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母亲开始学写字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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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像是一场轮回,曾经失去的,终将以什么样的形式,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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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  闽西北一个小山村

  黄豆大的火苗好似随时会熄灭,它努力绽放自己的光芒,稍显局促地照亮这个小小的木屋,微弱的黄光下,木屋内的陈设依稀可见,黝黑的灶台上,放着两碗看不清菜品的大瓷碗。一个稍显驼背的男人坐在屋内唯一一条方凳上,埋头呲溜着并不浓稠的番薯稀饭。灶台旁的长凳上,偶尔哔啵的火星,映衬出一张苍白妇女的脸。屋子里除却筷子碰碗的声响,气氛紧迫的有些压抑。阿莲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希拉的几根丝状番薯,两眼怔怔看着母亲面前浓稠的白稀饭,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阿霞看着大妹怔怔的样子,心里有点生气。小妹阿荣已经饿的早已把碗底舔了个干净。这时候阿霞推了推身旁的阿莲,继而把自己碗里的稀饭又倒了半碗给阿荣,走到母亲面前轻声道;“妈,你乘热把稀饭吃了吧,一会该凉了”母亲得了脑膜炎,身子骨弱的很,这些日子都是父亲煮些浓稠的稀饭给她,阿莲这是知道的。

母亲苍白的脸笑了笑,乖溺地摸摸阿霞的头然后转向阿莲说道:“阿莲,妈妈不饿,你和阿荣把妈妈的稀饭分着吃了吧”

  也估摸着是那一天晚上,阿霞、阿莲、阿荣挤在邻居家借住的阁楼上。阿荣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阿莲和阿霞许久没睡。

“姐,我不想读书了”漆黑安静的屋子里,阿莲小声说道。她又想起白天街上的事。一个满面胡茬的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在街上“游行”阿莲和小倩躲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那男子阿莲认识,是隔壁村子建华的父亲。人群里所有人指指点点的,那男子只是低着头,看上去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阿莲隐约听得些碎语“这个人文化大的很”“越是有文化的人,越受罪咧”。。。。阿莲心一惊,拉着小倩逃离了现场。

阿霞久久没有回话,只是在黑暗里叹了口气,转了一个身睡去了。

没过多久,母亲便因病去世了,随即阿莲也在没去过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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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 闽西北另一个小山村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回荡在这群山环绕间。一条蜿蜒的公路还散发着刚挖开后黄土的气息。几个着印花染布,的确良衬衫的少年男女,欢歌笑语地骑着自行车,向着远处炊烟升起处急行而去。然而越近村子,小花却越高兴不起来。今天是中考放榜的日子,平时成绩平平的她,虽然在中考前努力了一把,却依然未考上县里唯一的高中。

把车子停好后,6岁的弟弟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苹果从厅院迎了出来,小花塞给他一颗猪油软糖,他便高兴的跑开了。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瓦结构房,青砖黄瓦虽然已有些年头,但看着还很显新。母亲日莲正坐在厅院剥毛豆,抬首看到小花回来,便吆喝她去看看鸡棚里的鸡下蛋没。小花敷衍着应了一声,转头却进了房间,爸爸是乡村医生,早早出去给人出诊去了,屋子里头很乱,进门处是一台缝纫机,上面也是搭满了衣裳。小花进门后径直走到屋子的西北角,那里置放着一台飞鸽牌黑白电视。开起电视后,小花一头闷进了被子,电视里悠悠传来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而此刻,少女轻盈的心却是充满了迷茫。

大厅里昏黄的厅灯,挂着长绳,风一吹,便轻轻晃悠起来。已经是深夜11点,出诊回来的父亲一阵悉悉索索后,和弟弟睡在二楼的小花,隔着楼板听到爸妈的对话。

“小花,中考没有考上,分数没有差多少,我在想要不要花钱买上一中去”

“买?这可使不得,这个买了,那以后老三,老四怎么办?再说,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这个头可开不得”母亲日莲有点急促地回应道。

“那送她去读个卫校吧?”父亲有点缓疑地道

“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嘛,今年烟叶种那么多,让她家里帮衬下吧,你看大哥的两女儿都只读到初二就没读了,我们好歹让小花读完了初中。”隔着楼板,小花听到自己命运的去向,那一夜久久未眠。

两个月后,日莲收到从三明寄来的一封信,信是小花寄来的,她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到三明打工去了。日莲请人帮忙读完信后,回到家里她捧着信,独自一个人坐了好久,一行清泪滴在了信上,将将透出“读书”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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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还是那个小山村

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等到消防车驶抵这个小山村时,大雨已浇灭了废墟上最后一丝火苗。残垣断壁,竟让人看不出一丝生活过的痕迹。日莲左右脚旁依偎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孩子,大雨落在她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场火,烧毁的不仅仅是居住的房子,还有别的什么。

一夜之间晨明和他所有同村的玩伴无家可归,生活的残酷第一次落在这些瘦小的肩膀上。第二天,晨明跟着爸妈住到了隔壁村姑姑家里。一周后,晨明才又回到了学校,回学校那一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捐款,那以后晨明很长一段时间穿着是带有别人体味的衣服。爸妈在姑姑家时长有着口角,家里剩下唯一的资产是那天爸爸骑出去出诊的摩托车。

