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临风楼 02一瓶蜂蜜 两个朋友

临儿气鼓鼓地就要跟上去,被风儿一把扯过,“回来!掌柜的这会儿心情不好,你别去添堵。”

临儿不服,“我就是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才要去看看她嘛。”她哪里是去添堵的,她是心疼掌柜的才是啊。

风儿摆着手,“行了行了,今日都免单了,想来厨房会忙不过来,你去顾着点吧,掌柜的那里交给我。”见临儿还噘着嘴不乐意,更是催促道,“快去!”

继而转身吩咐阿娄,“大堂你先盯着,我去瞧瞧掌柜的就下来,送些好酒好菜的到霜降去,今日多亏了人家。”

阿娄应着,赶忙去安排,今日也是为了他才出手的,阿娄心里自然也是感谢的。


风儿上了三楼拐过一架绣着的黄蓝两色蔷薇花的半透明绢素曲屏,在门上轻扣了两下,“掌柜的,是我,风儿。”

“进来吧。”柳掌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风儿进门,见柳掌柜在内室的书案后头写着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掌柜的,你还好吗?”

“我写封信给陆总镖头,你回头替我送去泰山镖局,阿娄今日差点吃亏,虽说咱们身上多少都有些功夫,可也架不住往后一日一日的来闹腾。”

“掌柜的……”风儿没有应下,有些犹豫。

陆总镖头一直都对他们掌柜的格外好,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意思,奈何掌柜的没那份心,她虽也看好,可总不愿掌柜的受委屈,为了他们欠下陆镖头的人情。

“怎么了?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完完整整比什么都要紧。”柳掌柜落笔,将信纸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风儿有些踌躇地接过,还想再劝劝。

门外阿娄的声音传了来,“掌柜的,霜降的客官说,想见见你。”

柳掌柜皱了皱眉,临风楼规矩,散客不见。

风儿小声提醒道,“就是今日将那姜柯二人扔出去的那位。”

柳掌柜这才舒展了些,扬声道,“我待会儿亲自去,你先下去吧。”

门外没了声响,屋里人只当阿娄回去了,却不料半晌沉默后,一男子的声音响起,“柳掌柜,在下言素守,有事相商。”

二人相视一眼,竟然带来了?脑中同样的怀疑浮现:阿娄一向守规矩,并非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啊。

想到言素守今日之举,柳掌柜拿起案上的团扇,将珠帘放下后,走去开门,“公子请进,让公子久等了。”

“是在下唐突了。”言素守见柳掌柜面上隐隐的不悦,知晓自己太急了。

风儿适时开口道,“那我先下去招呼客人了,掌柜的,今日新到的水果都不错,新磨的一批糯米粉也没试过,不然,我待会儿让人做些雪媚娘送来吧。”

柳掌柜好笑,说是让她试新的糯米粉,其实小丫头就是怕她为今日的事不高兴,变着法的弄甜点给她吃。点点头,“多弄些,别少了言公子的份。”

风儿见一旁言素守欲言又止的,轻笑了下,“言公子不喜甜食的。”

柳掌柜随即吩咐道,“那便弄个咸酥芋丝,做几个蔬果烤饼,再来一壶百香茶。”下午吃些小食就好,不适合太油腻太多量,风儿既然想让她吃吃东西缓缓心情,她干脆当零嘴吃些就是了。


柳掌柜将言素守请到窗边落座,“不知言公子欲谈何事?”

“柳掌柜的临风楼缺不缺保镖?”言素守开门见山道。

柳掌柜抬眉,“公子是想来我临风楼做工?”

