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到善行

文/陈果

  当我们放眼这个包罗万象的生活世界,虽然它存在着种种不如意,但不管怎样,我们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而当我们收回目光,审视自我的内心。虽然我们每个人,扪心自问,多多少少都有过一些小小的邪念,干过一些小小的坏事,但不管怎样,我们终归还是相信,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好人。可是为什么在我们这个由大多数好人所组成的现实社会中,各种各样打破道德底线的害人事件仍然在不断地出现。同时,当真正需要人们有所行动、有所作为的时候,为什么我们这些自我确信的好人却也只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默默地走开,最后什么也不做?有一句话说:“恶不仅是坏人干坏事,更是好人不作为。”而我们这些空有善心,却从不作为的好人,还真的能算是好人吗?

  在今天这堂课里,我们就从道德这个话题入手,来看看现实生活中,空有善心,却无善行的道德是如何产生的,以及从内在的善心到切实的善行,我们需要跨越的是怎样一段道德的距离。

  我们大家不管是刷微信也好,看网页信息也好,你会发现,我们总是一窝蜂地会关注到一些社会新闻,然后多少年之前有这么一个小悦悦事件。一个小女孩,有十几个行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是没有一个行人在这个并不危急的情况下,愿意把她从车轮底下拉出来,以致于这个小女孩不断地被来往的车辆碾压,本来还是可以有生路的,但是生生地就被碾压死了。这个就是小悦悦事件,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就叫做小悦悦。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要有那么多人在旁观,好像每个人都是义愤填膺,但是你会发现旁观的人什么也没做。不要只是看这些新闻,其实日常生活当中一直在发生这样的事,比如说一个人在打另一个人,旁边的人看得好兴奋,纷纷拿出手机在那拍摄,但是你会发现当你搞清楚是非曲直之后,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我们总是说,终归还是好人多。我们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我们每个人扪心自问总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好人,你是怎么样这么淡定地下出这个判断的呢?是因为你扪心自问觉得我其实内心还是有一颗向善的心灵,我还是渴望世界和平,我还是渴望善有善报的,我还是渴望高尚的人德福相一致的。正是有了这种扪心自问之后,我非常从容和自信地相信,我不管怎样,虽然大大小小做过一些坏事,起过一些邪念,但我总归是个好人。俗话说:“恶不仅是坏人干坏事,更是好人不作为。”其实问题就是,到底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这些好人真正去有点作为?一个从来不作为的好人,他还真的是个好人吗?

  所以又出现了第二句话,日常生活当中经常发生的事,那就是空有一片善心,从来不落实为善行。空有善心,却无善行。空有一份爱心,却从来没有切实可见的爱举。我们觉得自己是有爱的行动的。为什么呢?因为当我们看到那些受苦的人,过着清苦的生活的时候,我们为他洒下了珍贵的眼泪,这就是我们的爱心落实为的我们的爱举。但切实的关怀呢?恐怕什么也没做。所以我跟大家讨论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很多人空有善心却无善行,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大家扪心自问一下,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道德是重要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道德是合理的,道德是正确的,我们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能没有道德的,因为如果没有道德,这个世界就是暗无天日的丛林啊,这些赞美道德的我们,在关键时候,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做?然后我们会分析道德,会讨论道德,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来证明道德的合理性。在理性上是合理的,我们来理清道德这个逻辑的前因后果,证明道德之逻辑的自察性,这就是我们为道德做的。碰到这种小悦悦的事件,我们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大骂特骂丧尽天良。这是我们为道德做的。如果我们真的在现场,你真的会有不同吗?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在现场,我会是不一样的那一个?所以我相信真的把我们扔到这个现场,我们不是一个局外人,我们就是一个当局者。身边就是这么一个小女孩,你看到前面几个人都没人停下来去拉她,很有可能我们仍然是什么都不会去做的。

  我们从小学的时候就听到过那么一句话:“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他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了。你会发现,如果你说得出道德,然后把它说得那么漂亮,那么好,但是你自己空有一份善心,却从来没有把它落实为善行,这就等于你向大家描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金碧辉煌的大房子,那么好的房子,但是你自己不会住进去。这其实是一个很讽刺的事情,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阻止了我们那个内在的珍贵的善心真正落实为日常生活当中、切实可见的,真的能够给别人帮助的一种善行?

