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轮椅和一部电梯

一把轮椅和一部电梯

文:远心




2021年2月22日傍晚,爹在客厅的小床边,拿着一张纸打电话:

喂,你是姓龙吗?你是4单元楼长吗?我给你打电话是说安电梯的事儿。国家给出百分之八十,咱们自己出百分之二十,总共是50万,咱们出10万。27号前居委会让上报,所有人都得同意,你看你能联系一下你们那个单元不……

我发现爹的河北味儿普通话说这件事儿说得挺标准。爹来呼和浩特28年了,有时候会跟河北人说普通话,跟呼市人说河北话,这回总算整对口了。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有一个单元二楼的楼长,说不管,楼长也不想当。一个单元一层两户,安一部电梯共10万。6楼交两万,5楼交1万5,四楼交1万,3楼交5千。一楼二楼不交钱,但也要同意。有5楼的住户接电话,听了以后说,我知道这个事儿,再说吧。

爹边打电话边几次三番地叹气:闹不成,缺一户也不行,闹不成。

爹说这话的时候,尾声收回,河北口音,说完闭着嘴,很无奈。

国家要是全部推行给安装,到那时候谁不安也不行。

呼和浩特老旧楼房安装电梯,目前还在试行阶段。我爹等待着大规模推行早日到来。


这套房子,2001年搬进来,是我家在呼和浩特住的第11个房子。前10个,从1994年到2001年,都是我们租住的平房。第一个平房在哪儿我不知道,1993年父母先来呼市租过几个。1994年初秋我和弟弟来上学,租住的第一个房子是回民区通道北街那一带的平房。一个挺大的院儿,有南房六七间,北房六七间。我家租住了北房最靠东那一间。一间房里用木板子支起床,我和弟弟、父母四个人睡在那张床上。记忆最深的是1994年底,爹娘不停地吵架。因为做买卖到年底没剩多少钱,村儿里欠别人的债也没法清,过年回不了家。我娘捡了白菜梆子剁馅,一边剁一边哭,这过得是什么日子,怎么非要到城里来受这个罪,咱们在村儿里又不是过不里……

最后一个租住的房子在五塔东街一带。大概是从我高二到大二。一个三合院。正房五间,西房两小间,还有北房。我们家租了正房的两大间,一个门,我和弟弟住里屋,父母住在外屋。外屋一张大床,地上罗列锅碗瓢盆,兼厨房。

我和弟弟的大木书桌,还是初中语文老师杜学娥老师送给我们的。木头的,桌面很大,时间长了,木纹发棕,带抽屉,很结实。我和弟弟一人一半。每天一起写作业。大窗户里透着光,房间虽小采光好。


在那之前,我们还租住在附近一个独户小院儿里。院子也就五六平米。正房是一大间,朝南,开门先是一个小厨房,进去是卧室。我的书桌在卧室里,那是一间白天也完全采不到光的屋子,写作业要开台灯。1997年底那个春节,我上高二。呼市二中那届高一下学期就分了文理科,我喜欢语文老师,因此没有离开理科班,待了一年。到高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数理化三门不及格,从15名掉到40名。学校调整文理科,理科生可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到了文科班。这些事,父母都不知道。那个期末的家长会,我没敢让他们去开,成绩也没敢说。整个寒假,到春节大年初一,我都在学习。用台灯,在右眼的方向照明。我把文科的历史课本全部复习背了一遍。数学从头开始自学。我的理科数学考了43分,大概是平生最低的一次考分。假期结束后到了文科班,体检时发现右眼视力大降,到了0.3。回头一想,是白天使用台灯偏光导致的弱视。去妇幼保健医院的眼科,按摩治疗了大概一个月,说是不可逆,控制住了不再继续弱化。从那以后,我们又搬家到了那个大院子,搬进了采光好的南房。

2015年,奶奶摔了胯骨,做了手术上了钉子恢复得挺好,从河北接到了我们呼和浩特的楼房。我家住5楼,在青城公园南门对面巷子里。那年奶奶84岁。我爷爷2010年2月去世,奶奶在村儿里和姑姑家住得很近,一直由姑姑照顾着。摔坏了离不了人了,才同意到呼和浩特来。奶奶能正常走路了,也能扶着楼梯上下楼。

我爹说,我得给你奶奶买个轮椅。我张嘴就说,买吧,那个附属医院附近那边二手轮椅可多呢。我爹突然就生了气,提着嗓门不高兴地说:买二手轮椅,那轮椅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坐过的,咱们买不起个新轮椅了?!我有点懵了,对爹的突然生气和想法,我完全没想到。我说,那是,为了吉利买个新的吧。

后来,爹还是买了一把二手轮椅,不知道怎么想通了。轮椅很简单,但足够用。因为奶奶自己扶着楼梯能慢慢上下楼,下楼后我爹怕她走不了长路,让她坐着轮椅,推着去公园里玩儿。在公园里自己走走,再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看景,看看人。轮椅上带着喝的水,有时候装一件厚衣服。几年时间,奶奶在我家和我叔家轮流住。叔叔家是4楼,离我家也就两三百米远,在五塔寺西边。轮到叔叔家时,我爹也每天推着轮椅去把奶奶接出来,到公园里玩儿。