“是。”

“公子不是帝都人,有所不知,我临风楼不收外人的。”柳掌柜笑意不达眼底,轻声慢语,“公子别怪我直言,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踏进我临风楼的大门。”

“此一时彼一时。”若无今日之事,或许真如柳掌柜所说,“柳掌柜看得出有些手腕,可与世家硬碰硬的本事,不是你柳掌柜有,旁人也会一同有的了。掌柜的说得好,临风楼不收外人,进了门便是自己人,自然是同仇敌忾了。”

柳掌柜犹豫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平日里各方都卖个面子,也得不少照顾,可摆到明面上来护着他们……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让风儿去镖局送信,她虽劝着风儿,可自己心里也是别扭的,她百般退避下,陆总镖头都来势汹汹的,若是真的承了情,怕是更难躲了。

陆镖头,为人有些大大咧咧,是个真性情,敢爱敢恨的,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只是却不会有更多了。

心死之人,谈何萌动。

将脑中的甩开,“试工一月,无薪包吃住,其间言公子可随意离开,一月后,若合适,转做长工,月银三两,临风楼不卖身,故而契约一年一签,如何?”的确,用自己人才会更安心顺手。

“可以。”他本也不缺钱,只是觉得这酒楼有趣,才想留下待一阵,何况月银三两……言素守暗道,柳掌柜大约真是不知自己财大气粗。




柳掌柜在侧院舒展筋骨,天擦黑了才回房,刚将外衫脱下,屋外便有敲门声响起,问道,“谁?”

“掌柜的,是我。”

风儿?柳掌柜打开门,“怎么了?”

风儿左右望了望,随柳掌柜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般的纸,“刚看掌柜的一直在侧院练着,没去打扰,您看看这个。”

柳掌柜将纸接过,念道,“桃花源开张……十二月二十五?”正反翻了翻,“这是什么?甚是雅致,怎的还有桃花瓣贴在上头?”

“我昨日听掌柜的吩咐,打烊后就去了玉石坊,想仔细看看这批新摆设,再顺便问问那手刺的事,不料他们已将手刺卖出去了,我觉着摆设没什么问题,就想着早些回来,一出门就瞧见大街上有人在发这单子,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信笺呢,我觉着颜色好看,又有着一股子桃花香味,就好奇拿了一张。这才知道玉石坊隔壁那间酒楼换掌柜的了,这是他们正在往外散的单子,上头写了开张的日子,就是皇榜上质子回国那日。”

柳掌柜嘴边笑容浮起,饶有兴味地摩挲着手中粉色的纸张,“知道先造势,是个聪明的,还借了举国欢腾的日子,胆子也很大。你可问过那桃花源的掌柜是个什么来头?”

风儿点点头,“我拿了单子觉着有必要打听一下,就又折了回去,萧掌柜说,这桃花源的新掌柜也是名女子,好像上头还有东家,萧掌柜的意思,那东家挺神秘的,看酒楼翻新的手笔,定不是个缺钱的主。我猜,是个有背景的,不然怎敢选这日开张,质子回国又不是什么普通民俗节日,玩玩闹闹的无伤大雅,那可是沿街站满官兵的,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凭白沾了晦气?”

做生意最要个喜庆,质子回国这样的大事,从城门开始至皇宫,整条街都是刀光剑影的,风儿想想就瘆得慌……

可就是这样,才更刺激,更吸引那些兴致勃勃会在那日出门凑热闹的人。

“大手笔啊……”柳掌柜喃道,也被勾起了兴趣,眼底闪着精光,“可不是嘛,你看这纸张,可是云母皮纸,不仅光滑、韧性强,最主要的是抗潮湿,他们要在百姓间散开张的消息,最怕纸张遇水,字迹会模糊,所以才选了这云母皮纸。这纸张昂贵,别说是普通麻纸,就是那宣纸中最昂贵的玉版宣,都及不上他,若不是家底子丰厚,哪能让他们这般当草纸发呢。”

“云母皮纸?”风儿用手一摸,果然不凡,她可是第一次见,“我说怎么这么漂亮,还特地拿桃花汁染过,也太奢侈了!不过新开张罢了,找两个人上街喊喊就是了,这不是烧钱嘛。”

柳掌柜恨铁不成钢得点了点风儿的脑袋,“你为何会当街拿来看?可不是因为它让人眼前一亮,咱们当初开张的时候少花钱了?不把噱头搞足了,谁知道哪里开了间新酒楼,你就是饭菜做得再好吃又有何用,这个年头哪还有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鬼道理。他们比咱们更胜一筹,这纸张不易损坏,又价格昂贵,普通人家拿到了定是不舍得扔的,何况,他字画皆清雅,让人一见就喜欢,还显得很有档次,这亲朋好友一来二去的,就能让更多人知道。虽说下了不少本钱,可一定能赚回来,你看,连我坐房里都知道了这叫桃花源的新酒楼,也记住了他开张的日子,不就是这单子起了效果的最好证明嘛。”