两个月后的一天,晨明的发小小华、小斌辍学了他们家原本境况就不大好,大火不仅烧毁了他们的房子,还烧断了他们上学的路。这几天爸妈也是在争论着是否还让自己上学的事。晨明只能默默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那一天下着点毛毛的细雨,父亲又出去给人看病去了,恰逢周末,日莲刚把弟弟在床上哄睡着了。晨明,坐着小板凳正写作业。日莲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砍的一些毛竹尖还没有数算清楚。“小明,帮妈妈数毛竹去。”

两年后,在原本大火烧过的废墟上,立起了一片三层砖混小平楼,噼噼啪啪的鞭炮中,晨宇看着笑开了花的母亲,问道:“妈,当初是什么让你坚持,没向小华他们那样让我辍学呢?”日莲神秘地一笑“明儿,你的感谢那些毛竹啊”

---那一天,日莲拿着黑炭,一边数一边又给数过的毛竹做记号,可是那一堆毛竹堆的并不平整,前前后后的记号也做不清楚,一连数了好几遍,愣是没有清算清楚数量。一旁的晨明思考了一会,从旁边的沙堆里挑出了一些小石头,对母亲说道:“妈,你看咱们这样子哈,这些毛竹都留有孔洞,咋们先把每个孔洞塞一个小石头,然后确认每根毛竹都塞了一个石子,最后咋们把这些石子全拿出来,集中到一起数这些石子不就数清楚了吗?”说罢,便蹲下来开始放石子。而此刻的日莲,一把抹去头上的汗水,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心里突然间有了一种明悟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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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苏州

车子在这广袤的平原上平稳地跑着,这是日莲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到这么远的地。窗外,一排排树木飞驰而过,日莲带着小花的女儿萱萱,正坐在前往苏州的大巴上。旅途劳顿,萱萱早已睡着了,晕车的日莲,胃里翻滚着,看着窗外那些和家乡相似又不同的村庄,努力克制着不舒服的翻滚。

小花和老公在苏州吴中区寻了一个店面,开了一个60见方的便利店。因为忙不过来,便叫了老妈来苏州帮衬一番。其实在90年代末,村里人就已经有在上海、浙江一带开便利店谋生了。最初那些出来闯荡的,基本上已经是小有所成,发家致富了。

深夜12点,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静静的立着,夜半的钟声迎着来来往往的“客船”。出发前小花已经和大巴司机交代好了下车地点,届时老公在下车地点等着接人即可。可此刻,虽是炎炎夏日,日莲却感觉风吹的有些凉,或许是长途的舟车劳顿,又或许是对陌生地方的惧怕,日莲紧紧握着萱萱的手已经出了些冷汗。不负责的司机草草将这祖孙两放下了车。可日莲和萱萱在这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女婿的身影。拎包里的老人机因为异地的原因,无法拨打任何号码。即是深夜,城市的灯光依旧,路上的行人不断。许久,日莲终于鼓起勇气,向路过的一个小伙子借电话使,可是一张口,一口半土不洋的普通话,咿呀比划了半天,愣是把小伙子给吓跑了。这个时候,萱萱摇摇日莲的手,用稚嫩的口音说道:“外婆,待会还是我来说吧。”此时此刻,日莲怔怔看着乖巧懂事的外孙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很多年前那个不在想读书,大山深处同样矮小的自己。

两个月后,日莲操着一口虽然还是蹩脚,但却清晰易懂的普通话,在苏州吴中区的一家小小的便利店里,开始了一种她以前从未预料过想象过的生活。虽然时常只是简单的“欢迎光临,谢谢,慢走。”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了,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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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 福州

客厅里,55寸的彩电上,播着不知名的什么电视剧,母亲拿着儿子的画板对着电视,不知道写着什么。因为是周末,晨明睡足了觉才起了床,早餐是母亲准备的,稀饭配馒头。晨明拿着馒头,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坐住。是一部时代苦情剧,主角刚开始时要多惨有多惨,这样的电视剧晨明不知道陪着母亲看了多少部。“妈,你看这房子,和我们最早那房子是不是有点像啊?”晨明嘴里吃着馒头含混地道。母亲正低着头写着东西,没有答话。晨明又说道“妈,几十年前,你有想过会来福州生活吗?”这时候日莲才抬起头来“哎,以前哪里会想这些,年轻的时候最远就只到过县城里头,这日子变得快哟”

晨明的妻子这会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喊道“妈,过来帮我包下饺子”于是日莲放下画板,向厨房走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以前一年才吃一次饺子,现在是每周都吃,时代变咯”她走过餐桌,看见晨宇刚吃过的碗里头,还剩着半碗稀饭。不禁皱眉道“小时候,你外婆生病,喝稠白粥补身体,我那时候不懂事,不喝番薯粥偏要喝你外婆的白粥,现在好了,我血糖高,稀饭想喝都喝不了,你就这样糟践这粮食么?会遭报应的”晨明喝了口水道,“好了,好了我会喝掉的”说罢把母亲放在沙发上的画板拿了起来,只见上头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些字,“三朵,百合”“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写字了?写的还不错嘛。”晨明有些惊奇地问道。日莲在厨房边包饺子边应道“我这是活到老,学到老嘛。”谁也不知道她的思绪又飘飞到很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她做出不去上学决定的那个夜晚。而晨明呢,拿出手机拍下母亲写的字,在朋友圈里配图写到:今天,60岁的母亲,开始学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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