迎娶?”心头火热,抡哨棒抢将来,碰着的皮伤,挽着的骨疼,不消半刻,都窝地上哎呦,齐发声喊:“满爷救命!”

  杨桐才转身,便从屋里撇出来个凳子,呼啦再跳出个武师,不及答话,劈面直奔杨桐,两相交手,战到一处。不上五合,那人跳开,“喂,朋友,你哪个道儿上的,敢报个字号么?”杨桐心骂,“我报你奶奶个纂儿!”又有心耍弄,“听好了,咱家姓老,名祖,单字一宗,外间过路走道儿的”,“哦,老祖——?啊呸!”那人嘴上吃个亏,点指道:“休逞口舌,此间窄,敢来屋外比斗一番么?”“儿子怕你!”“请!”

  那人当先一跃,跳进当街,手中无有家什,便赤手空拳,亮开门户,使了一个海中捞月,怀纳四方,大开大敞。杨桐跟出,先看一愣,晓得这人托大,果有些本事的,一面谨慎,一面丢了哨棒,也挽一个花手,脚下变换,对列两厢。

  那人招手,意思叫杨桐先进,杨桐也不客气,左脚踮,右脚蹬,只手护胸,另手成拳,直够他的面门。那人不闪不夺,眼见近前,直在鼻尖,方拧身侧向,使手叼他的腕子,跟了左腿里旋,右腿前伸。杨桐吃惊,“够好快的身手”,急忙收劲,往外一挣,才站稳,封闭门户。那人右腿扫空,落地跳起,一较力,噌就撞来,单手换掌,往杨桐肩头上猛拍。杨桐侧过,推他胳膊,不想走空。回转身,那人旋脚又到,杨桐格挡,双腿相击,分开左右。

  两边同时叫好,“好气力”,书中暗表,不是那人吃酒,杨桐安能接住这一腿?有分教,唤作大力金刚腿。这便胶着,打得难解难分,过一段儿,屋里又跑出来一个,照看地上的大爷,站旁观战,望一会儿,不禁皱眉,冷不防喊一嗓子,“杨林桥!”杨桐愣神儿的工夫,叫对面一腿踢在当胸,踉踉跄跄,滚几滚,便没住,拽起哨棍,匆匆败走。

  却说喊的是谁?邓驴儿,正跟了吴唐过来,不想半道儿就闹这么一出事儿。后与杨桐对打的,便是本宅的看家护院,满统,满伯芳。端的一身好武艺,看杨桐败走,顾着本家大爷,不敢远追,急忙回身来看。

  这会儿吴唐也醒了,直么劲哎呦叫苦,“教师,可知那小子是哪一个?好家伙,这脚踹的”,邓驴儿邀功,抢道:“大爷莫急,才我仔细,便看着像一个人”,“谁?”“街上老杨家的,杨桐,杨林桥”,“好”,吴唐咬牙,“你等着我的,此仇非报不可,哎呦呦,都轻着点儿,扶我去见我姑妈。”

  一行人,哀哀怨怨,吵吵嚷嚷,扶着架着,来在府尹家中,跟老太太一哭一闹。老太太失神,转又跟他姑父哭吵。惹得老父母心烦,早便不爱看他,见没怎么,面也不照,直叫人打发了道:“寻衅私斗,只拿凶手,现逃在外,抓捕再办”,不闻,不问,不管,乱糟糟都轰去。老太太不干,在大门口外,抱住侄子,娘俩痛哭,非要老爷给做主不行。好么,一家子在衙门口外闹将来,多便围聚了一大堆,十分难看。

  正闹着,也说这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那吴唐家的夜叉来了,快到门口,老远拎个笤帚,近便一顿横拍乱打,一下把娘俩就打懵了,老太太不高兴,“媳妇,这是干甚么?”“干甚么?”那奶奶拔横,头一扬,“问他做的好事,半天儿不见,就调戏人家小寡妇”,敢情他身边满布有眼线,一句话噎得老太太无言。想管,还真泼不过这媳妇,好赖是人家务事,不管,又心疼侄子,归了包堆儿吵一句,“媳妇,莫这样闹吧,叫人看见”,“行,跟我回家”,使手掐了吴唐,一路敲打。看了老太太直跺脚,站门口外叹气窝囊。