风儿挠挠头,她也是一下子就被这单子吸引了才拿回来的,可现在想想,他们临风楼怕是要多个劲敌,却是喜欢不起来了。

柳掌柜将单子收好,“行了,知道了,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明日找个客人少的时候,咱们去望望。”

“嗯!”风儿也很想亲自去见识一下,掌柜的教过,知己知彼嘛。


翌日,柳掌柜将店里的事交给了临儿,带着风儿往桃花源走。那张信笺背后画有一副彤色的地图,而桃花源所在之处便贴有一片桃花瓣,倒是好找。

风儿替二人撑着纸伞,突然扯了扯柳掌柜的袖子,“掌柜的,你看,轻舟榭的白掌柜也在。”

柳掌柜顺着风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呢。


一个身着碧莹天丝锦短衫的小姑娘,刚及笄的模样,正将轻舟榭的白掌柜送出门。

白掌柜回身作势一拦,抱了抱拳,“那就有劳碧溪姑娘了,哟,你看看我,总是改不了口,应当叫溪掌柜了。”

碧溪笑着推辞道,“瞧白掌柜说的,您是长辈,我就是喊声叔都不为过,自然叫我什么都可以,这次还多亏白掌柜帮忙呢,不然我怕是赶不及在东家要求的日子前开张。”

“哪里的话,你家小姐送我轻舟榭的几个药膳方子可替我招了不少生意,不过动动嘴皮子,告知几个采买的好去处罢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白掌柜过谦了,我也是第一次当掌柜,本就一头雾水呢,今后,还请您老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溪掌柜也忙吧。”

“欸,好,您慢走。”

白掌柜又边走边回头寒暄了几句,才笑容满面地离开。


柳掌柜二人不动声色地观望了一会儿,风儿才问道:“掌柜的,白掌柜一向不与同行有往来的,就是跟咱们也不过点头之好,不交恶罢了,怎么跟这溪掌柜这么熟稔的样子。”

碧溪刚回身想回店里,门外又来了一辆马车,眼瞧着是送货来桃花源的。

“这一波一波的真是热闹,你瞧,又来人了,走,咱们去对面的茶肆坐会儿。”柳掌柜噙着笑,摇着团扇便走进茶肆,在最外头的位子上坐下了。

风儿也赶忙跟着坐好,吩咐了掌柜上了一壶白茶,一份芸豆卷,一份蛋黄酥,小伙计未察觉间一盘盘已经端了上来。

“掌柜的,你对桃花源很感兴趣?”风儿给柳掌柜斟了一杯茶。

柳掌柜不着急喝茶,眼神一直盯着那位叫作碧溪的女子,“这丫头很有意思。”

“有说法?”她怎么没看出有意思?

“你瞧,她与白掌柜说话时,身子稍稍前倾,说明她习惯很仔细地听别人说话,不像掌柜的,更像是招呼客人的伙计,或者伺候人的丫鬟。再看她的服饰,跟你们一般是短打扮,一个掌柜的穿成这样做什么。”说完收回视线,问向风儿。

“掌柜的意思,她是假的?”莫不是个伙计冒充掌柜的?“可刚才白掌柜对她很客气啊,还唤她溪掌柜呢。”

柳掌柜摇摇头,若有所思道,“那倒也不至于是假的,你瞧她身上虽是短衫,那料子不像是新做的,很合身,略有褶皱处,也符合她的习惯,说明是自己的衣服。”

“那料子有什么讲究?”风儿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你可记得上回我给你和临儿一人做了一身绸缎的衣服,不过丝绸,你们俩就跟宝贝似的,总舍不得穿。你看看她身上,那一身可是丝锦,且是天丝,这样的料子,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做襦裙的,谁给做短衫,不是暴遣天物吗?”

