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突围--读《王阳明的六次突围》

从惑说起

又是周六的夜晚,静坐窗前,此时虽已入夜,却未消去白昼的燥热,看看桌上的台历,明天就是节气小满了,出于好奇,看了下节气名的由来: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这就意味着此时大部分作物已经开始渐渐成熟,但是还未到火候,只是“小得盈满”而已。突然想到,如果把我们的人生划分成为二十四节气的话,此时的我们是否也正属于小满呢?

在人生的这个节气,我们对于周围的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开始承担更多的责任,开始成为这个社会的主导力量,但是似乎离真正的成熟还有一段距离,随着我们承担的社会角色的增多或者转变,很多困惑和疑问也蜂拥而至,而这些困惑和疑问看起来,我们目前尚难以找寻到答案,像鲍勃迪伦的那首歌词:答案在风中飘扬。

孔子到晚年时候,回忆自己的一生: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初读《论语》到这则的时候,很好奇圣人四十之前惑的是什么?四十之后真的就没有惑了么?那么我自己的惑又是什么?我能不能在四十岁之前像孔老夫子一样寻求到答案呢?

只是当时急于寻求高考试卷上的问题的答案,这些看起来跟我们的生活无关的问题也就暂时搁诸脑后了。

工作将近一年,走出象牙塔开始真正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接触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开拓了自己在技术方面的眼界,好多上学时课堂上没有解决的问题找到了答案;但是,突然有一天我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时,又陡然生出诸多困惑,而这些困惑的答案有时不止一个,有时没有答案,我无法评判对错,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想想这些问题,觉得比技术方面的复杂多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解惑唯有读书。平时喜欢翻翻历史类的书籍,希望从古往今来的江山豪杰身上找到答案。在厚重的人物画卷长廊里面前,阅读着他们的故事,感受着他们的人生,看着他们在祖国的河山里叱咤风云,可是看到最后发现,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里,悲情者居多。英雄豪杰、风云人物们多数也困在社会这个复杂的问题面前,能成功解惑的凤毛麟角,剩余的被时间河流淹没的芸芸众生中,能达到不惑的人也不知几何。

惑之为惑

自己的答案也一直在寻找中,目前尚没有放弃这样的求索方式,看似徒劳,倒也不是无功。在这探索的过程中,竟也有了很多自己的一些不太成熟的见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虑分远近,惑有大小。圣贤之惑大抵在出世入世之间,人杰之惑大抵在名与利之间,凡夫之惑大抵在物与欲之间。

在我看来,出世就是白发渔樵,秋月清风,避世而居,洁身自好,笑看天下,像老子,一言不合就骑青牛、出函谷,只留得千言《道德经》,供后人思揣,从此随风而去,遁去江湖,再无踪迹;入世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计得失,为民请命,奔走呼号,像孔孟二人,周游列国,为座上宾,只待良机,推行仁政,虽四处碰壁,屡遭掣肘,亦无丝毫退缩妥协。

老子出关的时候多大,尚待史学界考证。给我的一种错觉就是老子出关的时候年纪应该很大了,至少不是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年少的时候,不管是谁,总是有很多惑要解的,很多答案要求索的,而翻看道德经,薄薄一小册,似乎已经包含了老子对于所有遇到问题的答案。此时,老子心中应该是没有惑的,所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孔子为渐渐丧失的周礼而哀叹,为重新建立周礼而日夜入梦,有一天,孔子非常沮丧的跟学生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看来我是真老了,我都很久没有梦到周公了”。梦到周公,就是梦到理想,孔子一生的政治生涯,虽然比较长,但是少有春风得意时。离开鲁国之后,便开始四处周游,在失意时甚至想去当时诸国都看不太起的楚国。论语有几个地方非常令我动容,而这就是其中之一。理想这个词,说起来很虚,做起来很“傻”,坚持下来很难。

孔子在郑国由于战乱跟学生走散了,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城郭的东门,等待与学生们汇合。子贡急坏了,四处打听老师的下落,过了很久终于有了线索,有个郑国人回答:你是不是在找那个看起来像丧家之犬的人?

孔子闻之,欣然而笑。我想这里面苦涩的意味更多一点吧。读《论语》,经常在某些篇章中看到,有人在嘲笑孔子,或者给孔子泼冷水,可是孔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坚持下来。当然,在这期间肯定是有过动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的理念如果实在施行不了的话,我就撑着竹筏到东海上四处游荡)”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以看出来孔子也是心灰意冷了,此时他大概也想像老子一样,遗世独立,江海寄余生吧?

