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命的最后两年

他曾经多次幻想过生命尽头的模样,他一直以为是安详。他以为他会心平气和,他以为他会一笑而过,但人生中很多问题一旦撤去如果,便分崩离析。 如果他的生命只剩下两年,他以为他会去浪迹天涯,但真当他收到死亡通知书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根本一点想看风景的念头都没有。 原来,浪迹天涯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停尸远方,而是带着故事回来。两年时间,因为无法回来,所以不愿出去。

这个坐在餐桌对面,扎着马尾,长相清秀的女生,叫许凌,是刘尾的妻子。

他们结婚3个月,从婚后的第二天开始便貌合神离。

他们没什么感情基础,刘尾认识她,是在一家婚介所里,他们见过三次,都是在百人速配的活动上。

第一次,她坐在刘尾的对角上,离的特别远,和一个微胖男人介绍着彼此。

第二次,百人缩减了一半,她坐在自己的隔壁,他们互相望了一眼,有一点同病相怜。

第三次,会场里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被安排在了一起。尴尬不已

很多时候,爱情就是优胜劣汰后的惺惺相惜。

她并不特别,但刘尾总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他从中看到了一些感同身受的东西,就是这点微妙的共鸣让他误以为“情投意合”。

刘尾觉得,他们结合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就像人累了,看到床自然就睡了,人饿了,看到饭,自然就吃了。所以,对他来说,结婚,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结束。

他是以得过且过的心态开始的婚后生活,妻子,不过就是他的一道影子,影子本身并没有作用,不过为了证明他还活着。

许凌长的并不漂亮,但确实是一个本分称职的妻子。是的,她把妻子当做一种职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他们从不吵架,不是他们性格相合,而是感情流于表面,没有碰到内核,如果没有利益挂钩,职场里也会一派祥和。

起初刘尾挺享受这种安全距离,这词儿现在挺流行的,所谓安全距离,就是他出轨的时候,她不在意。

刘尾原本以为人不需要情感也一样可以生活,但经过三个月的行尸走肉他才明白,这东西永不熄灭,它不会靠主观意志而消失不见,生活带来的幻灭不过是自己对自己行骗,只要给内心一点温度,爱情还是会死灰复燃。

这个温度是在性生活上体现的,感情总是在高潮中升华,就像木头在燧石上转动就能产生火焰。

当刘尾在她身上以动物的方式发泄时,他忽然发现人和动物的区别——人需要情感,人除了身体,还需要精神进入高潮。

当那个点来到的时候,他喷薄的是情感,而不仅仅是那点精液。

他不喜欢眼前的妻子,也没有可供精神安放的她人,他的情感像瞬间迸发的雷电,毫无依凭,毫无头绪,所以,它最终被引向了回忆——或许是某个色情片的女主角,或许是某个匆匆一瞥的谁的素颜,他需要借助别人的帮助才能进入高潮。

他讨厌精神和肉体各奔东西,不够统一,这让他因为内疚而对性生活心生厌倦。所以在一次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对蠢蠢欲动的身体在心里说,算了吧,你爱的不是这个人。

他的身体很听话,立马就扼制了欲望,并在第二天清晨,他坐上了363公交,一直坐到了终点。

原本,他是准备去离婚的。

但他的身体习惯性绞痛,迫使他改变了行程,他不得不临时起意,走进了隔壁的医院。

刘尾觉得,这设计真是无与伦比,医院和民政局,一面治疗身体,一面治疗精神,一步之遥,细心周到。

医院是祭祀的地方,进去的每个人都怀抱着美好的祈祷,不同的是,一个投之于老天,一个投之于机器。机器的回应是病历,老天的回应是吉兆。

而病历,就是解读后的吉兆。

刘尾的病历很长,像一篇严谨的论文,它引经据典,抽丝剥茧,这么辛苦,无非就是想证明一点——他活不过两年。

医生拍着他的肩膀,因熟练而带着点麻木的说“放宽心,好心态能创造奇迹。”

刘尾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墙壁上的奖状和简历,现在,所有的荣誉都变成了医生的佐证,让他无从反驳,似乎在告诉他,医生是对的,他必死无疑。

他笑着说“我的生命只剩下两年,这本身就是一件奇迹,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发生两件奇迹?奇迹是意外,像一笔横财,分赃不均,那不是老天的意愿,我又怎能贪得无厌?”