这么一说,风儿也想起来了,这天丝的丝锦别说要价不菲,普通的绸缎庄连进货都是进不到的,连柳掌柜也只有两身这料子的衣服,眼前的这溪掌柜,一身短衫作下人模样,却将这天丝锦穿得这般随意,刚才嫌袖子碍事,还卷了两圈上去,“掌柜的你说,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她怎么当平常衣服穿呢。”

柳掌柜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这丫头很有意思。”

风儿噘噘嘴,不以为然,“我刚才听见白掌柜说了一句‘你家小姐’,莫不是真是个丫鬟,被分出来做掌柜的了?”

“哪怕是再高门户人家的丫鬟,也是不能有大本事的,日日贴身伺候的人,若是心思多了不安全。”若真是丫鬟,那她家主子想必更有趣。

风儿被绕得云里雾里的,“也就是说,面上看,她应当是个做伙计或是丫鬟的,可却是个有本事被家里主子宠着的下人,现在她家主子还把新店交给了她,让她做掌柜的?”风儿还没说完就一脸不可能,“哪有这样好的主子,这种天方夜谭就是茶楼里说书的都编不出啊。”

柳掌柜摇着扇子,忽然正襟坐了坐,“风儿,你瞧瞧,那是不是西街干果铺的伙计?”


原该张罗着卸货的碧溪,如今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疑惑道:“你这一车什么东西?”

“这是桃花源定的蜂蜜啊。”干果铺伙计站半天了,见桃花源完全没有收货的意思,不耐烦道。

碧溪耐着性子解释着,“这可不是我定的蜜,我定的是南方龙眼蜜,你送来的明显是北方蜜,你还是回去问问你们掌柜的,可是装错了货。”

“什么南方蜜、北方蜜的,我们掌柜的说了这就是你们桃花源的货,怎么,尚未开张就想赖账不成?”干果铺伙计皱着眉嚷嚷,还拿出了怀里的单据在碧溪面前抖了两抖。

碧溪再好的性子也不满起来了,“你这伙计说话怎么这般难听,我都是说了这和我定的蜜不同,你既然不知原委就回去问问你们掌柜的不就好了,吵吵什么呢。”

干果铺伙计一脸无赖相,趾高气扬的,“错什么错,我看你就是想赖账,难怪咱们掌柜的说,不知道哪里来的听都没听过的酒楼最不没信誉了,果然如此!”

碧溪这下也知道了干果铺是要存心要贪她银子,气道,“哼!我不讲信誉?难道不是你们耍混?当初我不过是在你们店里买些干果,和我身边的伙计商量着买龙眼蜜的事,你们掌柜的听见了,告诉我你家有上好的龙眼蜜,我还怀疑呢,那龙眼蜜是雨水充足的南方夏蜜,现在是冬日,帝都又干燥阴冷,你们店怎么会有这么多,可你家掌柜信誓旦旦地拿了一小勺给我尝,倒真是龙眼蜜,我想着这东西难得,才让你家掌柜的漫天开价,一个子儿都没往下还,定金也交了,如今你们却偷梁换柱,送来的根本不是龙眼蜜,明摆着就是行骗!”

争执的声音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一时也不知哪家说的是实话,都伸长了脖子静静地听着。

干果铺伙计即刻扯开了一罐马车上的蜂蜜盖子,拿着酒提子舀了一勺,“怎么行骗了?大家来瞅瞅,这蜜又稠又香。谁都知道色纯,香浓的为一等蜜,你若信口雌黄,便让大家伙儿来尝尝,这蜜有多甜,又甘甜又温润,你凭什么说我送来的蜜有问题?”

说着,真的将那勺蜂蜜给周围看热闹的尝了起来。


“好吃好吃,第一次吃这么甜这么稠的蜂蜜。”

“可不是嘛,盖子一打开就是一股清香飘来,怎么会不是好蜜呢?”

“刚不是说了嘛,这桃花源新店开张,大概是不懂食材的外行吧,她说的什么龙眼蜜,我都没听说过呢。”

“咱们帝都哪有多少人吃得起龙眼,那都是大户人家的精贵物什,更何况拿来酿蜜,这不白瞎好东西吗?”