所以,我理解孔子所谓“四十不惑”,大概是说四十之前,自己还对于出世或者入世有所动摇吧,而反观孔子四十之后的行为,我们可以看出来,他“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到最后对于各国君王都失望之后,开始投身教育事业,传道授业,依然是热衷于为改变这个世界做一点事情。依旧是入世的行为。

最近在看朋友推荐的《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本书辞章华丽,文采斐然,通过讲解东坡的词,穿插地讲了其缤纷多彩的一生,由于之前也看过林语堂的《苏东坡传》,算是对苏轼了解一点。

高中时候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就是《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一开口背诵就停不下来。苏轼的文章如行云流水,读起来是一种享受。读韩愈的文章,你要正襟危坐,精思细思,像听贝多芬的交响乐,大气磅礴,庄严肃穆;读苏的文章则不需要这么庄严肃穆,跟着读就可以了,想也没用,读着读着就被他的节奏带走了,更像是听莫扎特的音乐,流畅自然。

人常说,苏东坡游走于儒释道三家,就像每天吃着营养丰盛的大餐一样,所以看起来老苏是没有营养不良。但是,我的理解却不是这样,在苏的很多作品中往往透露了其很多纠结与矛盾。比如《赤壁赋》,看起来满是仙风道骨的意味,篇中有两个人物的对话,一个是“苏子”,另一个是“客有吹洞箫者”。苏子旷达,超然物外,欣赏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吹箫者,伤人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最终吹箫者在苏子的开导下,豁然开朗不再纠结。

关于这篇文章有人说,这个吹箫客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这是一篇纪实意味居多的文章,而还有人说,吹箫客其实并不存在,而是东坡塑造的另一个自己,寓言性质更多一点。

我赞同这个人是苏想象出来的说法,吹箫客与苏子之间的对话,简言之就是“出世的自己”与“入世的自己”间的对话,最后出世的自己把入世的自己说服了,看似老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但是再看看那篇千古流传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何似在人间”,我想回天上去,但是又害怕天上太过于寂寞冷清,还是喜欢人间的烟火气。这个时候,老苏又是一个“入世的自己”。类似的矛盾在《后赤壁赋》也可以看到。所以看这些文章的时候,感觉苏东坡马上就要入山修道不问世事了,但是接下来我们看到的却是他为民做事,仗义执言,“满肚皮不合时宜”,只因他胸中装的是百姓,骨子里还是入世的。

所以,终其一生,老苏一直徘徊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没有找到答案,后人看起来的苏轼的旷达与乐观,那只是其秉性,并非其追求答案所致。虽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也不妨碍老苏在自己任上,造福百姓,杭州的苏堤,凤翔的求雨,儋州的讲学,“天生我材必有用”放在苏轼身上比放在李白身上更贴切。

再说一个找到答案的。这个人就是王阳明。

行而解惑

《王阳明的六次突围》,通过王一生六次重要的事件,穿插地介绍了其“哲学思想,虽然对心学的“致良知”学说依然似懂非懂,但是对于“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还是初窥门径了。

第一次了解王阳明比较多的是在《明朝那些事儿》这本书中,当时看到王阳明那一段的时候,觉得这家伙真是个完人,满满的人格魅力,但是总觉得当年明月介绍王阳明没有很过瘾,除了带兵打仗那一部分比较精彩之外,对于王的很重要的“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没有介绍太多。

而《王阳明的六次突围》则比较系统地介绍了王的一生,王阳明一生有很多趣事,这些趣事大部分在《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讲过了,但是这本书介绍起来完全没有当年明月那么诙谐。也许历史就是这样,会给很多人开个冷幽默的玩笑,我们后人看起来,忍不住捧腹,但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细想当时的处境,也许就不会这么轻松了。看的历史书多了才理解当年明月的那句话:历史本身不是很有趣,有趣的只是我而已。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的哲学观念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真想不到在明朝那么思想禁锢的时代,还能有这样一位思维能力超前的人,就凭这一点,王阳明足以为圣人。

书中讲王阳明的心学,“知而未行只是未知”,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最深。

王认为:对于一件事的理解,不能光停留在表面上,而要脚踏实地去践行。只有真正地去付诸实践了,在实践中真切地体验了你所学的东西,你才算真正的“知”。

这与我们从小到大被强行灌输的马克思认识论分两个阶段: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似乎有点冲突。王似乎更强调实践的重要性。他举了一个例子:儒家讲究孝悌之道,即孝敬父母长辈,与兄弟友爱,虽然孝悌忠信口口相传,但是实际上真正做到的却并不多,那么那些没有做到的人算是知道孝悌之道了么?并没有。

要想“知”,必须“行”。四十之后,孔子无惑,选择了自己路,坚定地走到最后。今年有幸去曲阜朝圣,了解了孔子以及孔子后人的一些事情,孔子生前,郁郁不得志,四处碰壁;孔子身后,可谓荣华无限,福泽子孙。孔子之知,正是在于其行,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孔子在用自己的一生践行自己的忠恕之道。而把仁义道德整天挂在嘴边的人,也许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仁义道德。