这话他说的不紧不慢,那代表他在赶时间,因为他用云淡风轻的态度告诉医生,他不需要安慰和周旋。

而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去赶,他只是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坐在妇产科的长椅上,若无其事的像一个等待新生的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待在那里,其实他内心并没有觉得很悲凉,他的思维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但还没有深入到心脏。也许它对刘尾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创伤,以至于身体开启了保护机制,关闭了悲伤的功能,它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奔忙的医生和护士,看着那些因为等待妻子而焦急的准父亲,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他们能为了活着而忙些什么,但紧紧片刻,他又觉得很无趣,为他们感到幼稚。

但是当他迈出医院的大门,看到那些为了活着而奔波的人流,看着那些在红灯前铆着一股劲的汽车,他才意识到命运对他做了什么。

他今年32岁,但他的墓碑上将刻着享年34。它在一众坟茔中显得特立独行又桀骜不驯,他的年轻将让他在鬼魂中获得巨大的优势,没准他还会变成一群老鬼的领袖。

但在人间,他是生活的失败者。他有50年的未来规划,却被命运的闸刀切去了大半,就像身首异处的水蛭,那整齐的伤口是他人生的横截面,它们色彩斑斓却又血水四溅,那些趟着脓液的,是他的梦想和人生体验,宣告流产。

他不会再有完整的人生,一分为二可怕的地方在于,被切去的一半逐渐腐朽,已经死去,剩下的一半也跟着隐隐作痛,痛苦的活着。

他木然的站在人流中,就像日复一日的上班族,麻木而又坦然,但谁又知道,纵横交错的斑马线,其实是他的黄泉路。

医生的未卜先知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原本是去离婚的,但现在任何形式的结束都让他胆战心惊。

他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旧人从门口出来各奔东西,形同陌路,居然再也迈不动步子。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和这世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分道扬镳,他们是阳关道,而他是独木桥。

那种踽踽独行的感觉让他恐惧,在这世界,他学过很多技巧和经验,但面对死亡,所有的“过来人”都被灭了口,就像那个世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秘密,震慑着你别进来,诱惑着你走进去。

这是一条孤独之旅。他和妻子虽然没什么感情,但相比独自一人死去,那微不足道的温情便显得弥足珍贵,聊胜于无。

他原本是准备去离婚的,因为他不够爱她。现在,他决定继续这段婚姻,因为,他不够爱她。

于是他像往常一般回到家中,妻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她回过头对刘尾笑了笑,是那种职务性的微笑。他把大衣挂在玄关上的第二个衣钩上,然后趿着一双拖鞋在沙发上看报纸,但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往日此刻,他会催促妻子手脚快点,但是今天,他有点于心不忍。他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罪恶感,这罪恶感迫使他站起来,慢腾腾的踱步到妻子身边。

“我可以帮你。”他看着在锅里热气腾腾的饭菜说。

许凌以为他只是嫌弃她做的慢,赶紧说“马上就好了,我不知道你今天回这么早。”

“公司事情少。”他随口应付了一句,又说“你怎么不开油烟机?”

“坏了。”她笑着说“都一个多月了。”

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加深了他的罪恶感。

“明天我去找人修,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转过头回到沙发上,开始一心一意的看报纸,就是这么一点善意的释放,他的心绪安宁了不少。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妻子的时候,他发现妻子正在偷偷的掉泪,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混蛋。

他知道自己任何的一点关心,对妻子来说都是饮鸩止渴,她总有一天会为此伤心欲绝。但在死亡面前,他做不到那么伟大。

他需要这道影子来证明他尚在人间。同时,他心里明白,这道影子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她会带着他的记忆继续活下去,这在一定程度上安慰了他对死亡的焦虑。

他知道这很自私,但如果没有妻子,他确信自己不会如此坦然。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打破了他内心的平衡,