尝过的几人一下都信了干果铺的话,剩余的也渐渐都偏向了干果铺,更有甚者则是开始指责起桃花源来。


碧溪深深喘了几下,脸都气红了,道:“我都说了,我要的是龙眼蜜,龙眼蜜色深,若不是放在太阳底下,看上去是偏黑的,你看看你的蜂蜜,那是金色的,还有,谁说稠的蜜就一定好了,我刚刚就告诉你了,龙眼蜜是雨水充足的南方夏蜜,产蜜时节,湿度极高,含水量也高,哪怕是一等蜜都是偏稀的,你这不是坑蒙拐骗是什么?”

干果铺伙计也不依不饶,辩道,“你这是什么话?骗你?骗你能拿这么好的蜜来吗?大家都说好吃的蜜,我犯得着拿来给你诋毁吗?”

周围又是一阵认同,这话确是没错,既是好东西,何愁卖不出去,拿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碧溪冷哼,小小的身子却是气势十足,“呸!什么好东西!说了你不要脸还不承认,咱们帝都蜂蜜少,可也没有少到一两银子一斤吧?你去问问,哪家的蜂蜜这么贵,普通蜂蜜是一钱银子一斤,上等蜜二钱银子一斤,这龙眼蜜稀有,那是三至五钱银子一斤,你们掌柜的看我急着要,便问我要了一两银子一斤,一两银子哎!你们干果店一个月进账可有一两银子,还说你送来的蜂蜜是好东西,告诉你,你这蜜就是掺了金子,也要不了一两银子。”

众人哗然,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家子一个月进账不过两三钱银子,现在不过一斤蜂蜜就要人家一两银子,这不是强盗吗?难怪东西人家不肯收货,这满满一车的蜂蜜,怕是上百斤了吧,东西不对头,这钱不就白花了?


“你说不收就不收?我这可有单据,白纸黑字,还想抵赖不成?”伙计扬了扬手中的单据,咄咄逼人道。

碧溪的声儿也越发响了,“现在究竟是谁撒泼耍赖?我签的单据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一百斤龙眼蜜,你难不成以为帝都无人识得龙眼蜜就想让我吃这个哑巴亏?我告诉你,不可能,哪怕是告上府衙,我也不怕你!”

碧溪没想到,干果店的伙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龙眼蜜这么少,三五钱银子一斤呢,连他们掌柜的都是机缘巧合得了一小罐,两口就吃完的量,还给碧溪尝了小半口,哪里来的百十来斤再送过来,不过是看着碧溪年纪小好骗,又急着要,才想到了这损招,还将店里的一等蜜都搬了来,就是为了堵她的嘴,怎料这碧溪看着年纪小,却这么难搞定,死都不收货。

“你说这不是龙眼蜜,证据呢?我们掌柜的送来了这么好的上等蜜,你不识好歹,还说上府衙,那去啊,让官老爷也尝尝,我们卖的是不是好蜜,说不准官老爷一喜欢,还能给我们店扬名呢。”伙计说得唾沫横飞的,咄咄逼人,桃花源一干人等早已气得瞠目结舌。


“要不然我来看看?”

两方对峙不下,忽闻得一女声从外头飘来,不轻不重的,煞是好听。

众人回头,只见一袭月白襦裙的女子独自一人缓步走来,腰上配着浅色蔚蓝丝带,那若隐若现的飘逸与她自身的慵懒浑然天成。

刚还不知说话人是谁的百姓,见着女子手中白玉手柄的团扇,便恍然大悟了,“这不是临风楼的柳掌柜吗?”


碧溪也循声望去,临风楼的名声她是知道的,在帝都,可谓独此一家,之前也随小姐去吃过酒,菜式新颖不说,装潢别具一格,雅间小有情调,歌舞动人心弦,一顿餐能吃到人流连忘返,真的是本事。

只是今日柳掌柜来得太巧,她心下却泛起了嘀咕,莫不是干果店找来一同坑她的?若是如此,单凭她“临风楼柳掌柜”这几个字就能叫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百口莫辩,到时候,她要如何应对呢?