  我刚才罗列原因的时候,主要罗列了两种原因,可能还不太齐全,第一种原因就是外部的环境,我看到老奶奶倒地,我为什么不扶起来?是外部的环境。你有种不安全感,你怕被人讹上,因为这种事情发生得也并不少。你觉得我可能会被她讹诈,你可能会觉得我可能好事不成反遭陷害,你可能觉得我不但善无善报,而且我还得到了一些不可想象的恶果。所以第一个阻止让你从一个善心落实为善行的这么一个结果,可能是一个外部的原因,因为你不敢行善,你怕会出现你承担不了的恶果。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这种价值取向。什么叫价值取向?我们知道有这么一句广告词:“心动就能带来行动。”有一个老奶奶倒地了,你为什么不去行动把她扶起来?心动就能带来行动,你没有去实施这个行动,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对你来说没有那么心动,你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那么感兴趣。或者说它没有心动到你认为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任何道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很多时候只是意味着道德的价值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正值,是大于零而已。1也是正值,1000万也是正值,对于一个好人的基本条件,就是你认可道德是正值。道德的价值有没有?有。重要不重要?重要。1也是重要,1000万也是重要。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自诩为是好人是因为在我们的价值评价当中,道德的价值是大于零的。我们是这样的好人,那为什么在关键时候我们会不作为呢?因为真到需要我们有所作为的时候,真到需要我们有所选择,有所取舍的时候,我们的实际行动其实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我们来说,在我们的价值观当中,其实有这么几样东西,其实有很多样东西,它要比道德更重要。其实是那么几样东西,有那么不少东西,是我们愿意牺牲道德去换的,所以真的碰到与道德相冲突的时候,我们选择不作为。

  有这么几样东西总是比道德更重要,比如说对于利益的渴望,比如说对于舆论的畏惧,比如说还有一样东西叫做面子,你今天为什么不扶老奶奶?扶老奶奶重要吗?重要。但是我还有比扶老奶奶更重要的事情,因为我上课要迟到了……我要接孩子……我跟朋友约好了,要饭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今天穿了新裙子,我怕弄脏了怎么办,我很喜欢这条裙子……其实一个人如果不那么想有作为,你总是能找到理由的,你总是会有理由说服自己的,那些理由你都能把它说成是不可抗力的,要找理由还不容易吗?

  这个道德其实还是可以分成两个部分。首先是善心,首先要心怀一份善心,第二个,善心要落实为善行才是道德的圆满。我们经常说,善始,善终。光是有善始,它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善。所以完整的道德是善心为始,善行为终。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评判一个人是不是有道德的人,并不仅仅要看他是不是心存善意,是不是明辨是非,这只是一部分,所以日常生活当中,那些干坏事的人大多数都是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不是不明辨是非,都是明辨是非的。

  你要知道,道德它其实由两个字组成,它分成两个部分,第一是道,第二是德。在古文当中,它就代表了两个含义,道代表真理,德代表践行。所以真正完整的道德,它指的是道加上德,对于道的部分,真理的部分,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是知,知道,这个词是这么来的,这是道德的第一部分。知道之后怎么办?第二个部分,德行。你知了这个道,知道了这个真理之后,你要做什么?你要会践行这个真理。这个就是德行的部分。践行真理就等于美德,践行真理就等于德行。所以这才是完整的道德,所以完整的道德是两者的紧密结合,缺一不可。所以光是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没有能够与之相匹配的德行,那其实就是身心分裂。所以真正的道德,它一定是身心统一,明辨是非,身体力行,这就是身心的统一。所以梁淑敏先生说:“道德是生命的和谐。”太精湛了,一语中的。你心知道什么是道,你的身体便去力行这种德,这才是真正的道德。道德不仅仅是伦理学家用一套一套自成系统的理论,振振有词地来说道德是怎么对,道德是怎么善,道德是怎么好。大道理谁不懂?你也会说,要你说你也绝对不会说得差。道德之所以可贵,是因为道德的本质就是身体力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道德,就是身体力行。所以道德的可贵,到最后其实只在于一个人心怀善意,并且愿意把这份善意落实为善行。道德的可贵正在于一个人有这颗良心,并且愿意听从这颗良心的驱使,真正拿出勇气,在需要的时候为别人说一句公道话,在需要的时候为别人行一个方便,在需要的时候拉别人一把。这才是真正的道德。真正的道德是意味着你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你改变不了,你还是会尽心尽力地让整件事情尽可能向更好的方向,更光明的方向,哪怕行一小步都好,你还是会尽力。哪怕注定最后是黑暗,你还是会愿意发光。哪怕那个光特别小,你还是会发光。