  话分两头。再说杨桐败走,当胸闷了一脚,皮里肉外,可也不轻,不敢回家,不敢住店,长叹一声道:“唉!天宇虽宽,岂容不下我个杨林桥吗?”走在荒郊,旷野之外。

  一晃儿去到天黑,又逢夜雨,身上又冷又饿,不知走向哪边。迷闷良久,好容易瞧着点儿亮光儿,在野地之中,孤零零伫一所宅院,便过去敲门。

  好一阵儿,打门里颤巍巍走出来一个老丈,恓恓遑遑,惴惴不安,想让进又不敢。杨桐请道:“老丈莫慌,小可是个过路的,借宿一宿,天明便走”,听说话儿,老丈上下打量,啊呀一声,就雨里拜道:“恩公啊恩公,莫说住一宿,便舍了我们怎地?快进来。”杨桐纳闷,正要辩白,看门口又闪出一人,不白天那小寡妇吗?杨桐这才明白,敢情是救的那爷女俩。

  女子道个万福,跟爹爹一起,接了杨桐进屋,还在屋外,不待迈门,杨桐痛发,咣唧栽倒在泥水之中。爷俩慌张,抬胳膊抬腿,好算把他落进屋,再搭去锦床,擦洗上药不提。

  翌日,杨桐醒来,看自己躺在暖床,刚要起,又瞥见自己赤条条,忙跳回来,不好喊人,尴尴尬尬。等一会儿,昨儿的妇人进来,脸一红,道个万福道:“奴奴谢过恩公,救命之恩难报,就请在舍下安歇,将养一段儿”,杨桐还礼,刚要挺身,一想自己光着,只好低头道:“大姐哪里话,也是应该做的。只我尴尬,不得全礼,但不知我身上衣物——?”“噢,恩公宽心,夜儿个你倒卧泥中,是我爹爹为你换下,已浆洗好了,尚不干透,在外面晾着”,“拿来我穿”,妇人笑笑,“真急性子,再躺些时分!”说也不顾,扭身走了,只留下杨桐,没奈何在床间歇养。

  晌午,那妇人捡了衣物,哄得干干,又掸些香粉,叠得整整齐齐,送来与杨桐更衣,临出门,又嘱道:“恩公便来,已置办些饭菜。”稍时,杨桐踉跄着过来,老丈领着妇人又拜,“恩公在上,老朽姓陈,膝下只这一女,乳名兴哥儿,夫死被赶,流落在外。那日,得遇着恩公,搭救之恩,无以全报,略备些寡酒素菜,与恩公压惊”,杨桐还礼,落座,客套一番,吃着喝着。

  席间,杨桐打探消息,兴哥儿抿嘴一笑,“恩公,你已是名扬镇内外,看一时还走不了的”,杨桐吃惊,“大姐,怎么说?”“那府尹早传下飞签火票,必要拘拿锁禁,到案打官司呢”,“哎呀!”杨桐听了,不自苶呆呆发愣。兴哥儿倒不以为然,“怕甚么?恩公且安心住下,吃喝管够儿,眼下还不短些吃用,这几年,我也攒得两个”,杨桐羞臊,“多有叨扰”,“甚么话,请还请不来的”,三人把盏,尽兴而散。

  又几日,杨桐也活动些了,左右走走转转,摸着身上也不甚打紧,担心巧姐,便有些难受,在家窝坐了一天,等那爷女回来。可想就等个噩耗,兴哥儿带话儿来说:“恩公,我打听着了,说明儿个正晌,要在状元街外,马兰桥边,吴家迎娶李巧姐过门儿呢”,“甚么?”“嗯,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是有捣鬼的,不叫个邓驴儿多嘴,哪来这般恶腻?”