围观的百姓自动地让出了一条路,柳掌柜眼见着就走到了那一车蜂蜜前,旁若无人地伸手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盖子。

碧溪冷眼旁观,不知柳掌柜打的什么注意,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悄悄对身旁一张娃娃脸的伙计说了句什么,小伙计点点头,偷偷钻进人群,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柳掌柜余光发现了,没动声色,继续开着盖子。

“原来是柳掌柜,咱们这蜂蜜都是上好的一等蜂蜜,您这全给打开了是什么意思?”干果店的伙计有些着急,他对着碧溪已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若是临风楼的掌柜站在她那一头,怕是要招架不住。

柳掌柜闻言,手搁在了一坛新的蜂蜜上,停了动作,微微笑着看向碧溪,询问般的眼神似在等她做决定。

碧溪一咬牙,罢了,是福是祸,总要等她出招才好解招不是,“麻烦柳掌柜了。”

这一把,她赌了!

柳掌柜嘴角一翘,她没猜错,是个胆子大的。

手上捻着的盖子又被打开,二十坛蜂蜜,连着干果店伙计自己打开的第一罐,已经全部开封了,甘甜的气息瞬间飘散四周,闻着心情都能变好。


这一下,周围又炸开了锅。

“这蜂蜜也太好闻了,吃着不得醉死人呐。”

“是呀,光是这香味就这般浓郁,肯定是好蜂蜜。”

“你又知道了,没听人家说嘛,品种不对,人家要的是什么南方的蜜,指不定是什么菜里要用呢。”

“也是,人家开酒楼的,那每家食谱都是不一样的,食材差个一星半点的,菜做出来味道就不对头,这桃花源就快开张了,定是什么招牌菜里的一味秘方,不然也不会急着要用。”

“可不是嘛,你没听,一两银子一斤呢,不拿点能唬住人的,银子怎么骗到手,舍不得孩子还套不着狼呢。”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柳掌柜顿了好一会儿,待人群稍安静了,才道,“二十罐都是上等的枣花蜜。”

干果店的伙计一下就急了,“柳掌柜,你这红口白牙的,说是枣花蜜就是枣花蜜了嘛?你虽是开酒楼的,可怎么也不会比我们还懂行吧,咱们干果店可是我们掌柜的祖传的。”

柳掌柜双眸似能看穿人,直直瞪了过去,嘲讽道,“我出生滨江,儿时每月都食用龙眼蜜、百花蜜这些南方蜜,怎会弄错?”

“让一让,让一让。”风儿一路小跑着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掌柜的,您让我回去取的东西我取来了。”

“嗯,打开吧。”柳掌柜满意道。

风儿手捧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瓷瓶,在众人面前将盖子打开,霎时,一股浓郁的龙眼香扑鼻而来。

碧溪一个箭步上前,“这是龙眼蜜,居然还是上等蜜!”当日干果店的掌柜给她尝的那些不过普通蜜,还说他们店里上等蜜不试食,现在想来大约他也只有普通龙眼蜜而已,若不然,给她闻闻这上等蜜的芳香,便能知不是俗物。

碧溪惊叹,“只打开了这么一小瓶,竟然就有这么浓郁的香气!”

柳掌柜浅浅一笑,“溪掌柜,若不嫌弃,请笑纳。”

“给我?”碧溪有些不敢置信,她们连话都没说上过两句,就这么送她了?

“没几两的东西,也派不了什么大用场,正个名,却是够了。”柳掌柜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呆在原地擦汗的干果店伙计,讽厉道。

碧溪想起那强词夺理的一幕幕,刚被见着龙眼蜜的欢喜压下的火气又回来了,大方接过白瓷瓶,“如此,便却之不恭了,柳掌柜,今日之情,碧溪记下了,他日定当奉还。”

柳掌柜轻轻点了头,如来时一般,摇着团扇,站去一旁继续看戏了。


碧溪站在了众人面前,将瓷瓶举在手中,朗声道,“大家请看,这正宗的龙眼蜜是个什么颜色?”

