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门

1

入秋了,山上松针铺成厚厚的像一张金黄色的地毯,我躺在松针上,闻着松香,伸手摘了一颗老乌米饭。不知道为什么它叫这个名字,是它长得黑,乌黑的缘故?

每次跟着妈妈上山,总会摘两颗紫黑色似高梁米大小的老乌米饭往嘴里塞。上下牙轻轻一嗑,酸酸甜甜!

怎么就觉得有乌鸦在头顶飞过?"哇,哇!″直叫,"呸!″我吐了一口口水,妈说过乌鸦在头顶上叫时,只要吐一下口水就会没病没灾。

难道这野果是它的食物?我抢了它的食?

妈妈把松针捆成棕子形状,跟她一样高,一模一样二个,用二头尖的竹竿用力扎进松针棕子里,挑起招呼我下山。

我一咕噜地爬了起来,头发上插着松针,有松针钻进了自己的脖子,扎的我皮肤发痒,手一掏一大把抓了出来。紧紧的抓着松针,屁颠屁颠地跟在妈妈的后面,哼着爷爷教我的歌谣!冲下半山腰

磨麦,铁踏,小吊(鸟)吃小麦,陀吊(大鸟)吃陀(大)麦,花花吊(鸟)吃乔麦。走路客银得鹅赶几条,忽来赶!鹅荠(自)赶!喔咻,喔咻,喔咻吧!

山下烟囱里冒出了青烟,夜色渐渐浓了!吃过晚饭阿爹去朋友家串门,姐姐做作业,妈妈洗碗收拾家里杂物。趁家人们不注意,我溜出了家门,向前院堂妹家奔去。

堂妹比我小一岁,伯父是工人每月有工资可拿,不像阿爹是农民,整天跟泥土地打交道,没有多少闲钱!买不起电视机。她家有一台十四寸西湖牌的黑白电视机!每晚我偷偷溜出家,到她家去看电视。

我进伯父家,堂妹就叫:"姐,你来了,快看哆啦A梦电视剧就要播放了!″个子比我高三厘米的堂妹兴奋地说着,拉我进了放电视机的偏房。

时间像是停止了,跟着大雄用小叮当兜兜里的道具,任意门穿越进了电视剧里。走进小人国,爬到抽屉里。穿越大沙漠,来到冰天雪地里救静香!大雄最怕"胖虎″田武了!为了让"胖虎″听从大雄,机器猫拿出道具……

我看的津津有味,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个机器猫该有多好!

午夜整十二点,电视机跳出一个圆形带格中间写着再见。接着雪花片哗哗的下来!我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离开堂妹家。

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星星都躲起来睡觉去了。农村人睡得早,家家户户沉睡中,只有狗听到脚步声,一只狂叫起来,村中其它的狗互相传递,起伏乱叫一通。我熟门熟路地摸到自家的门,用力一推,完了,被锁上了。

开始害怕起来,用力拍打起木门:"妈,阿爹!姐,开门!开门!″

屋内没有响声,好像家人全消失了?难道跟哆啦A梦穿越了?

"咯,咯噔!″

在这个出奇静的半夜,我听到门闩拔下来的声音。我推一下木门,吱嘎!门开了,屋里比屋外还黑!可是没有家人在屋里。只有小黑窜到了我身边呜呜地低声贴着我,舌头伸得老长,湿漉漉地舔上我的脸。

楼上灯打着了!阿爹叫我:"囡囡,上来睡觉!″

"不!我不睡觉!我跟小黑,小花一起睡!″

小花是一只豹纹的花母猫,平时就爱睡在我的床头上。它可会抓老鼠了。大冬天就爱钻我的被窝来,听着它的呼噜声,抱着它安心地睡觉。

小黑是一只成年雄狗,它就喜欢跟着我上山越野下水摸鱼,保护着我的安全,是它的责任。

它们俩的窝是在灶头烧火的地方,铺上厚厚的松针,小黑睡下面,小花睡烧火的凳子上。我抱起已经打呼噜的小花猫,它的体温真暖和啊!

小黑在我脚下卷起了身子,贴着我的脚睡!

"囡囡,快上楼睡觉!″阿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不!″我倔脾气上来!就跟小花,小黑睡!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灯亮了起来!妈妈已经冲到了我身边:"怎么!深更半夜回家,还有理了,居然不上楼睡觉!″

她抓起一根竹枝条,狠狠地抽了过来!我手上抱着的猫,白白替我挨了打!

"喵!″它痛的,串出了我手,逃跑走了!

妈妈又狠狠地打了过来,不知何时阿爹已到身边,抢走妈妈的竹枝条,一把抱起我,三步二步上了楼梯。

给我放到姐姐的床上。

我累了,一翻身睡着了!

2

可没几天,我又惹妈妈生气了!

那天阿爹在街上买来一百只小鸡,那毛茸茸的黄色小不点,叽叽,叽叽!挤成一个大圆堆。

我围着小鸡看,伸手去摸,柔柔的黄毛,舒服极了!抓起一把菜拌米给它们吃!看它们啄米!