他需要更多温情的东西来对抗冷冰冰的死神。他的焦虑与日俱增,尤其当他听到旁人的死讯,或者谁在谈论未来,他便心如刀绞。

他对死亡的想象加固了自己的焦虑,他越来越觉得时间紧迫,而自己却一事无成。

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带着50年的故事埋进土里,也许在那50年里,他可以有事业的成功,可以有美满的家庭,也许他会幸福的过完此生,并被所有不幸的人当做范本。

但他头顶的倒计时骤然敲着,让一切幻念都变成了泡影。

所以,他得让他的思想活着,让许多人记得他,在他变成枯骨的时候能念叨他。被人记得,似乎是人类面对死亡时唯一可以反击的方式。

于是在某一天他回家的途中,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乞丐,并对乞丐说“我真羡慕你。”

乞丐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民币,以至于让他觉得刘尾图谋不轨,他犹犹豫豫的看着那些钱,直到刘尾转身离开,他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刘尾知道,这将是这个乞丐无法忘却的记忆,生活的残酷会让乞丐对自己感恩戴德,甚至会贯穿乞丐的一生,刘尾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思想的种子,也许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天,他都会对刘尾念念不忘,所以他在乞丐心里会继续活着,而房租不过区区的几百元。

接下来的许多天,他都开始忙着分派自己的遗产。

那时候他发现,他得感谢这个冷漠的世界,它让他行善的成本大幅降低,他从来不知道,一个面包就可以让边村的孩子哭泣。

于是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被人记得”这件事情上去。

他的银行存款日益减少,妻子曾经侧面的表达过困惑,但终于在他的冷漠中获得了默契。

只有一次,她在饭桌上没来由的问了刘尾一句“你不打算给我留点吗?”

刘尾心里咯噔了一声,她说“留”,那意味着他要走,他以为妻子闻到了他身上腐烂的气息,所以试探的说“你不是有我吗?”

许凌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假装只是咀嚼饭粒。

他并不是害怕她知道什么,而是他觉得,死亡,也是私事。

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并没有犯过什么错,但却无法让他相爱。

自从他知道他的生命只剩下两年,他们的关系似乎更加隔离,秘密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膜,看不见,却摸得到。

从结婚到现在,她似乎就像一台机器,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永远有一双洗过的袜子,冰箱里总留着半只炸鸡。

正是因为周到和规律,让刘尾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这似乎原本就是机器的使命,所以他从没想过机器有没有情感。

但她那句“你不打算给我留点吗?”让他忽然觉得薄膜破了一个小洞,从洞里传来了她身上的气味。

这提醒了他妻子并非机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也有自己的触觉和感受。

看着她勤勤恳恳的收拾碗筷,他忽然有些同情她的处境,有那么几个时刻,他想对她和盘托出,但又觉得徒增伤感。

也就是从那之后,他开始下意识的关注起她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她很少购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裙子,化妆品也就那么简单的几样,她也没什么社交来往,生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饭和家务。

她每天醒的很早,除了准备早餐,还会晨跑,她大约已经掌握了他的用餐时长,总是能赶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回到家里。

那天他心血来潮,站在窗边看她的身姿,她沿着小区绿化带一圈一圈跑着,后面跟着一只摇着尾巴的黄色土狗,她跑累了就蹲下来摸一会它的头,它也乖巧的吐舌头。

他觉得有趣,竟忘记了吃饭,直到她朝家的方向走来,他才慌不迭的把饭菜倒进了垃圾桶里,又怕她收拾卫生时发现,以为他故意嫌弃,只好连垃圾桶都塞进了床底。

他是个不擅长掩饰的人,她可能一进门就看出了问题,所以眼神里总带着点询问。

他躲躲闪闪的扯到了别的话题。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幼稚,就像一个掩饰错误的孩子,蹩脚而又自以为是。直到从镜子里撇到了妻子嘴角居然挂着浅笑,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

之后的几天,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走到窗边看她,他暗示自己是因为那条狗,但他眼睛却盯着她的胸脯,他觉得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是他的妻子,他竟然还要偷偷摸摸。

有一天她目不斜视的跑着,却冷不丁的向窗口看过来,刘尾吓了一跳,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缩回身子,却无意把头碰到了晾衣架,吃痛之际,他哭笑不得。

她气喘吁吁的回到家里,看着额头浮肿的刘尾,诧异的说“你躲什么?”

