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献祭的羔羊与一场被迫的初恋

2020年的4月似乎是个多事之月。

4月9日,《南风窗》一篇名为《涉嫌性侵未成年女儿三年,揭开这位总裁父亲的“画皮”》的文章在舆论界里荡起了涟漪,而在这之前,韩国N号房事件在网络浪潮推动下,远渡重洋而来,成为中国的网络热点。

前有韩国N号房,后有中国李星星,对女性,又或者说,对未成年女孩保护的讨论成为这个4月里舆论浪花中最绚烂的一朵。

4月27日,是台湾作家林奕含逝世三周年的日子,她生前的专访再度被转发讨论,这也似乎应了鲍毓明案的景,与此同时,被提及同样还有林奕含笔下的房思琪,这个被作者留在世间的房思琪,在在初恋乐园里控诉的房思琪。


被迫的初恋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戏里戏外都是都是,而一个悲剧故事最令人窒息的地方往往不是哀怨的结局,而是在故事的开头那个“改编自真人真事”的字样,林奕含就是房思琪,房思琪就是林奕含,生活的现实远比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来的更加鲜血淋漓。

故事从刘怡婷的视角开始,这个视角里的房思琪,是快乐而美丽的,长着一张犊羊脸的房思琪是她灵魂的双胞胎,她们分享着彼此才能读懂的唇语,她们会在背诵时候忘记同一个段落,她甚至能够闭着眼睛就知道思琪是头疼还是胃疼……

直到思琪告诉怡婷,她和李老师在一起了,这种亲密无间有了难以逾越的沟壑,而思琪的快乐好像也在那时戛然而止。房思琪疯了之后,怡婷在思琪的日记里寻找痕迹,从日记里我们开始了思琪的初恋故事。

房思琪的初恋开始于她的十三岁,只是那一行用红色笔批注的“为什么不是我不要”暗示着,这是一场被迫开启的初恋。

十三岁的房思琪初次见到李国华的时候,他已经年近五十。李国华是远近闻名的语文补习班老师,有着许多的崇拜他的学生,因为李老师学识渊博、目如愁胡。李老师带着妻子和女儿搬到了台南这栋富人集聚的大楼,在这里遇见了房思琪和刘怡婷。这么多年,李国华一直秉持着一个狩猎的原则,那就是不碰有钱人家的女儿。但是当看到房思琪时候,他决定让房思琪成为一个例外,原因除了思琪的美丽,还有他看出她是个自尊骄傲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就算他对她做什么,她也不会说出去。

于是,李国华开始为怡婷和思琪补习作文,前提是分开辅导。每周的其中一天,怡婷都迫不及待地带着作文,听李老师诉说文人典故,而另一天,思琪带着没有人会看的作文来到李老师家,或者被他带去了小旅馆。十三岁的房思琪被迫打开了她的初恋乐园,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初中到高中,从台南到台北,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都占据着李国华。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初恋应该是先暧昧,再告白,然后再约会,李老师跳去了所有步骤,只是带着她穿梭在台南和台北不同的小旅馆和李老师秘密的公寓里。

从那以后,房思琪开始每天做着同一个噩梦,她梦见李老师,然后整夜地续咖啡,记忆开始丢失,有时候灵魂出窍,直到灵魂再也没有回来的那天。

故事的另一条脉络是关于伊纹的,伊纹就是另一个思琪,她就像是思琪的映射,一样有着一张初生小羊脸似的脸。

伊纹计划念完博士,然后就在大学里当助教,不过一切计划在她遇到钱一维的时候改变了。伊纹深爱着钱一维,不是因为钱家即便在那栋富人大楼里,也是富人中的富人,也不是因为一维在美国读书时就加入有钱或者聪明人才能加入的兄弟会,而是因为在雨夜里,伊纹看到了在雨水里等待她,等到鞋子都潮湿变色的钱一维。

伊纹休学了,然后成为了钱太太,她告诉教授,结婚对象是个像松树一样挺拔的男人。伊纹特地查了词典,确认那个词是就指一种最挺拔的松树。

然而不到一年,即便再热的天,伊纹再也脱不下高领长袖,这个她深爱的如松一样挺拔的男人把长袖下的她打得像热带鱼一样斑斓。


羔羊的献祭

这是我第二次阅读这本书,第一次翻看时,看到的只是其中压抑悲伤的情节,时隔一年后再次翻阅,突然为里面美好的笔触震慑。作者擅长用美好的文字去形容和描绘一个污浊悲凉的世界,就像小说的标题,写作“乐园”,却读作“地狱”。也像房思琪的心境,像她努力地为这段充斥着暴力而压抑的关系寻找“爱”的理由,为其正名,否则便痛苦到难以承受。

十三岁的思琪天真地以为,只要有爱,那么老师对她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得到解释,被害的少女必须强迫自己爱上施暴者,否则便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背面。所以刚到台北之时,房思琪告诉刘怡婷真相,说出的却是“我和老师在一起了”。“在一起”,多么饱含爱意的言语,然而这逼不得已的自欺欺人,让怡婷把年长的老师、年幼的情妇和哭泣的师母联系在一起,编织成了一场八点档家庭伦理剧,换来了一句“你好恶心!”

