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风信子

万花总有习惯一起床的时候就去花海看看,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紫色小花,在清晨的晨露之中也分外可爱和美丽。大师兄总是毫不留情地指责万花这种行为是赤裸裸的文艺女青年,闷骚得一塌糊涂。每到这时候万花总会轻轻歪了头,含蓄得指出:“一个头发比我这个妹子还长的男人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大师兄当时就决定关了门继续睡觉。

当然这也和他从战场上下来长途奔波了两天,只为了回谷看他精心培育的那株芍药第一朵花开花。

当然这一切只是假象。

万花看着大师兄门外树下系着的两匹马,正亲热得互相打着响鼻。

想必这个晚上也会很累吧。

这么想着,万花突然觉得这花海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风吹过花海,花影摇曳之间,她似乎看到了一抹蓝色在眼角闪过。

“是谁!”

这个时间,凌云梯应该还没来得及启动。连年战火,万花谷内虽然还是一派平和,但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氛。凌云梯只有固定时间才会开启,余下的时间里万花谷内和谷外与世隔绝。排行靠前的师兄师姐都从了军,大多是杏林或是天工。

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就算是大部分作为后勤的万花谷,也总是会传出一些并不那么美好的消息。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万花并未多想,堪堪选定了个方向追了上去。

“哗啦。”

那边的小鹿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堪堪倒地。万花一针在手想都没想得扎了下去,小鹿惊慌失措得跑远了。

“喀拉。”

蓝色的身影在花丛中一闪而过,万花一个后翻,刚刚站的地方溅起一捧烟雾。

“可恶,到底是谁!”

“看头上啊,傻丫头。”

万花抬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因为是逆光的关系,她看不大清对面人的脸。影影绰绰的那个站在树上的人很是英姿飒爽,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嘴角似乎翘起了一个弧度,总之是一个让人很火大的弧度。

“喂,你……你是谁。”

那个蓝色的身影蹲下来,万花这才看清她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弩机,脸上带着银制的面具,那玩味的眼神从面具后透出,让万花很不舒服。

“我嘛……你猜。”

“……”

那人起身,动作颇为潇洒得收起弩机。回头对万花打了个响指:“说不定我们会再见哦,傻丫头。”说罢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花海尽头。

万花咬了牙。

谁要和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再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孙思邈把万花叫去的时候她正在搭理屋前的风信子,那是她从花海里移植的小花。虽然不起眼,但是万花总是很喜欢。

前来传讯的杏林弟子是万花的小师妹,扎着歪歪斜斜的马尾,有些口齿不清得向着她讨要一束花。万花揉了揉她的脑袋,摘了一捧塞到小姑娘手里。

这小女孩是万花师兄在战场上捡回来的,万花看到她双眸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忍。

三星望月的景色是很不错,不过是要撇除了眼前这个人。

小师妹在身后捧着花笑得眉眼弯弯,眼前的蓝衣劲装女子摘下面具蹲下身,居然能笑得温柔:“小妹妹手里的花真可爱。”

“哎,大姐姐也这么觉得么。”

“对呀,大姐姐好喜欢呢,可以给姐姐一点么。”

“唔,虽然我也很喜欢,但是一点点还是可以给的。”

“哈,谢谢小妹妹了。”

小萝莉一蹦一跳得走远,走之前还冲着那人摆了摆手:“大姐姐要好好爱护它们哦。”

女子并未说话,只是淡笑着挥了挥手。

“唐门。”万花颇有些咬牙切齿。

“唔?”

“跟我来。”

“傻丫头。”

“你叫我什么!”

“哎,傻丫头,我可是代表唐门药唐来和万花杏林做友好交流的。”

“……”

相遇的第一天,风信子开得正旺,万花发誓她对于唐门孤僻冷傲冷淡的破烂印象被这个眉眼秀丽但实际性格恶劣的家伙破坏殆尽。

终年温暖的风轻轻拂过万花谷,雨季将要来临。

从那以后,唐门似乎是黏在了万花身后。

她去药田采药,唐门蹲在一遍的树上,美其名曰学习,其实只有万花知道这家伙是借着带了面具的便利打盹。

为什么她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呢,这一点万花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时的万花也懒得去在乎。

直到很久之后。

久到追悔莫及的很久之后。

那时候唐门在万花谷里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万花总是会在各种场合听到对于她的各种猜测。