他转过头恼羞成怒的说“你干嘛突然回头?”

她绕过刘尾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按在他的额头上说“我哪知道你在偷看我。”

那时候她的脸离刘尾近在咫尺,脸蛋上因为出汗漫出粉红来,再加上窗外和煦的阳光打过去,照出白色短小的绒毛,从刘尾的角度看去就像水蜜桃。

他居然有一种想要吻她的冲动,他当然有权利把她揽入怀里,但他的双手不听使唤,脸上不争气的有些火热,他把目光移到别处,声音冷漠的说“我只是在窗口吸烟。”

他拿着冰袋回到书房,莫名的有些紧张,她的呼吸还在他耳边回响,吹的他有些痒。

当天晚上他早早的上床休息,他闭着眼,却听着客房里的一举一动。他听着她放水的声音,听着她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然后听着她向房间走来,她踩着他心跳的节奏推门而入,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搁在以前,他会转过身解她的内衣,她自然会配合的摆正身体,他会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墙壁,她也会侧过头去,让身体和精神分离。

但现在,他听到她不匀称的呼吸,而他也心潮暗起,但却彼此故作疏离,他们在矜持,可明明是夫妻。

刘尾和妻子一个月未同房,但房间里却总游离着微妙的情绪,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开始觉得她做的饭菜很香,饭桌上他也开始变得风趣,他会时不时的幻想她的身体,他知道,她最近买了性感的睡衣。

某一天清晨她穿着运动衣准备出门,她在门口借着找东西故意停留,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她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的心情,然后说“你要和我一起跑步吗?”

他本想答应,但话到嘴边,他的心脏忽然警惕似的敲打了起来,于是他收回脚步,不留余地的说“我不干这种蠢事。”

他突如其来的冷漠让她措手不及,他甚至能看到她眼神里瞬间消失的光彩,他不敢去看她那失落的表情,只好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手掌贴着胸口,想安抚它冷静下来,但他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原本以为妻子是他对抗焦虑的筹码,但他发现他现在更加害怕死亡。

当他得知生命终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未来,于是他把所有的财产都换成了别人的感激,他试图通过在别人的心里留有一席之地来间接的活着。

而现在,他的恐惧来自于回忆,回忆里温情的东西越多,他越是贪恋,死亡会损坏他的脑子,顺带连他脑子里在乎的人都心碎一地。

他不能陪她跑步,他怕她会摔倒,他怕我会拉着她的手陪她跑向终点。

但他知道,他终将撒手,他的生命,只有两年。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私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代价。

于是他开始让自己忙乱起来,以避开和妻子单独相处的时间,但他越是表现出退缩,她越是小心翼翼的接近。

不知为何,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不去,这让他无法安心的工作,感觉总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家里,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导致他真的有一天扔下手里的材料往家里赶去。

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他在细听,似乎是妻子在咿咿呀呀的叫着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推开门就跑进去,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他赶忙跑到卧室去看,才发现妻子正戴着耳机手舞足蹈的纵情歌唱,声音撕裂而尖锐。

他从未见过妻子的这一面,他甚至都无法想象妻子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事,那一刻给他的震惊不亚于他得知自己的死讯。

他那时候才发现,妻子平时在他面前是多么的拘谨,她一直在迁就自己,试图给他留下一个端庄的印象,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大的误解,以至于互相隐藏和欺瞒。

他看着妻子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心里竟然有些心疼,同时又有一些喜欢。

几分钟之后,妻子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影子,然后尖叫着摘下耳机逃到了墙角。

她看着刘尾,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心有余悸的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平静地说“我忘记带公文包了。”

她把凌乱的发梢掖到耳后,然后低着头慌不择路的从他身边走过去,嘴里说“我去拿给你。”

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在柜子里东翻西找,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或者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悔,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肤浅的女人。

刘尾忽然说“我们养只狗吧?”

