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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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缠绵,像是曾与大地约了来世今生,此时见得,便要絮絮地将别后的所有一一说来,于是整日整夜地絮语呢喃。

夜晚尤甚,似乎许多话,只能等到夜静无人的时候,说与一人听。

与这安宁祥和的恋人絮语不一样,柳垂烟此时看到的,是一只死死挣扎在烛火畔的蛾子,呼呼煽动翅膀的声音,淹没了那对恋人的低喃。

忽而火光潋滟。柳垂烟赶走了蛾子打翻了烛火,屋子里洒了酒,很快便没在火海里。

屋外的低喃终于彻底消失在烈火的毕剥声里。生命的活力,此刻竟敌不过生命即将消失的倾颓。

柳垂烟看着火光笑啊笑,她说:“师兄,不用等明儿了,今日我顶凤冠着霞帔,便来陪你了。”


今日是熙和庄的楚大公子与千峰门的柳三姑娘大喜的日子,柳三姑娘嫁给楚大公子,什么都不求,反而挖了自家埋了许多年的好酒,宾主尽欢。

这一夜的火烧得无声无息,缠缠绵绵的雨,终究没有浇灭轰轰烈烈的火。千峰门的美酒醉人,楚家大院睡在火光里,等到周围终于有人赶来,已经泼水抽薪不成。

熙和庄终于只剩下架子,行人趁着这事儿还新鲜,常常谈上几句。除却说楚家不幸或是宾客可悲的话,还有一种,说的是柳三姑娘可怜。

“唉,谁说不是呢,先时与曲少侠竹马青梅,本已羡煞旁人,可怜曲少侠竟意外身亡,而今好不容易同楚大公子喜结连理,却生生殁在了一场意外中。”

其实,哪儿是意外,这大火是柳垂烟处心积虑,那曲渐之殒命,又何尝不是楚陌君处心积虑?


曲渐之和柳垂烟是同门,旁人说的青梅竹马便是。一同摘过果子闹过长辈,小的时候,柳垂烟常常念叨着,赶明儿要吃什么果子看什么热闹,通常,没到“明儿”,师兄便兜来了果子,或是牵着师妹去看热闹了。常常雄心壮志匿于胆小怕事,幸而有师兄在,似乎勇气倍增。大抵,不是两个人一起力量就大到无穷,而是,有那个人在身边,莫名地就会勇敢一些。

后来渐渐长大,也曾谈论过将来,说曲渐之要娶什么样的媳妇柳垂烟要找什么样的夫君。柳垂烟一贯不想,回答师兄的话说:“夫君?赶明儿再说,谁知道呢,指不定,他突然就出现了。”

彼时的曲渐之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听着那姑娘的“赶明儿”。

等到年岁再长一些,真的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个时候,楚陌君到了千峰门,柳三姑娘的玩伴,除了曲师兄之外,多了个楚公子。楚公子曾不止一次试探着问:“烟儿,若是我做你的夫君,你觉着怎样?”

柳三姑娘笑不及眼底,语气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胡说什么呢!”

楚公子刨根问底:“那你觉着,怎样的人才当得上是你的夫君?”

柳三姑娘被问得无奈:“嘿嘿……明儿,赶明儿,我同你细细说我想要的夫君的模样。”随即看到路过的曲师兄,忙不迭叫住:“师兄练功吗?等等我等等我!”

曲师兄笑着等,两个人渐渐走远,也有一次曲师兄问她:“若我问同楚陌君一样的问题,你要如何?”

“师兄,我不知道……你容我想想,明儿,明儿我便告诉你。”

于是,明儿之后还有明儿。


依然是烟雨连绵的季节,楚陌君试探无果,自作主张便找了媒人,便去千峰门提亲。这次柳垂烟却没说“赶明儿”,只说应不下这门亲事。

楚陌君也不再强求,上山的次数也渐渐少了起来。

等到楚陌君这个人似乎只剩下名字的时候,曲渐之柳垂烟便又恢复了以往偷果子看热闹的日子。这日去了稍远些的山上采果子,才上山不久,便遇到了一股强盗,说是要留下金银财宝,或是美女佳人。曲渐之柳垂烟又岂是好惹之辈?于是,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等到终于退敌,曲渐之又问柳垂烟:“阿烟,你先前欠我一个‘赶明儿’,如今,还作数吗?”

柳垂烟笑答:“自然作数,今天退敌实在有些累,赶明儿,我会同师兄说的。”

曲师兄一贯笑而不语。


曲师兄终于没有等来他的“明儿”,那一天,听说了柳垂烟被困在山上,他匆匆赶去,这一去便没有回来,柳垂烟再见着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呼吸,毫无生机,旁边的楚陌君一脸凄凄,缓缓开口:“烟儿,曲兄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他说,‘楚兄,烦请你同她说一说,我等不到明儿了,你同她说,要她明儿好好的。’烟儿,你……”

待到柳垂烟终于是哭够了,便冷静下来,说要找那群人,替师兄报仇,其间楚陌君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也非铁石心肠,还是感动于这个人的温暖,只是始终没有决定能同他成亲。

楚陌君也不泄气,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柳垂烟竟应了嫁给他,还说,这么多年来,他着实受了委屈,她便什么也不求。

她成亲的日子,天气同曲渐之离开那日一样,披上凤冠霞帔之前,她往挖出来的好酒里一坛一坛倒了迷药,她笑,笑不久前得到的证据,直指曲渐之死于阴谋,因为红颜祸水。

她把自己嫁了出去,她只能这样,便是成了罪人,也要让有罪的人罪有应得。

她笑着打翻了烛火,火光中,似乎有那个人有些期待又佯装淡定的脸,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她说:“师兄,我不要你等了,不要明儿了,现在,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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