  杨桐激动,叨了兴哥儿腕子,“你待怎讲?”“哎呀,我哪知道去啊?有传说的,说是你两家门房的透话儿,都是邓驴儿在中间笼络,两头使坏,又与吴唐定下奸计,卖弄风声,逼得李家没法儿,顾及脸面,这才急急要把巧姐嫁出去,许的这门亲”,杨桐听罢,牙咬得咯咯直响,“好你个邓驴儿,我不寻你,倒来害我”,“哎呀”,兴哥儿推他,“你掐得我腕子好疼!”杨桐失态,即时松了腕子,忙不迭道歉。

  入夜,杨桐愁苦,一番心思都化了酒水,杯觥连替,交口便吞,也不就菜,直吃空了三五坛,不省人事。兴哥儿扶去房内,不待离身,他又吐又喊,咿呀不止。没法儿,不敢离开,便坐在桌案边,与他伺候。

  鼓交二更,杨桐醒了,模糊着要起,兴哥儿来扶,被一把搂住,在怀里埋扎着道:“妹子,好妹子,不要嫁他,这便领你私奔去也”,说便解衣,兴哥儿挣晃,奈何力怯,几下叫杨桐给扯个赤条条,遂不动,由他抚摸。原来,自也有些心思,算计要投怀报恩,不好张口。这面杨桐也干净,搂着兴哥儿,泪眼婆娑,情意绵绵。

  兴哥儿将错,按了杨桐,跨上来。一手环脖项,与他在胸前左右摩挲,一手挽肚下,抚攥款款,滑抹戋戋。比之巧姐,多几分风情,少几分急躁,不疾不徐,不狠不断,一松一紧,一放一勒,看雄壮起来,果然威武。

  兴哥儿兴致,推了杨桐平倒,调转骑乘,松开禁处。轻启朱口,缓嵌银牙,软将将含进去,调裹唾沫,拔之有度,吮之有节。那杨桐哪时遇过?只道巧姐动作,抬眼处,眼见碧荫波波,不禁也伸了舌头,初尝些玉液,便觉喷薄,涓涓而不停断,兴哥儿早便丢些个。

  两下努力,刮弄一番,兴哥儿不自已,翻回头,叉开脚,便艨艟斗舰,冲荡河汊,直拨得岸动山摇,接纳不住。兴哥儿瘫软,搂住杨桐,好一番风扯摇旗,鹢首穿击,贴了胸前,伏涌连连。

  杨桐见状,惊疑道:“妹子,你病了?怎哆嗦地如此厉害?”兴哥儿不答,待久,两腮嫣红,抬眼望着杨桐,深深渴送,早伸了舌头过来,杨桐接着,刮刮咂咂,又一番风情,不似巧姐,探遍每处角落,有分教:

  红似新果,挺犹花枪。红似新果点点润,挺犹花枪寸寸绵。眼睁好坠三春里,眼迷若在菩提院。任是九霄云纵外,不羡鸳鸯不羡仙。

  不消顿饭,杨桐交了,心还道:“早不知这头一个蜜罐,错过多少快活?”便不舍,还要吃,兴哥儿喘息,“使不得了,再些时,必要晕厥”,就软塌塌一片身子,“换你来挣!”真个杨桐奋起,不觉伤痛,努些抽送,几番,力尽,搂着兴哥儿沉沉睡了。

  翌日,两个好一番饱睡,杨桐起来,头痛欲裂,回首看床里兴哥儿,不自惊道:“哎呀,好生糊涂!”又羞有愧,又急又恼,惦记巧姐,急忙忙穿了衣服下地。剥开门,正要走,听后有声叫,“恩公,此去险阻,必要小心仔细。不到性命关头,不可轻弃,便好生看待李巧姐。再他日,过此地时,也听奴奴给你唱个小曲儿”,说罢啜泣,语有哀声。

  杨桐还要说些,争奈堵口,停一会儿,于外道:“保重!”掉转头,提了哨棒,大步流星一般赶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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