"囡囡,你在家看着鸡,锅里煮着花生,你看着点,我与你阿爹去田里干农活!″妈妈说完拿着锄头出去了。

"好!″我开心地答应着。

妈妈刚走,隔壁家我同岁的阿芳来找我玩。我们村里叫芳的,带芳的我同龄人有十个左右呢!浣,琴,文,建,淑,霞……

在阿芳家她拿铅笔出来,让我画画,我沉浸在画画中,孔雀开屏!四大美女!梅兰竹菊,看见啥都想画。画啥啥不像!

天暗了下来,糟了!锅里煮着花生呢!我丢下铅笔,拔腿就往家里跑。

没进家门就闻到了焦味。我踩在凳子上,用尽全身力气拿起锅盖,花生已经焦了一半变成了黑炭。

赶快销毁证据,这个念头一闪,立刻行动起来。挑好的到碗里,变成黑炭的丢到灶头烧火的坑里,用灰盖上。

洗洗刷刷把锅擦干净!自以为是做的天衣无缝。等妈妈回家!

"囡囡,小鸡你喂了吗?″远远地传来妈妈的声音。

心咯噔一下,完了,把小鸡给忘了!

"没!没喂多少,这就去喂!″我忙跑去拿鸡食。妈妈已经走到我身边了,接过我手中的盆,她自己去喂。

"五,十,十五,廿,廿五……″妈妈边喂边数起数来。

连续数了三遍,七十五,七十五,七十五,这?

妈妈丢下盆,拿起竹棍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小兔崽子!叫你看着鸡,你把鸡看那了?二十五只鸡到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呆在哪里,顶嘴说着。

"让你不知道,打死你!″雨点般落下来,打在我身上,我不知道疼。

"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是你生下我的!″我还不知天高地厚!

妈妈打累了,她揉着我嚎啕大哭起来。

她比我还伤心,竹棍落下不是打在我身上,而是打在她自己心上。是不是妈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外婆她长什么样?我好奇!

五岁就一下子失去父母的妈妈,那时的妈妈比我还小二岁呢!她紧紧抱起我,狠狠地哭着,应该是想起了伤心事,苦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

阿爹回来告诉我黄鼠狼进来过了,找到几只被黄鼠狼咬死的鸡。

3

妈妈怀孕了,又是一位妹妹。我站在妈妈的床前,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妹妹生出来。可是计划生育要罚款的,二百元,对于一天挣八分工资的农民来说,二百元就是天文数字啊!

第二天,小妹妹不见了。妈妈躺在床上,她胸胀得难受。招呼我:"囡囡,来吃些奶水。″说着她掀开那单薄的灰色上衣,露出圆鼓鼓装满奶水的乳房,让我吸。

我趴在妈妈身上,用力吸着一股咸咸的奶水流进我的嘴。为什么是咸咸的?我好奇,牛的奶,羊的奶都是甜甜的啊!虽然我没吃过但是在我的脑海里,牛羊奶都是甜甜的。

妈妈的奶水为什么是咸咸的,是不是想小妹妹了,奶水是泪水做出来的吗?

小妹妹到底在哪里?我问姐姐,她神秘地对我说,在山上,阿爹送她上了山。我不懂,山上没有人住着,爷爷那年不见了,也是大人们送上了山。阿爹说,爷爷会保护我们全家平安的。

我想偷偷地跑到山上去找他们,可山太大太大,太高太高,连绵不断,我找不到他们。如果有"任意门″就好了,开一下门就可以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找爷爷,小妹妹和他们一起玩!

一个月之后,妈妈没事一样,又去地里干农活了。夏天来临了,我可以去小姑家吃大西瓜。

天蒙蒙亮,西边还有几颗星星挂着,一闪一闪地。伯父用自行车驮着我和堂妹,颠波着送我俩去小姑家。

他上班的地方离小姑家很近,就把我俩带到厂区寝室里,等他下班之后送我们去。寝室有四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散落着一大把零钱。那么多钱我没有看到过,一分,二分,五分……我心跳加快,这些钱向我在招手。

看堂妹坐在伯父的床上翻着被角,注意力不在我身上时,神不知鬼不觉,手心里攥上了钱。

寝室门被打开了,伯父回来了,他眼睛直直刺向我说:"桌子上的钱是同寝室叔叔的,你俩不许拿。″顺手他一个一个查起硬币来一共0.31元。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脸蛋发烫,怕伯父知道我手里攥着一个五分硬币。但是他没发现我的异样,查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纸,交给堂妹:"这是厂里买棒冰的券,可以到那里去买棒冰吃。我上班去了,你俩去玩吧!别走太远就行!″

他说完离开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没发现,可是,这个五分钱的硬币已经像一块烤红了的铁一样烫手,怎么办?

"姐,咱俩去买棒冰吃啊!″堂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我手。

"啊!″我纠结起来,冰棍想吃,可那五分钱怎么处理,藏起来,还是放回去?

冰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两分钱一根棒冰,对我来说,就是奢侈品。

"你等我一下,我想查查这里有多少钱?″我看着伯父查过是0.31元,手心里还有一个五分钱怎么办?十五只水桶在我心里七上八下,我看见桌子上有个白钢瓷水杯。有了,我有主意了。

趁着堂妹不注意的时候,我把五分钱塞到了白钢瓷水杯底下,这下舒服了。我心情舒畅跟着堂妹去买白糖棒冰吃!