“黑色的,居然是黑色的!”最靠前的百姓看得最清楚,大声叫了出来。

“自然了,其实这龙眼蜜是深琥珀色的,装在瓶中看,颜色更显得深,好像黑色的一般。大家也闻出这龙眼的味道了,可是与平日所食蜂蜜完全不同?如今干果店如此偷梁换柱,还拒不承认,倒打一耙,欺我初来乍到,大家评评理,这个公道我是不是该向他讨回来!”


一时激起声援无数。

“该讨回来!干果店分明是故意的!”

“就是!味道差这么多,他做这生意这么多年,定是精于此道的,要说无心之失都没人信。”

“可不是,要不是故意骗钱,怎么会要一两银子一斤?”

“刚才还掷地有声的,你们看看现在,脸都白了,还不是心虚!”

……


碧溪收起小瓷瓶,走到干果店伙计面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我把定银还你就是了。”小伙计讪讪道。

碧溪寸步不让,“哼!我本就急着要这龙眼蜜,你若没有,何必自荐,耽误了我这么多天,坏了我的事,一句还我定银就算了吗?更别提,你本是生意人,不老老实实的做买卖,整日想着坑蒙拐骗,以次充好,还惦记着漫天要价,牟取暴利,这般唯利是图的商家,就该送官查办!”

小伙计也豁出去了,撒泼道,“你,你有本事去告官呀,别说我没提醒你,击鼓鸣远是要先挨板子的,你一个小姑娘,当心落个终生残疾,得不偿失!”


“百姓伸冤自然是要先杖十板,当兵的可不用。”众人纷纷回头去寻声音,这次又是谁来了?

“诗儿!”碧溪最先认出了来人,没料到她让伙计小南瓜去搬救兵,竟然将诗儿请了来,“你怎么在府里?”

“没在府里,小姐恩准出宫了,我便陪着出来了。”语闭又低声耳语了两句,“放心吧,小姐和大小姐也来了,在不远处看着呢,若是横生什么枝节,她们会出手的。”

碧溪点头,心里感动极了,没想到自己错信了人,差点闯了大祸,小姐和大小姐还这般护着她,不仅亲自来了,也没让诗儿将半句责备的话带给她,反倒是一来就让她安心。

诗儿拍了拍碧溪的手,笑了笑,转头向那干果店伙计走去。诗儿是练武之人,又是常年在军中练着的,这会儿特意摆出了架势,人还未到跟前,那伙计已经双腿发颤了。

腰间掏出一块令牌,“看好了,这是我高宏国沐老将军旗下弘毅军的将士令牌,别说是小小的府衙,就是那顺天府,宗人府,本姑娘也闯得!”


“你!你凭什么替她告状!”他虽不知这弘毅军,却知将军府,沐将军已是功名显赫,那沐老将军,岂非更了不得?

“凭现在不是她要告状,是桃花源要告状,她是这桃花源的掌柜,可上头也是有东家的,今日我来,也是东家命我前来查看桃花源的近况,既然我也是桃花源的人,怎的还告不了状?”

将军府!桃花源竟是将军府的地盘吗?这次,不止这伙计,连百姓都傻了眼,心中皆道,干果店今日,摸了老虎屁股了。


不一会儿,一群百姓又乌泱泱地围着桃花源和干果铺的伙计一同去了府衙,碧溪觉得好笑,白给他们演了一出戏呢这是。


待人走远了,才给诗儿介绍着,“这位是临风楼的柳掌柜,适才也多亏柳掌柜仗义相助了。”

柳掌柜微一点头,“士不可以不弘毅,大名鼎鼎的弘毅军,竟有幸被我见着了一位,一瓶龙眼蜜罢了,太值。”

诗儿只觉得柳掌柜风姿绰约,岂料还识得他们沐家的弘毅军,“不敢,如今也出了军营了,不好总占着名头。”

柳掌柜见碧溪心思已不在这边,想来是急着去见东家,也不多话,只对着诗儿道,“若是有缘再见,倒想向姑娘讨教几招呢。”

诗儿一捧手,应下,“自然。”

望着二人离去背影,柳掌柜颊边染上一抹笑,今日收获颇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