男性的万花弟子向往地提起唐门是如何的御姐如何的冷艳高贵美丽,面具下的眼睛只瞥了他一眼就让他荡漾了好久,比起谷里头温温软软的妹子,还是御姐给力了云云。

再比如女性的万花弟子抱怨唐门总是用鼻孔看人,还喜欢蹲树上,一点女性自觉也没有。

万花每次听到这些,只想掩面而过,把自己当成是空气。天晓得唐门这个家伙,有起床气,早上要叫她起来比什么都难。至于那一眼,绝对是她没睡醒瞪着眼前拦路的路障,可惜路障毫无自觉,自作多情。至于不理人,万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于自己以外的人多说一句话。蹲树上这个属性,万花只能抚额。这要怎么说,难道说人家出生的时候不小心附魔附错了,附成了蹲树这个属性么。

可惜没到这个时候,大家总喜欢拉着万花,想要听听那位神秘的唐门御姐的八卦。

万花苦不堪言,忍不住跑回去诉苦。

唐门叉着腿坐在床边擦弩机和里头的弩箭,黑黝黝的箭头一字排开,冷冷的金属色泽让万花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但是她还是英勇地扑了过去,扶着唐门的肩,一脸严肃地说:“唐门你听我说他们总是说你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万花叹了口气,“还老是问我,我受不了了,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搞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了好么我很难做啊。”

唐门停下给弩机上油的手,紧紧盯着万花的眼睛。

万花第一次发现唐门的瞳孔是那种深得发蓝的颜色。

“其实。”

“哎?”

“其实最了解我的人不是你么。”

“哎?哎哎!!!”

“所以那些问题就由你回答好了。”

“这……”

“我去睡觉了。”

“唐门————————你去死吧!!!!!”

万花夺门而出。

时间其实过得很快,风信子的谢完了的那天,雨下的很大。整整一天,万花呆在房里没出门,也没有见到唐门。对于唐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场方式万花已经很习惯了,只是整整一天都不出现的情况实在是不多。

滂沱的雨到了接近午夜的时候变得淅淅沥沥起来,万花甩开读了大半的书卷,觉得有些倦意。但是懒懒的又不是很想熄灯睡觉。

门突然被打开了。

门外的月光倾斜了一地。

万花突然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场景。那个女子踏着月光,对着她微笑:“想我了没。”

“啧,出去了一天么。”万花撇了撇嘴,将桌上热了又热的茶倒了满满一盅递过去。

唐门看了只是笑,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芒,带着些微的不怀好意:“今天月亮不错哦,赏月去么。”

“哎,这……”

万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唐门拉出门。

大雨过后的空气里有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月光似乎都轻快起来。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恩?”

“凌云梯都停了,你是怎么在谷里来去自如的?”

“你真想知道么?”

“哎?”

唐门轻轻摘了面具,深得发蓝的眼眸里似乎能吸收月光,反射出星光,万花看的有点呆。

“傻丫头。”

“咦咦咦。”

“抓紧了。”

万花这才发现,他们站在花海,脚下已经离开了地面。

“这,这,这个,这是机关?!”

“唐门力堂的风筝机关,怎么样,和万花的比起来也不算太差吧。”

“这个,怎么能比呢……”

“抓稳了……”

“啊……”

风拂过脸畔,平生第一次体会飞翔的感觉,月色下的万花谷静谧而美好,安详得让人想不起谷外的纷纷扰扰,平和得让人恨不得溺在里头不要醒来。万花几乎要醉倒在里头。

“我们是要去哪儿?”

“摘星楼顶。”

“你说什么?从这里么!”

“怎么不行?看好了。”

万花深深得看着唐门,似乎要把她看穿一样。

虽然她明白,她永远也看不穿身边这个人。这个可以惫懒,可以潇洒,可以对她邪邪微笑也可以天天冷着一张脸对人的唐门。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呢,没人能够知道。

她记起唐门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如果她觉得看不穿,那就别去想。因为看不穿的,用想又怎么可能想通。哪怕是想通了,也只会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追悔莫及。

其实,不过是一语成籖。

她们终于站在摘星楼顶的那刻,时间被瞬间拉长,似乎又短的犹如一瞬。万花不记得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她只记得唐门深邃的发蓝的眼眸,还有那如同水银一般的月光。

似乎唇上还有柔软的触感。

她记得她似乎哭了。

不只为了未知的未来,还是为了这让人感动的现在,哭了。

她记得唐门轻轻擦干她的眼泪,轻轻地温柔得在她耳边说:“傻丫头。”

她觉得,这一刻如果是永远那似乎也不错。

真的不错。

然后她闻到了淡淡的腥味。

“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万花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就算离她这么近,在下一瞬也能离开她那么远。

她不记得她们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唐门抱着她的手臂睡的正欢。平时御姐的一塌糊涂的唐门,睡姿却莫名的有些孩子气。