  孔子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这个意思啊。什么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改变不了大局,扭转不了乾坤了。不可为,你为不为其实结果差不多,还是黑暗。但是他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还是要为之?不管怎么样,我要尽力!不可为是天意,而我为不为是我尽人的人力,尽我的责任。力行尽乎德,尽心尽力,身体力行,就已经等于道德了,就等于美德了。纵使你力不从心,能做多少是多少,这就是美德。不是说你到最后一定要把这个人从水里涝起来才叫做你完成了一个美德,他掉到水里去,你可能根本不会游泳,但是你在你的能力范围当中,你尽力了,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你打了电话求助了,你寻找各种资源去帮他从水里出来了。你,尽力了。这个其实就是美德。力行尽乎德。

  老舍和他的太太合葬在一个坟里面,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墓志铭,就叫做两个为文艺界尽力的小卒。其实我觉得这个墓志铭很高尚。就是他做了他能做的,做了他该做的,做了一切他的能力范围当中尽力能做的事情。所以所谓的美德,不是说你一定要做出一个怎么样的结果来,才叫美德。所谓的美德就是你为了要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为了让整个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哪怕前进一小步,你尽心尽力了。

  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段我特别喜欢的Teresa嬷嬷的话,是她在诺贝尔和平奖领奖台上,跟全世界分享的一段话。我以前在家里面是没有电视机的,就在家里面贴了两块黑板,用黑板上的纸贴得像黑板一样。我家里面有两块很大的黑板,这段话我曾经在我的黑板上抄了很久很久。看到它,我就知道我有多渺小,然后看到它就觉得人生还是有方向的,跟大家分享一下。题目叫做《不管怎样》,特蕾莎嬷嬷,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你要讲道理,有逻辑,你不要以自我为中心。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是自私和动机不良的,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当你有一天功成名就,你会有很多虚假的朋友,和一些真实的敌人,不管怎样,你要取得成功。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不管怎样,还是要诚实,还是要率直。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有人在一夜之间将它摧毁,不管怎样,你不要停止去营造。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平静,还是要幸福,还是要快乐。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即使你把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还不够了,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这是特蕾莎嬷嬷的话,不管怎样。

  所以啊,道德是什么?力行尽乎德,不管怎样,尽力,尽心尽力;不管怎样,身体力行。你也许没有办法扭转乾坤,使坏事变成好事,不管怎样,身体力行,能改变一点是一点。整个世界的改变,其实就是一点加上一点的改变,做你能做的。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道德,绝不只是伦理学家书里那套套灰色的逻辑,那一条条灰色的原理。道德,也绝不只是我们指责他人时,言之凿凿,铮铮有词的大道理。道德说到底,就是每一个人的知道加上德行。所谓知道,就是你明白什么是正确的;所谓德行,就是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因此什么是道德,道德就是做你内心认为正确的事。真正的道德不是空有善心,却无善行。真正的道德,必然起于善心,而落于善行。真正的有德之士,也不只是怀着一腔热情,祈祷一个更和平的世界,一个更美好的未来。真正的有德之士,就像Teresa那样,心存一片诚意,躬身力行,尽心尽力,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任何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真实恳切的善举,其实都自带人性的微光,不要小看这一点微光,因为每一点微光,都有可能是那最终照进黑暗,预告黎明的第一道光。因为每一点微光,这一点,那一点,聚集到一起,汇成的就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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