妻子抬起头,狐疑的看着刘尾,然后说“可你并不喜欢宠物。”

因为和你一起生活让我觉得了无生趣。

这句话惯性的从刘尾脑子里蹦出来,但他的嘴拦住了它,他说“可是你喜欢。”

那是刘尾第一次对她说真话。

她惊讶的看了刘尾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丈夫的一反常态,所以只好说了句“谢谢。”

她害怕丈夫看出她内心的欢喜,因为他总是对她的小女人作态嗤之以鼻。

她站起来,把公文包递到刘尾胸前,刘尾忽然嗅到她身上有一些轻微的汗香。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她裸露的脖颈,忽然有一种想要触摸的冲动。

这一次,他居然再也扼制不了这个念头,他想要得到她,就在此刻,他想要吻她圆润的脸蛋,想吻她身体每一处肌肤。

当他如此想的时候,他忽然庆幸她是他的妻子,而他有这个权利。

他在心里说“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肾上腺素让他一叶障目,全然忘记了她手里托起的公文包,只当那个动作是为了索求一个拥抱。于是他失去理智般的扑在她身上,贪婪的寻找那些味道的源头。

那天,他恬不知耻的说了很多情话,做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承诺,他甚至忘乎所以的去和她谈心,愚蠢的就像一个刚刚恋爱的少年。

直到第二天醒来,他看到妻子温顺的躺在他怀里,他才明白,死神已经掌控了大局,他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肝肠寸断。

可悲的是,他无法不去享受爱情,无法再拒绝她的关心,有时候他几乎都要忘记他是一个将死之人,去构建什么颐养天年,承欢膝下的场景。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如梦似幻,诱惑着他不停的勾勒,以至于那些景象越来越逼真,于是当他天真的伸手触摸的时候,他泛白的手指让一切泡沫都烟消云散。

但陈医生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那就是器官移植,这种手术风险巨大,不仅要考虑到排异,还要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做出评估,如果刘尾的各项指标都不达标的话,器官移植无异于自杀。

这个消息让刘尾重新唤起了对生的渴望,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签了协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刚刚被赦免了死刑的囚犯,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看那些千奇百怪的建筑,看形形色色鲜活的面孔,那天他没有坐车,而是一直步行回到家中,他要看看,看看这个已经被他冷落了很久的世界。

他甚至破天荒的买了瓶酒,和妻子对坐而饮,他同她谈自己的工作,谈对未来的设想,他不断说等他老了如何如何,就好像能够变老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也确实开始努力尝试着变老,他调整心态,每天坚持和妻子晨跑,吃饭要营养搭配,作息要系统规律。

几个月后,他接到陈医生的电话,当时他在上班,周围没有别人,说话很方便,但他还是找到一个废弃的仓库,独自迎接这神圣的一刻。

陈医生在电话里说“刘先生,我必须诚实的通知你,你的评估报告不乐观,你可能无法做器官移植…”

医生后面的话他无法再听清楚,他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那一刻,刘尾心里所有的侥幸都被切断,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死亡的恐惧,他忽然觉得世界在向他远离,他周围被越来越多的黑暗笼罩。

“杂种!”他颤抖着说。

紧接着,他忽然咆哮起来“杂种!你们都是杂种!你们都他妈是杂种!”

刘尾双眼暴凸,整个人像一具僵硬的雕塑,他的音调越来越虚弱,以至于最后变成了一种嗫嚅,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陈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挂掉了电话,刘尾在原地站了许久,等身体恢复知觉,他才迈着步子艰难的走出了仓库,在刘尾站着的地方,留下一滩尿液。

他神志模糊的走到了自己家的楼下,彼时月光清明,微风徐徐,他在路灯下抬头看到家里发出微黄的灯光,妻子的影子时而出现在灯光里,他伸出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手掌一握,扑了个空,那种绝望几乎要先病魔一步杀死了他。

“我走了。”他悲痛欲绝的说。

然后果真转身向树影绰绰的黑暗里走去。

从那天之后,刘尾再也没有回到过家里。

他开始了自己的死亡之旅,他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地方,看到过多少风景,他不愿意再为自己创造什么回忆,所以总是目视前方,朝着死神前进。

