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阿黄走了!

我愣了一下,夹在筷子上的那只饺子便滑了下来,落在身旁的酱汁盘里,溅起的黑红的汁液毫不留情地在我雪白的裙子上落下一块黑色的污迹,恍若滴在心头的一颗黑色的石粒。

我去洗一下!

我站起身,直直地朝卫生间走去,镜子里,那个女孩悲切地看着我。

叫你别告诉丫头的!

走回餐厅时,听到父亲在埋怨着母亲,母亲很委屈地嘟嚷:看她平时对阿黄不理不睬的,想想告诉她也没什么事哇!

你啊,根本不懂丫头的心!

父亲叹着气,看我走过来,连忙低下头继续喝酒!

母亲看了我一眼,夹了一个饺子递给我!

丫头,别难过,他也活得够长了!

是的,从一只狗的寿命来看,阿黄真的已经活得很长了,他在我这里足足呆了有五年了吧,五年了,阿黄,这五年,为什么我一直不能劝服自己公平地对你?

五年前的那天,你来了,在他的怀抱里蜷缩着,他对着我笑,你对着我叫,等他轻斥你一声后你又委屈地看着我。他将你放入我的怀里,摸着你的头:从今天开始,我就把她交给你照顾了!

我笑,被他一把拥进怀里,你使劲地将自己的头拱进我们中间,那一头的黄毛,柔顺的让人的心如春风一般柔软起来。

他说得果真不错。你成了我的小跟班,不仅会咧开嘴吓唬那些你觉得要欺负我的“坏”人,还成功地变成了我的勤务兵,各种小事情总能做得悠哉乐哉!我们俩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等在他来的路上,总是你先叫上几声,我才听到他的车铃声,叮叮当当,和着你的汪汪汪汪,简直就是这黄昏里最美妙的音乐。

直到有一天, 我们俩静静地等在他回来的路上,那时,太阳还没有下山,西边的天空上有着一朵朵被燃烧着的云彩,我出神地看着,想象着我牵着你,被他拥着,在那云端漫步。你却突然焦虑起来,从我的身旁直起身子,对着我不停地叫着,那叫声,与平常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我蹲下来,抚摸着你的头,嘲笑你嫉妒我将目光都聚集在彩云之上,又安慰你,即使要去那云端,也一定要和他一起牵着你。

从来没有想过,他独自一人去了那云端,丢下我,丢下你,忘记了对我们的所有承诺,孤独地在我们等他归来的路上,飞上了云端。

我应该就是在那天后,突然对你残忍起来。我会赶走跑到我身边的你,我会扔掉你衔来的一切东西,然后大声地,愤怒地对着你吼,用尽全身的力量。那时,你就委屈地看着我,那双圆得像珍珠一样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眼睛啊,一定是水晶做的,要不然,怎么会那么晶亮。

你不明白,先前还总是搂着你,唤着你,没有你就不能安心的我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地讨厌你,你不明白,为什么我看不出你也那么忧伤,那是你一生下来就相伴左右的小主人啊,你和他的情感又怎么会比我浅薄。你有着太多的不明白,可是,你知道,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不可能将你拥在怀里,摸着你柔软的毛,哼唱着他喜欢听的歌曲,说着不敢对他言明的话语。你是那么地聪明,所以,你选择了静静的守望,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我。

母亲很多次有意无意地说,你家阿黄昨天晚上在大路上等了你许久,见你骑车回来了,才乖巧地离开。母亲还会有竟无意地说,又不是阿黄的错,干嘛这样对他。

是啊,干嘛这样对你?没有了他的世界,我和你不是更应该相依相偎吗?可是,我做不到,看到你的那一瞬,我就会想到他的笑容,你凑过来的体温总让我迷惑那是他的温暖,你轻叫的声音,总让我恍惚间觉得他正微笑地朝我走来……

看电视时,听到女主说:我离开他,不是因为我不爱他,而是因为我看到他时就会想到失去的那个人,那份想要深埋在心底的锥心的痛便又会涌上来。

我的泪便滑了下来,转身,四处找寻你的踪迹,你却不在,你早已经被我驱赶得不再敢踏进我的房间半步。打开门,不出所料的,你正躺在那里,你抬头看我,眼里涌动着乞求,我真想将你一把抱在怀里,可我做不到,我只能呯得一下将门关上,听到你在门外低低地叫了几声,听到自己的心里再次传来破裂的声音。

我终于选择了离开家,一两个月才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你总是远远的躲着我。有时看我想要走近你,你也不再欣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地叫上几声。

关于你的一切,都只能从母亲的口中得知。

知道你和邻居家的小黑走到了一起,知道你生了一窝又一窝可爱的孩子,知道你有一次为了保护你的孩子和村子里的野狗打了一架,那条健硕美丽的腿从此便一瘸一拐起来,还知道, 每到黄昏,你就静静地站在那条路上,无声地看着,像在等待着谁的归来。

汪,汪!

低头,看到一条小狗正朝着我叫,那是你吗?同样修长的身子,同样透黄的毛发,同样晶晶亮亮黑色的眼睛。

这是阿黄第二代的孩子了,你爸舍不得送人,说他特别像阿黄。

母亲站在一旁,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地说着。

我蹲了下来,轻轻地摸着他黄色的毛,果然如你一般的柔软。小阿黄那么地温顺,仿佛他早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曾经将他的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人,就是让他的母亲等待了一生的那个人。他吐出长长的舌头,在我的脸上舔了一下,温温热热的感觉便在心头漾开,像极了那些日子,我拥着你,你依着我时的点点温暖。

阿黄,对不起。我抱着你的孩子,泪水终于不能抑制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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