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雕刻时光”的日子

        不久之前,一条新闻让我瞪大了眼睛——北京“雕刻时光”咖啡连锁企业宣告破产。不用翻任何资料,我知道这就是’那’家雕刻时光。

        2000年某天,一个哥们塞给我一张A4大小、黄色牛皮纸质地的电影放映海报。海报印着当月每一天的排片计划,大部分电影是我想看但找不到片源的。所以,我立刻就被这张海报吸引住了。

        “雕刻时光咖啡馆,在咖啡馆里面放电影么?”我问。

        “是的,电影学院的学长开的,台湾那个。”哥们这样说。

        当时我看过几部塔尔科夫斯基的电影,但是还没看过《雕刻时光》这本书(数年后我在片场拍广告的间隙看完了它XD)。我很喜欢塔尔科夫斯基混合了诗歌、情绪和哲学的影片,那是真正拥有电影感的作品,那是将电影视作艺术而非商品对待的生命外延。很可惜,我们现在的电影导向并不是这样,甚至连官方主推的现实主义电影传统都没守住,而一股脑奔向了电影工业化的道路。类似就象电影学院图书馆把大师的照片摘下来,换成了风景照一样,电影学院也从精英教育变成了职业教育。老师们讲情怀的少了,讲套路和赚钱的多了;学生们大都是些追星族,好电影在他们那比不上名牌和明星。这里面当然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最终削弱了电影的文化影响力,并将其裹挟入商业化浪潮的席卷中。

        我是一个为电影艺术而生的人XD,所以在拿到海报的当天,我就去了雕刻时光咖啡馆。去过他家老店的人都知道,那时候成府路还是一条窄巷子,两头接连着北大与清华。巷子里尽是些平房,隐约有几个门脸透露出了时代的气息,比如万圣书园。

        走进巷子一半的地方,路边闪现出一家与周边灰砖灰墙风格迥异的小店。宽大的窗户,大色块的沙发,清雅的台灯,以及栖息在窗台的猫咪,就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雕刻时光咖啡馆老店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店里的唱机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两旁占据整面墙的落地书柜下,散坐着一些看模样是北电中戏或者其它大学的学生,以及一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艺术工作者。大家或阅读,或轻声慢语的讨论,或品茗茶咖写作着什么。而我当时接触过的类似文化人聚会的地方,要么环境不够现代性的雅致,要么居其间者不够格调。所以,“雕刻时光”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

        几乎每天,我都会在午后来到“雕刻时光”看书、撸猫、写剧本、认识新的朋友(这也几乎是之后如火如荼的文艺小店的标准套路)。一当华灯初上,许多人拥进来,连窗外都站满,大家一起看电影。那也是全世界艺术电影生产大爆发的末期,自电影艺术诞生起,一直到2008年,艺术电影维系了一百年的辉煌。而“雕刻时光”选择的影片,除了大师名作,便是独立导演的佳作;个中光影,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明天就能拍出一部比肩的电影。

        当时,“雕刻时光”的最低消费是十元一杯的花茶、美式咖啡,或者工作三明治简餐,并免费奉送不限量的冰柠檬水。我有时候自掏腰包,有时候同去的人会埋单;若是我囊中羞涩,又无人同行,便装聋作哑一分钱不花;店员也不理会,任由我占座、蹭柠檬水喝。我就在那里呆到打烊。

        “雕刻时光”的隔壁,住着电影学院78级导演系本科班里唯一的女生——导演刘苗苗。我唤她作“苗苗姐”。苗苗姐颇有传奇色彩,她毕业分配到宁夏电影制片厂,赶上各地提拔青年导演的时机,进厂没多久就拿到独立执导电影的机会;两年后,更是荣升宁夏厂厂长的职位。她十几年内拍摄了六部故事片,获得了一些国内外奖项。或许事业太顺,苗苗姐的家庭生活却不理想,离婚后,唯一的女儿判给了前夫。创作和情感的双重压力,让她一度需要依靠药物才能保持情绪。虽然作品丰饶,但大多叫好不叫座,随着苗苗姐放弃宁夏厂的工作,其物质基础更是陷入低谷。她栖身的平房房租每月四百元,据说还是“雕刻时光”老板庄仔夫妇替她支给的。

        认识苗苗姐后,我常常也去她那里聊天。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设置的高高的单人床,就只有一张写字台和一个简易衣橱。写字台上摆着几座奖杯,上面刻着苗苗姐的名字和作品名。房间虽小,却透着浓浓的艺术气息。苗苗姐当时在给几家电影杂志撰稿,收入微薄,但她还常想请我们吃饭,都被我们婉拒。当然我们也是穷光蛋,没有钱请她吃饭。大家就是干坐着聊聊创作。

        苗苗姐很喜欢我写的《后天下之乐》,还曾经带着我的剧本去找圈内的熟人,也曾带我去她的圈子里,引荐些文化名流,包括被尊为“中国独立电影教父”的田壮壮。这是后话,以后再写。

        半年后,苗苗姐获得儿影厂一部投资一百二十五万人民币的儿童电影导演工作的机会,于是她搬离了这里,我和她的联系也渐渐变少。某次她寄给我一张名片,看抬头印着一部大型系列纪录片的名字,应该是接到了更大的工作。2002年,我离开了电影,离开了北京,去上海从事广告副导演的工作。终于和苗苗姐断了消息。

        而“雕刻时光”成立一年后,就成了北京的艺术电影地标,各色人等聚众打卡, 明星大腕蜂拥而至。这些人在这里张牙舞爪、高谈阔论、抽烟吐痰,惹得我满心失落,黯然远离。

        直到2010年,我返回北京,却发现那窄窄的成府路已变成畅途,“雕刻时光”老店早已烟消云散。于是我去到其位于魏公村的新主店,环境依旧,却多了烟火味;打开餐单,价格令人咂舌,一份工作简餐卖到四十八元,这已不是穷学生和苦逼独立艺术家所能承受的价格。

        自那之后,我还去过两三家“雕刻时光”其它的连锁店,每家都是大同小异的格局,营造着浓郁的小资/中产风,与星巴克别无二致。在里面静坐,虽然仍有书看,仍有猫撸,仍有大色块的沙发和沁凉的柠檬水,但后厨不时飘来的饭菜味道,和座中人们浮夸的言谈举止,宣告着我心中简约、时髦又可爱的“雕刻时光”不复存在,已变成知名商业文化型消费地。

        我相信始作者的初心应该不是这个样子,但时代大潮推动它向前,把原本定位为独立文艺型人士闲聊小坐的舒适空间,改造为符合中产阶级趣味审美的准轻奢场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也不了解破产对一家企业意味着什么,希望是资产重组。总之一个时代的符号结束了,意味着新的时代符号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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