他的绞痛越来越频繁,每到那时候,他都期待死神快点降临,他会破口大骂,骂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妻子,他觉得他们的幸运是从他这里汲取走的,不然为什么此刻忍受病痛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他时常倒在某个地方昏迷不醒,但醒来的时候,他又开始祈祷再多活一天,他觉得那些痛苦和死亡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他并未放弃生的权利,他打听了很多偏方,吃了很多恶心无法下咽的药引,其中包括很多动物的粪便。

他也走投无路的去祈求神灵,并用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骗取他们的信任。

他遇到过很多流浪的人,并尽己所能的去帮助他们,但刘尾心里清楚,如果上帝告诉他,一命换一命,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刀插入他们的喉咙。

许多对活人才管用的道德束缚在他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他越来越体现出自私的本性,他如今回想起以前想通过做善事而获得不朽,简直滑稽的可笑。

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了,当死亡近在咫尺,他才发现,在生命面前,人类所有歌颂的伟大都不足称道。

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现在经常大小便失禁,这让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就像一个惹人讨厌的乞丐。索性他已经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想给自己一个舒服的死亡。

他就是如此苟延残喘的活了八个月,八个月后,他再想到妻子,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刘尾不是此刻的自己,他回忆过往是带着旁人的视角去冷眼旁观的,想到那些温柔的夜晚,他会有一种偷窥的快感,他不仅羡慕那个能拥有许凌的刘尾,还嫉妒他享用过她的身体。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他被噩梦惊醒,那时候他才发现,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他看着满天繁心,忽然想到了年少时坐在山头数星星的时候,他是一个执拗的人,他记得他已经数到了523颗,整个西方天空已经被他数了个遍,不管是耀眼的正值盛年的,还是黯淡的垂垂老矣的,他都把它们放进了星星的族谱里。

他已经许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如今再看,他发现那些星星一颗也没变,他觉得它们可真长寿,消逝的只有人类而已。

他心血来潮,想接着523数下去,于是他开始数东边天空的,他果真又数到了600多,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他感觉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夜空逐渐关闭。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下次再数吧。

他昏迷了三天,三天后他奇迹般的苏醒过来,而且所有的知觉都恢复了机能,他像一个宿醉的人揉着额头爬起来,幸福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重新走上大街,用口袋里的钱为自己洗了个澡,剪了个头发,换了身衣裳,最后在一家酒楼里吃了一顿大餐。

那天他过的很充实,心情很愉快,直到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个妻子,于是他拿出手机想要找到她的号码。

可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他不得不借用酒店的电源给手机充电。

开机的一瞬间,提示的却是一个叫陈医生的人发来的短信,他并没有看内容,但医生二字让他醍醐灌顶。

他恍然明白,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他的死期,就在今天。

直到此刻,他已经不再奢望能够活下去,绝望让他学会了坦然,他甚至不紧不慢的吃完了最后一餐,然后在五金店里买了一把铁锹向西郊走去。

他需要一个坟墓,他要体面的死,他要有一个墓碑,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在一处荒山野岭,他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点,他甚至为自己找了一个女性邻居,打算开启自己全新的鬼生。

他开始勤勤恳恳的挖起自己的墓穴,但挖到一半的时候,他右半边的身体忽然失去知觉,眼睛里出现一片血光,他倒地的一瞬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发张并没有流血。

随后巨大的绞痛袭来,五脏六腑像被腐蚀一样蔓延着疼痛,他鬼哭狼嚎的大叫,但发现声音并不响亮。

空气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难以进入他的肺部。

他的喉咙不断有咸腥的味道涌上来,他咳嗽了一声鲜血便冒了出来。

他从没感觉到这么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我死,我不想死。”

他的心砰砰的跳着,速度越来越快,但同时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在丢失。

他不知道天色是真的黑了,还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伴随着黑暗压迫着他。

“快他妈想想办法!”他在心里这样催促自己。

那是他一生中最虔诚的时刻,他真诚的希望上帝降临。

他甚至邪恶的想:让我活吧,即便用全世界的生命去换,让我活吧,只要让我活,我愿意做一个善良的人,一生都追随上帝的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呼吸果然顺畅了不少。于是他越来越笃信上帝的存在。

