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诗歌中的意象(三)

艾青诗歌中的其它意象:煤、浪、手推车、树、镜子、鱼化石


《煤的对话》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万年的深山里

我住在万年的岩石里


你的年纪——


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从什么时候沉默的?


从恐龙统治了森林的年代

从地壳第一次震动的年代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我们的民族有着煤一样的历史,和煤一样的灾难,又像煤一样长久的沉默,更像煤一样蕴含着无尽的热量,和煤一样憧憬着光明灿烂的前景。 

诗歌以对话的形式使煤的内心世界得以表白,灵活有趣。作者平静地问话与煤炽热如火的回答 ,形成一冷一热强烈的反差,用作者的冷静,反衬煤的热烈,给人以强烈的感染力。

通过树木被埋到地层深处变成煤后,渴望在烈火中再生的诉说,歌颂了被压迫民族不甘屈辱自强不息的精神。

《浪》

你也爱那白浪么——

它会啮啃岩石

更会残忍地折断船橹

撕碎布帆


没有一刻静止

它自满地谈述着

从古以来的

航行者悲惨的故事


或许是无理性的

但它是美丽的


而我却爱那白浪

——当它的泡沫溅到我的身上时

我曾起了被爱者的感激

1937年5月2日  吴淞炮台湾


上海吴淞古炮台,是清末民族英雄陈化成率部抗击英国侵略者的前沿阵地。1937年5月,在上海吴淞古炮台,诗人看到长江入海的澎湃,又感怀历史,感受到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坚强不屈的意志,心中升起一种希望,一种力量。诗人希望这种力量是强大的,能摧枯拉朽,能荡涤大地上的一切污浊,能在困难重重中冲出一条希望之路。


如何把这种希望表达的集中、鲜明、形象?诗人选择了“浪”这种意象。这首诗紧紧地围绕着主题展开,抒写浪的力量和对浪的赞美。

为什么“或许是无理性的/但它是美丽的”?因为“浪”给予作者精神的力量,激起了诗人心中的希望。


《手推车》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在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穹痉挛的尖音

穿过寒冷与静寂

从这一个山脚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冻的日子

在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刻画在灰黄土层上的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漠

从这一条路

到那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诗歌第一部分围绕“尖音”进行渲染,第二部分对“辙迹”进行铺陈,分别与“北国人民的悲哀”相呼应,从听觉到视觉,给人以强烈的触动。

手推车的含义(主旨):体现出我们中华民族历史命运和所遭受的深重灾难;表现了“北国人民的悲哀”,同时也蕴含着对保守落后的生活方式的悲哀。诗中每一个词语都准确而沉重,蕴含着历史的、苦难的真实感。它们如手推车那沉沉的独轮碾压在读者的心上。


《树》

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立的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他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它们的根生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树》写于1940年。此时的寓意是多方面的,因为它所使用的意向可以被理解成许多种含义,从表面上看,描写了一种自然现象。拓展来看,可以理解成是对友情的描述和赞扬,也可以是对人生的感悟和诠释,还可以是对自由生命的渴望与思考。正是由于意向多样化的缘故,此时才具有发人深思的魅力

《礁石》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这首诗写于1954年7月25日。礁石在狂风巨浪的拍打下坚强不屈、坚定不移,它不仅是诗人自身的象征,而且是我们民族不为强暴、不屈不挠的精神象征。诗人借物抒情,对于礁石这一形象及其精神给予了由衷的赞美和歌颂。

“扑”以拟人手法,写出了浪的汹涌、猛烈、势不可挡。

“站”、“微笑”运用拟人手法,刻画出礁石虽长期受到风浪迫害,却依然坚强不屈、乐观自信的形象。


《镜子》

仅只是一个平面

却又是深不可测

它最爱真实

决不隐瞒特缺点

它忠于寻找它的人

谁都能从它发现自己

或是醉后酡颜

或是鬓如霜雪

有人喜欢她

因为自己美

有人躲避它

因为它直率

甚至会有人

恨不得把它打碎

镜子的象征意义:镜子是直言刚烈之士的象征。“仅只是一个平面”,展现了镜子出身普通,“真实”、“不隐瞒缺点”、“谁都从中发现自己”表现了镜子的率直与忠诚。

修辞手法:拟人,含蓄地刻画了人们对于直言之士种种态度,鞭挞和嘲讽了生活中的种种丑恶现象,弘扬了正直无私的品格。

诗人一方面赞扬了敢于直言的勇士的品格,另一方面,刻画了不敢面对现实的种种丑恶现象,寓意深刻。

《鱼化石》

动作多么活泼,

精力多么旺盛,

在浪花里跳跃,

在大海里浮沉;


不幸遇到火山爆发,

也可能是地震,

你失去了自由,

被埋进了灰尘;


过了多少亿年,

地质勘探队员,

在岩层里发现你,

依然栩栩如生。


但你是沉默的,

连叹息也没有,

鳞和鳍都完整,

却不能动弹;


你绝对的静止,

对外界毫无反应,

看不见天和水,

听不见浪花的声音。


凝视着一片化石,

傻瓜也得到教训:

离开了运动,

就没有生命。


活着就要斗争,

在斗争中前进,

当死亡没有来临,

把能量发挥干净。

1978年8月27日

1957年,诗人被打成了右派,剥夺了正常人生存的权利,到1978年复出。对漫长的痛苦生活的思考,在鱼花石上找到了出口。活生生的鱼就变成化石,这种痛苦灾难令人震撼。诗人是在写鱼化石,也是在写自己。这是对一种不公正的社会现象的控诉,也表达了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离开了运动,就没有生命。

“活着就要斗争,在斗争中前进。”表现了诗人对革命崇高的热情和献身精神。

“当死亡没有来临,把能量发挥干净”表达出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奉献自己、贡献力量的伟大情怀。

蕴含的道理:面对苦难和挫折,要勇于抗争,生命的意义在于在抗争中得到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