我听说过在城里住楼房的老人,一旦行动不便下不了楼,就好多年不出门。爹每次推着奶奶出去玩儿,我都觉得是难得的孝子心。

2016年姥姥也来了呼和浩特。那是我们家的黄金时代。姥姥87岁,奶奶85岁,她们俩会相跟着一起下楼,慢点走,都能下楼。晒了太阳,再一起上楼。奶奶耳朵聋,没有学会开楼门,我姥姥耳朵不聋,自己会开门。奶奶特别高兴有姥姥作伴。2017年秋天,姥姥去世了。奶奶住在我们家,就开始各种闹腾,想家。


2021年春天,奶奶90岁了。在保定姑姑的女儿赵婷家里住了快一年了。姑姑姑父照顾奶奶、婷婷的两个儿子,家里住了七口人。奶奶不想回到呼和浩特来。奶奶耳朵聋,有些事不大明白了。在妹妹家住着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姑姑就跟她生气,又说不清楚,说啥她也听不见。我爹和我叔去年去接了奶奶三四趟了,她死活不下楼。妹妹家有电梯,下楼方便多了。她就是不愿意回呼和浩特,这儿离俺们的村子太远了。和姑姑家的孩子、孙子们在一起住着,她不寡老,有孩子们,家里什么时候都有人。不像我们家和我叔叔家,别人上班上学去了,她自己待着受不了。

但无论奶奶怎么不愿意,也该接回来了。她90岁了,我爹心心念念地还是想念她呢。上次我叔开车带着我爹去接她,她没回来,爹又气又急,用我娘的话说,上火上的眼珠子都红了。

对于我们家来说,对这部国家给负担百分之八十的电梯的需求,真是迫在眉睫。我和弟弟这几年一直商量怎么办,父母也都六十七八了,每天上下五楼太费劲。我的房子和弟弟的房子小,也都是五楼。再买电梯房目前都有困难。父母住在市中心,公园边,楼下就是早市,我娘每天都要到早市卖鞋垫。房子104平三室一个大客厅,娘特别喜欢朝西的大客厅,哪儿都不想去。前几年老旧小区改造,装了外立面保温层,换了新窗户,屋子里暖气很热,冬天也不受制了。在附近买电梯房太贵,远处爹娘又不愿意动,就这么将就着。安装电梯是最好不过的解决方式,听说国家有这个政策,我爹都念叨了好几年了。


我们这幢楼是商品房,7个单元,住户很多。大家又来自不同的地方,很多个体户和打工的。侄女儿甜甜奇怪地问:有的人住5楼为什么不想装电梯?我说5楼要付1万5,有些人家可能每个月收入也就两三千,勉强维持生活,要拿出1万5来装电梯,就应付不了了。我们家到呼和浩特,做生意的本钱都是借的,父母手里一直不宽裕。我想那些不做生意靠打工赚钱的人家,可能收入更低,更不活泛,所以花钱的事就能拖则拖。

我跟我爹说,要不我跟你去一家一家问?我娘笑,你顶什么用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也笑。

2020年甜甜过12岁成人礼,弟媳妇家满洲里的亲戚们来了十来口,住在父母家。我弟弟把客厅一面墙贴了白玉兰墙纸,上面写着“家和”。色彩温馨,花朵雅静。我娘和甜甜在背景墙前的小床上打扑克牌。甜甜六年级期末考试考了第一,放飞自我了,在爷爷奶奶家吃吃喝喝喝,玩玩乐乐,像一条自在安静的鱼。她过年跳的蒙古舞《大顶碗》,在抖音上火了。这个春节一家人过得,平安祥和。我说咱们家这面墙真适合拍照,我娘说,谁掏钱就让谁来拍。哈哈,我娘脑袋里总有赚钱的小念头。


我娘在阳台花盆里栽的石榴树,是从河北老家院儿里门前石榴树压的枝。这都养了五六年了,去年开始结石榴。因为阳台里暖和,这棵石榴树结了两季石榴,共4个。有一个是2020年夏天,我和弟弟、爹娘4个人一起分享的,真是河北唐县灌城村酸甜石榴的老味道。到了年底又有一个石榴长得红通通的,甜甜每天看着它。我娘跟我说等琪琪回来吃吧,后来实在等不上,石榴熟透了,摘下来给甜甜拿回去,甜甜和妈妈一起吃了,说是特别甜。我娘虽然不识字,但确实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农村妇女,农活无所不通。进城后更是一个有本事的城里女人了,在商场柜台上卖衣服多年。阳台里还有她的三十年老缝纫机,从河北曲阳县朱家庄村带来,是我二舅结婚的家当。她常年用这台缝纫机做鞋垫,每天上午去早市卖鞋垫。她的鞋垫用各种花布做成面,缝纫机扎上一道一道线,高兴了就扎成图案。阳光满满的这个角落,充分体现了她的创造力。最近,这棵石榴树竟然长出了4个石榴,一天一天不断长大。有一些石榴花是假花,真能长成石榴的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估计一两个月又能吃上石榴了。

今天一早,我在微信跟爹说:积极推进安装电梯,交钱时跟我说。爹回信用了河北话:行老。

盼着能把90岁的奶奶接回来。

盼着俺们家的楼房能早点装上电梯。

盼着俺们家老人们行动方便,身体健康,安度晚年。

2021.2.23.于呼和浩特草原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