吃着捧冰,大太阳底下整个厂区转悠,好凉快,好甜,爽啊!吃了一根又一根,等到伯父下班时,我和堂妹一共吃了二十五根白糖棒冰。我十三根,她十二根。整个人透心凉,嘿嘿,美啊!

4

伯父给我们带到小姑家,他骑自行车回去了,留下我俩在小姑家过夏天。

小姑不爱笑,每天板着个脸,我总觉得她看我不顺眼。或许是家里添了二张口,让她有压力了?

几天过去了,小姑一个西瓜也没给我们摘来吃。我心里不舒服了,就叫上堂妹去西瓜田里摘。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我俩头顶,眼前几十亩的西瓜田里,圆圆的西瓜像顽皮的孩子似得躲在瓜藤叶丛中。微风一吹,就露出个绿皮脑袋来。

我迫不及待地下了田,挑最大的一个瓜,招呼堂妹过来看。大约七八斤重吧!我用力掐断瓜藤,跟她一起抬到管瓜的棚棚里。

猛砸瓜,只听见噗嗤一声!瓜分为两半了。可是我俩都傻眼了,这瓜瓤居然是白色的。捧起瓜,跟猪八戒啃西瓜一样猛啃起来,带点生草腥味,淡淡的似白开水一样。一点都不好吃……

堂妹也说不好吃。我有点不甘心,难道是我不会挑瓜的缘故吗?挑到了一个没成熟的瓜。

"要不,再摘一个吧!″我跟堂妹说。把手上没吃干净的瓜丢到棚底下。重新到瓜田里摘下更大的瓜。

瓜被我们使劲地砸开了。可是,瓜瓤还是白色的,我们两个人的肚子已经被撑饱了。胡乱地把瓜丢到棚子底下,回小姑家。

前脚刚进小姑家,姑姑拉长着脸把我俩叫到了一边。"你们俩个是不是到瓜田里去摘瓜了?你知道那两个瓜没有成熟。白白浪费了两个大瓜。″她心疼坏了,小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经济收入靠种瓜来支撑,西瓜就像她的另一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小姑,明白自己又闯祸了。为什么这几天小姑没给我们摘西瓜吃,因为西瓜还没有成熟呀!我后悔做傻事了。要是有小叮当的任意门就好了,我可以穿越到那个时候阻止自己的行动。

阿爹来接我俩回去了,小姑特到别人家买来一个大西瓜送我们回家吃!

5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阿爹种的向日葵成熟了!妈妈把葵花籽煮成五香,晒干藏了起来,我不知道藏哪里了?

等妈妈她不在家时,就开始翻箱倒柜。我就不信找不到,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满满一缸盖得严严实实的瓜子。我小心翼翼地把盖拿下来,抓了一把瓜子,给它抹平了,重新包扎上。

晚上,小花做妈了生了三只小猫,妈妈给它放到一个竹框里铺上厚厚的松针,一块布头。小花舔着三只刚出生的小猫,喵,喵喵!我看着一只白色,一只灰白色,一只黄白色,伸手去摸。

"囡囡别去碰它,晚上别把它弄到被窝里。听到没。睡觉去!″妈妈提醒着我。

"哦!″我应了一声,心心念念地上楼去睡觉。翻着身怎么也睡不着,想着那几只小猫。听姐姐,妈妈,阿爹都睡着了,我溜下床,下楼抱起一只猫上楼钻进被窝。

嘿嘿,也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小猫,屋里太黑了!搂着软绵绵的猫,听它发出呼呼声,睡着了。

第二天,我下楼了,看见竹框里一只猫也不见了。问妈妈猫呢?

猫娘把小猫藏起来了!

啊!我不懂,为什么要藏起来?糟了,楼上还有一只小猫。我咚咚咚奔上楼,揭开被窝。黄白色的小猫已经僵硬在被窝里了。我吓得哭了起来,妈妈知道一定会打我,每次只要我一闯祸,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打下来的。

正哭的伤心,妈妈也上楼来了。

"怎么了?″她和蔼地看着我。

"小猫,死了!″我哭的更响亮了!

"别哭了,死了又活不过来了!你喜欢猫,还可以养。″妈妈居然没打我!她抱起我亲我脸上的泪水。

我脑海里奇怪地闪过,妈妈想没想小妹妹?

"晚上炒五香瓜子给你吃!″妈妈抱着我下了楼。

五香瓜子?糟了,我偷吃了不少了,妈妈知道了还是会打我的。想到这我又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湿了妈妈的衣服一大片。

晚上阿爹在床底下取出缸来,给妈妈,姐姐烧火!妈妈打开盖,看也没看倒出瓜子到锅里炒了起来。

夜深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叮当给我一个任意门。我穿过任意门,看到那天十二点我回家是阿爹轻轻下楼给我打开了门闩。

妈妈早发现我偷吃了床底下的瓜子,她微微一笑!

爷爷在天堂,小妹妹也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