万花如同平时一样去花海看望她那些生机勃勃的花们,但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也许是雨后的空气总是让人开怀吧。

万花这么想着。

时光似乎一样了,又似乎不大一样。

万花可以感受到那双眸子落在她身上的温度,或者那唇角翘起的弧度代表着什么。

她以为这或许是永恒。

可是她错了。

三天后,唐门说,她要走了。

风信子已经谢了,干枯的茎干蛰伏于土中,嗅不到一丝春的气息。

万花有点懵,有些东西似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在她还没有搞清楚一切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她似乎就被迫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我要回去了。”唐门和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带。银质的面具回到了脸上,遮住了她的双眸。

“可是,你只是回唐门而已,我可以去那里找你,或者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

“我回去了,你也不需要来找我。”

万花尝试着在唐门脸上寻找出意思裂痕,可是她失败了。

“这是对你好,”唐门嘴角挽起一个万花看不懂的弧度,“外面不安全,你一个小姑娘就别跑来跑去的了。”

“我不用你替我做决定!”万花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顺着眼眶流了出来,晶莹的,颤抖的。

“不是我替你做了决定,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做的决定。不过刚好影响到了你而已。”

说完,唐门转身,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干脆,果决,利落。

就好像她的弩机。

弹无虚发,从不拖泥带水。

后来,后来,很久没能听到唐门的消息。

可能是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三个月。

前线战事吃紧,万花却如同行尸走肉,惶惶终日不知在做什么。大师兄趁着回谷的机会来看了她几次,都没效果。她恍惚听说那个什么将军受了很重的伤,大师兄这次回谷的是为了查询典籍尝试找出救人的方法,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

她恍惚听说前线节节败退,快要打到万花谷门口了。

她恍惚听说出了个极厉害的刺客,刺杀了对方好多将领,似乎那个刺客是个女人,又是个颇有威望的江湖组织。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出谷前往前线的时候,那个梳着歪歪斜斜的马尾的小姑娘来送她,大大眼里满是惶恐。

“师姐不会回来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呢?”她蹲了下来,替小姑娘将马尾重新扎好。

“因为上次那个笑得很好看的大姐姐说她要走了,但是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是么。”万花笑得眼里晶莹,“那师姐答应你,无论如何,爬也会爬回来的。”

“恩!!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战事经年,战火连绵。

万花终究是在战场上找到了她的那位,一个唐门弟子。

穿着和那个女子一样的蓝色劲装,有着那个女子不一样的宽阔臂膀。一场战役之后,她因为掩护伤员撤退,被裹挟在了乱军之中,脱身不得。

那个蓝色的身影急掠而来,展开双翼带着她飞过烽烟滚滚的战场。风掠过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回到了那个月夜。摘星楼顶的风光在眼前回闪,连绵而短暂的记忆一幕幕回闪过眼前,好像封存了很久突然打开的盒子,那灰尘呛得她脸上满是泪痕。

真好,你看,我都忘了你。

这应该是你想要的吧。

后来她接受了那个唐门弟子的求婚。

对方也是唐门力堂中排的上的好手,地位并不低。为此她受到了好多是姐妹的羡慕。她却只是淡淡的笑。

战争已经结束了好多年,他们也有了一儿一女。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直到那天,唐门上下都忙碌了起来,为了祭祖。

十年一次的大祭,祖庙的正门十年一次被开启,颇有身份的万花也被要求进去观礼。

在里面的牌位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

她轻轻地问身边的夫:“这里怎么会有个不是祖先的名字在上头。”

夫宠溺得笑了笑:“你不知道么,她是唐门四堂的骄傲,年纪轻轻就武功突出,偏偏机关毒药智技无一不通,还是个女流。你听说过那个传奇一般的杀手么,杀了对方大将的那个?”

她茫然得摇了摇头。

“其实准确来说是一个大将军,三个偏将,最后一次她差点就刺伤了主帅,但是失败了。”

“然后……呢?”

“一个杀手,能有什么然后。好一点的下场能咬舌吞毒自尽,坏一点的……所以她是这一代的骄傲,才有资格进入祖庙。”

“这样啊。”

万花茫然得看着唐家堡永远阴沉的黎明前的天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深的发蓝的眸子。

那时候,你哭了么?

还是因为那面具,让你的泪在流下之前就已经干涸。

怎么有人这么狠,能对自己这么狠呢?

可是也许,你说的对。

这样才是最好的,对我最好的选择。

谢谢你的选择,我恨你。

这天的祭典上,万花人生里第一次,哭得失声。

你看,那风信子已经又开花了,可是人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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