他确信,从现在开始,他每呼一口氧气,这世界就会有人因此死亡,但是他连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他的大脑感知到了身体的消逝,于是分泌出了一种安慰剂,这种安慰剂让他身心愉悦,虽然他已经没有了身和心,只留下意识。

紧接着,大脑切断了所有感知情感的神经,现在他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头冷血的怪兽,当他想到妻子的时候,他居然无动于衷。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没有形状,也没有名字,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忽然,在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状里,他发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他想到了比亚迪,是的,比亚迪,他记得他总是开着它去上班,他想到了佳洁士,想到了他涂抹在牙刷上的牙膏,他“感觉”口里一阵薄荷的冰凉,他想到了可口的西红柿炒鸡蛋,他想到了不染尘埃的弹簧床,他想到床上有一具女性的裸体……

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有了反应,就像他第一次梦遗。

他还想到了他的手机,他想到了他一年四季都不变的铃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熟悉的音调从天际传来,温柔的流进他的耳朵里,他还幻想自己按下了接听键,他甚至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那似乎是陈医生,他似乎在像他陈述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他听不大清,于是他集中精力,努力想分辨那几个音节的含义。

“听着,现在你把呼吸放慢,快速转动眼球,千万不要睡,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莫名其妙的按照他的方法做了。

“我现在在产房外,没时间解释来龙去脉了,你的妻子正在生产,但正如我们预期的一样,出现了血崩,你必须快速做出一个决定,现在只有你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陈医生继续说“保大,还是保小?”

“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是听着,如果保大按一声,保小按两声。”

刘尾很想置之不理,但有一种模糊的欲望强迫他做出决定,他隐隐觉得这个决定对他至关重要,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个女性,面若桃花,像一个水蜜桃。

他忽然想要流泪,有一种浓烈的情感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想让自己的手指动一下,他把全身力气集中在不知名的某一点上,然后努力让它朝一个方向卸去。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听到“嘟”的一声。

陈医生又等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了,你坚持住。”

然后听筒里便没了声音。

坚持住,这是刘尾紧有的意识,他拼命把这个意识留住,但他感觉自己好累,他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一切都等他醒来再说。

坚持和睡去这两个念头彼此争风吃醋,想要占领刘尾的大脑,就在他们互相争夺的时候,另一个念头溜了进来。

那就是“饿”。

刘尾忽然感觉很饿,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因为压强的原因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排泄了出去,他想到他挖土的时候看到这里很多虫子,于是他轻微的张开嘴,试图让它们误以为是黑暗的洞穴,他希望它们能乖乖的爬进来变成他需要的蛋白质,以延续他片刻的生命。

而就在这时,手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啼,这声婴啼就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际,在昼白的那一刻,刘尾最后一次“看”到了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世间的一切。

婴啼一声声传来,从微弱变得洪亮,占据了刘尾所有的感官世界,他莫名的有些感动,觉得终于发现了一些超越死亡的东西。

他的眼角留下了泪水,那是他身体最后一次发挥机能。

“抱歉。这是你妻子的决定,从她知道你的病情开始,她就决定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陈医生说。

婴啼,多么美妙的声音,他甚至能感知到他/她呼出的空气,他似乎进入了婴儿的身体,透过他/她的双眼看到了世间万物,他看到妻子躺在病床上,脸色泛白,双目紧闭,白色的床单上都是血迹。

陈医生把“他”放在妻子身边,“他”的脸贴着妻子的脸,“他”感觉到了妻子还有温度,“他”知道她同“他”一样,此刻还没有完全死去,“他”已经想好了一个告别方式。

于是“他”不哭了,“他”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括约肌,做了一个笑脸,“他”想开口说话,说一句“再见。”但发出口却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调。

“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忽然不再害怕死亡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死去,原来死亡的真相是延续。

他忽然想到他先前对上帝的承诺,他每呼入一口氧气就会有人死去,这个承诺此刻让他后悔不及,他感觉他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在向这个婴儿夺取资源。

他不能自私的夺取他生活的权利,他不能再呼入一口氧气。

于是他轻而易举的把嘴巴打开。

让两排牙齿像闸刀一样开启,然后把他的舌头押送了进去,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咬合,咬断他和人间最后的联系,咬断所有邪恶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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