看似美好的罪恶还有小说封面的羔羊,一只纯白柔软的羊羔,俯首点地,好似觅食一般安静地落在水蓝的封面上。第一次看到封皮的时候我很诧异,因为虽然未曾读过内容,但也有所耳闻。古语告诫我们不能以貌取人,但是书的容貌却往往是故事内核的凝结,这是个写满作者血痕和控诉的故事,为什么选择如此静谧温柔的封面风格?当看完故事后,我明白了,那温柔的羔羊,是明指,是隐喻,也是房思琪们的精神象征。

羔羊是明指,指代着思琪和伊纹,书中不只一次地提及,思琪和伊纹有着一张相似的美丽的脸——她们都有着一张初生小羊的脸。当钱一维将手靠近伊纹时,她就会露出一张受惊小羊似的脸,以至于李国华初次看到伊纹的时候,便对她意味深长地端详,因为他是在伊纹的脸上预习着之后房思琪的表情。当房思琪只能屈辱地跪在李老师身前,作者却毫不吝啬地用“羔羊跪乳”这满含赞颂的词形容这一痛苦的时刻,以喜乐写哀愁,以美丽衬丑陋。

羔羊也是隐喻,它隐喻成百万千的少女们。这二十年里,当李国华狩猎少女之后,他还是能坦荡大方地站在讲台上授课,还是能在下一次狩猎的时候从容地对被狩猎对象诉说甜言蜜语,因为他发现即便是他猎杀少女,世界还是把罪过都安放在女孩们身上,包括女孩们自己,就像房思琪必须强迫自己为这暴力的行径命名为爱,就像少女饼干在被男友抛弃后再度来到李老师身边,因为她害怕从此以后,便不再有人愿意爱自己了。罪恶感就像牧羊犬一般,追赶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少女们。

羔羊亦是象征,象征着献祭。羔羊在基督教文明里有着浓郁的象征色彩,羊是圣洁的动物,用来向神明献祭。《圣经》里,公羊代替以撒被献祭,代替约瑟被杀害,神的羔羊指代着耶稣,背负着世人的罪恶,为人的罪而舍命。从此替罪羊流芳千古,用来完成人类的赎罪,思琪和伊纹便是那替罪的羊,象征着为人的情欲、暴力而献祭的女孩。

房思琪和老师的师生畸形恋亦是另一种美好矫饰下的恶,确切地说,那是只有“畸”的恶,却没有“恋”的美。

李国华一次次地告诉房思琪她是知音,是美好的真爱,书里写道,思琪就是美丽的无花果,通向禁忌的深幽,或者说,她就是禁忌。李国华与房思琪,老师与学生,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这种禁忌,在日语中有一个近似的词汇——禁断,意思是“绝对断绝、禁止的事物,或不允许进行的行为。”越是被禁忌的,就越是渴望被打破,所以作为禁断之恋的师生之恋经常成为文学和影视作品的灵感题材。在禁断的故事里,居于上位者的权力被挑战,被消解,给世俗禁锢下的人带来一种危险的愉悦。但是抛去故事与幻想的美丽糖衣后,禁断被投掷到现实的框架下,没有了愉悦的装饰,露出的只是赤裸裸的危险,这种危险来自居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来自强者剥削弱者的窒息感,就像房思琪的初恋一般。


疾病的隐喻

故事的最后,房思琪疯了,当怡婷再次见到思琪时,这个坐在咖啡厅就会有6个人前来搭讪的美丽女孩,像被掐断了脖子似的歪着脑袋,任鼻涕和口水流下,发出痴痴的笑声。怡婷和伊纹来到疗养院探望思琪,护士在一旁让她们靠近些,“她不会伤人的”,林奕含写道:“像在形容一条狗。”

疯癫在文学故事里,似乎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堂吉诃德那里,疯癫是一种浪漫式的激情;在福柯的探索里,疯癫从激情演变为被话语权力排斥的目标;而在房思琪那里,疯癫是这个世界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是思琪最后的挣扎——疯掉的思琪终于得以摆脱李国华的掌控。当李国华绑住思琪时,思琪的痛苦好像从书里飘出来的字一样,那一瞬间她感觉看不懂世上的任何文字,灵魂从身体里逃窜而出,等待痛苦结束,这种灵魂的逃窜有着精神病学意义上的名字——知觉失调,而这也是林奕含之后一直在与之对抗的病痛,思琪的疯不仅是象征,更是现实的映照,书里的房思琪疯了,故事外的林奕含也病了。