而王阳明也一样,父亲是大明的状元,官居要职,而王也是当朝进士,身后的路老父亲给他设计得顺风顺水。但是王并没有满足于这条能看见数十年之后的自己的道路,而是选择了自己的良知。良知告诉自己,皇帝昏庸,奸佞满朝,自己必须站出来为被冤枉的官员说话,为正义仗义直言。

这一直言不要紧,进了诏狱,差点把自己的命搭在里面。最后还难免被贬龙场的厄运。正是在龙场这个地方,王阳明悟到了:知行合一。我想这个时候王阳明大概才彻底理解了什么是正义和良知吧。

而这也带给了我诸多启发:原来“惑”不简简单单就是一个问题而已,解惑也不简简单单就是知道问题的答案而已,解惑的过程没有自己身体力行,亲身尝试,是不能最终解惑的。而解惑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场突围,突围成功,大彻大悟,突围失败,大错大误。

也许李斯就是这样一个突围失败的人。

李斯,楚国上蔡人,作为客卿,辅佐秦始皇,十几年内宰割山河,一扫六合,挥鞭所向,望风皆倒。统一中华之后,废分封,行郡县,这种政治体制影响至今。如果李斯的人生到此戛然而止,李斯的人生该有多么地铿锵有力,辉煌灿烂,就像后来的天纵英才霍去病一样。

但是,历史毕竟不能假设。李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儿子李由也是贵为一郡太守,父子权倾朝野,门庭若市。等到始皇巡游途中暴病而亡,赵高与之密谋伪诏,不按照始皇的意愿立公子扶苏,而是立胡亥。最终为胡、赵二人所杀,死的时候对儿子说:现在我们还想像从前那样在家乡上蔡东门追逐狡兔,还能吗?

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想起的不是自己的赫赫功绩,而是在家乡与儿子游戏时那种简单的快乐。这句话,我相信不是后人杜撰的,因为真正的历史比杜撰出来的精彩一万倍。

读李斯的时候,你可以深切地感受到秦二世时候他的那种忧虑,明知道这样搞下去是要亡国的,可是最终屈从了权势和地位,误国误己。在名与利之间徘徊许久,没有突围成功,令人扼腕。

如何突围

回到本文的正题,那么我们如何突围呢?

高晓松的回答:年少的时候总觉得好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内心充满了疑问,慌慌张张地在追问自己,而人到中年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惑了,而是这些惑永久都藏在心里了,不愿意去求索了,不愿意去深究了,而这就意味着,我们的青春已经过去了。

满满一碗煽情的催泪鸡汤,巧妙地逃避了问题,转而追忆那白衣飘飘的青春。众所周知,高家世显赫,书香门第,就像二十几岁的王阳明,顺风顺水。这番话说得虽然很漂亮,但是没多大用处。

而我们芸芸众生,在忙碌的人海中穿行。每当夜晚华灯初上,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的时候,这星星点点的灯光下,究竟藏了有多少澎湃的内心,多少徘徊的灵魂,多少理想的坚持?房价、物价、工资、成绩这些琐碎的东西都装满了我们的内心,我们究竟还留了多少空间供我们来思考求索?在物质和欲望的生活中,我们如何坚定自己的内心?

从前面也可看出,突围是古往今来、上到圣贤人杰,下到凡夫俗子永恒的主题,范雎、张耳、陈余、韩信、贾谊、柳宗元、李商隐、杜牧等等这些人杰们都没有能成功解决掉的老大难问题。

遇到这个问题,此时我们不妨想想阳明先生。遇到生活中感觉棘手的问题时,不妨听从内心的“良知”,这个良知不是外界要我怎么做,而是我觉得应该怎么做,不是以前人们怎么做,而是现在我们怎么做。

当有了“良知”之后,就马上去行动。有一句话挺有意思的,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乍一听很无厘头,但细想起来,却满含哲理。有好多事情,我们不去亲身经历一下,不去勇敢尝试一下,就永远不会知道,永远只能是“了解”、“听说过”而已。

钱钟书说过人生就像是一座围城,城里的人想冲出去,而城外的人想进来。好多人奉为圭臬,无形中给了自己安于现状、偷懒的借口。但是我总觉得,城里的人应该冲出去看看城外的风景,城外的人何妨进去看看城里的市井?也许我们在这冲进冲出的过程中,有好多的疑惑在不经意间就自然化解了,当我们胸中疑惑如炉上烤雪,了无痕迹的时候,我们就完成了一次真正的突围。

所以,突围,你准备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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