苏珊·桑格塔说,疾病是一种隐喻,在疾病的隐喻里,有些疾病被视为浪漫的象征,有些疾病被打上了污名化的标签。

林奕含的人生似乎就是一场盛大的隐喻,一场与污名化拉锯的持久战。结婚典礼上,在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中,在宾客们的笑谈中,她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诉说着与严重抑郁撕扯的历史。旧疾复发的林奕含,拿着医院开具的证明请假,换来老师们一个冰冷的句号:你从哪里弄来的证明?冰冷的言语化作一把刀,一字一字插进她的心里,她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让老师怀疑她的苦痛,是她唇上口红吗?还是她身上的洋裙?是不是真的只有衣衫褴褛的病态才能够昭示一个人的痛苦?身边学文学的同学羡慕她的痛苦,好像抑郁与疾病是一种浪漫的情感体验,而她却只是从中看到生命的荒芜,就像她在文章里写到的:“精神疾病并不浪漫……我是生病,但真正生病的不是我。”

疾病像梦魇一样缠绕着,而她在与之抗争。在结婚前夕,她躲在洗手间里哭泣地书写自己的故事,一砖一墙地搭建着思琪的初恋乐园,她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层拨开自己,向世界露出里面最不精致的小人,试图与之抗争。


性教育的缺失

房思琪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求助,骄傲自尊的她曾向母亲暗示:“我们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而房妈妈只是叫道:“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考试结束后的思琪再次旁敲侧击,告诉妈妈有同学和老师在一起了,而房妈妈回答:“小小年纪就这么骚。”房思琪沉默了,并决定从此不再说话了,而整个故事里,房爸爸都是缺席的,从始至终。

房思琪和房妈妈的对白背后隐藏的是中国传统式的性教育缺失,这种缺失就像是“性教育”三字从齿间蹦出来,都会脏了整个口腔,这种缺失导致了2017年小学生健康教育读本在一片家长的谴责声中被撤回,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多年的研究成果也随之付之东流,而同一年,林奕含离开了。

也是那年,我第一次知道林奕含和她的房思琪,当时看着报道,便莫名想起了小学旁边的小书店。书店隐藏在学校门前的拐角,一个年轻的姐姐和她的爷爷一起打理着这个小店,六年级时的我经常会到书店里租书看书,作业不多的时候便和店里爷爷与姐姐闲聊。

有一天,老爷爷一个人看店,我在书架前挑书,爷爷忽然热情地说要给我的书找一个漂亮的封皮,我转身接过封皮,爷爷的手掌顺势覆盖我的手背。一瞬间,手背传来粗糙的摩挲感,像一块干枯的老树皮掉落下来,寒意伴随着鸡皮疙瘩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整个臂膀,老爷爷露出笑容,用方言说道:“别怕,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手真年轻。”那咧开嘴巴露出的微笑像剪刀一般咔擦剪掉我的惊诧,我本能地甩开手掌,放下封皮便夺门而逃。自那之后,我再也未曾去过那家书店,而后我有意无意得和小伙伴提及此事,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的反问。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现在想来,这句话和房妈妈的“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一样,它们是天平两端的秤砣,一端是谈性色变,一端是麻木不仁,两个极端称量的是长久以来性教育的缺失,这也导致我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究竟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后来我偶然看到了一部韩国网剧《就算敏感点也无妨》,看到其中一则小故事,女孩在讲台上紧张地汇报作业,教授有意无意地看着女孩的大腿,然后嘲讽女孩的汇报,只是嘲讽当中掺杂着对女孩的短裤和身材的调侃。台下有人窃窃笑着,只有女孩胆怯地站在讲台上,像示众一般,直到一位女同学大声地说到:“教授,你那是性骚扰”,教授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最后,几位教授眼里“太敏感”的同学愤然离去,教授的办公室前也贴了同学抗诉的纸条。

就像标题一样,故事传达着一个理念,就算敏感点也没关系!岁月渐长,我也渐渐懂得了敏感的可贵,开始无比感谢当初出于本能的敏感而给予的自我保护,也更感到当教育缺失带来的无知有意无意地剥夺“敏感”权利的可怕。

合上书本,能感觉到冷静美丽的文字里像泪水般流淌而出的愤怒,林奕含是那只被献祭的羔羊,虽然未能成长到29岁的今天,但她忍痛留下了房思琪,用房思琪被迫的初恋告诉我们:有时候,就算敏感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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