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 | 欲望不是我们的敌人,虚伪才是

NO.1  我们

我们这一代人打小接受的教育是:要有远大的理想,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

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在作文中写过 “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终生”这种话。那个时代不可以随便提钱,太俗,久了,就觉得钱肯定是实现现代化道路上最大的恶霸。


理想可以提,谁的作文里多写几个与理想有关的词,吃咸菜的时候,脸上都能浮现出肉香来。欲望是坏的,钱是坏的。虽然,我要饿很多个早上,并且藏了家里还有的馒头,才能从父母那里要来一点点零花钱,才能去书店里租本武侠或者言情小说出来。

可恶的是,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们也很少提钱,他们干的都是行侠仗义的事情,耻于谈钱。书里的大侠,特别像现实中不用发愁自己作品销量的作家,他们心中只容得下大众看不懂的艺术理想。有一阵子,我被这种现实毒害了。很长时间里,都把当一个体制内的、不用为销量发愁的作家为目标。

那个时候,在老师的引导下谈理想,最时髦的词是教师、警察、工人,再高大上一些,就是科学家和文学家了。老师似乎很满意我们的选择,尤其是我们会把当教师列为首选,在那些小镇少年的眼里,老师就是最有权力和前途的人了。

NO.2   暧昧的理想


陈丹青和梁文道参加理想国文化沙龙,有一场对话,两个光头碰撞了很多智慧的碎屑。

这两个光头很有趣,陈丹青身上遮不住匪气,梁文道则时不时露点痞气出来,但他们很真诚。聊着聊着,就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话题:欲望和理想。

那几年,陈丹青放过很多炮,比起那些激烈的,这个话题算是温和的,但足够让人思考了。他说:我们其实分不清欲望和理想。我老老实实告诉任何人,我没有理想。可是我小时候 有没有理想呢?我有理想,但是我很难确定那到底是理想还是欲望。

只要真诚,什么话题都能引起人的兴趣,陈丹青就占了这个便宜。小时候,我们是有过理想的,但细想想,那恐怕都是欲望。我想当老师的理想(欲望),现在想,很大程度是因为羡慕这份工作的稳当和安逸,还有那种掌控学生前途的操控感。我们那时候真诚地认为自己是有理想的,其实都是在赞同自己的欲望。欲望真的坏吗?

NO.3   欲望有多好

跨过愤青时期后,我慢慢同意我们处于中国历史上最好的一个时期,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五毛。 “四化”眼瞅着就能实现了,每个国人为实现“四化”都做了贡献,最大的一个改变是,我们终于敢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欲望了:想要更大的房子,想要更好的车,想吃得更好,想玩得更开心,想要更自由。


一个更好的社会,根基应该是真诚,每个人都能真诚地表示自己的欲望,甚至是理想。大家在聊自己的欲望和理想的时候,都不会被嘲讽。

很多人忧虑,中国社会要面临中产阶级陷阱了,中国社会随时有可能崩盘了。早几年,我也会跟着担忧过一把,想通了,就再也不跟着他们瞎担心了。信心在哪里,我们对这个世界还有欲望。

一个社会,最怕的就是缺乏欲望,对金钱,对物质,对美好和自由。


日本学者大前研一写过一本书,谈日本社会衰退的根本因素,书名《低欲望社会》,他说:年轻人没有欲望、没有梦想、没有干劲,日本已陷入低欲望社会!他在书中提到,日本年轻人正在放弃竞争欲望,退回到个人“清汤寡水”的生活中。传统观念认为欲望不是好事,过度强调欲望会导致物欲横流,侵蚀人类的精神世界。

当日本社会开始显露出青年人低欲望,类似于我们的“佛系青年”的生活状态时,看似社会变得平和起来,对社会发展而言,真正的危险开始显露,日本变成一个“胸无大志”的社会。

年轻人为什么早早失去了欲望:因为在一个奋斗不再能改变命运的社会里,奋斗主力年轻人,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丧失兴趣。他们接受了精英教育,努力学习,却发现世界能给他们的机会越来越少,相对于物欲横流的世界,这样清心寡欲的国家,变得像一个黑洞,吸收所有的光。

为什么有很多人相信中国不会随便崩盘,因为虽然先进的城市已经很庞大吓人了,但还是有很多小镇、小县城的青年,不断涌入。我一直认为,我们这个国家还能长时间保持强盛的发展势头,就是因为一波又一波小镇、县城青年进入城市,他们努力想证明自己,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欲望,个人的欲望叠加,推动这个国家前进,他们的进取心和欲望,是这个国家的动力。

NO.4   担忧是一种职业

公开赞颂欲望肯定不符合我们受过的教育。欲望会让人联想起物欲横流,自然就跟罪恶联系到一起,但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思路。

只要读读历史,就会知道,人类这个种群能够存活下来,完全是欲望的功劳,欲望让我们存活、发展,理想让我们变得伟大。人群中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这很可能跟他们的倾向有关。

成为人类祖先的一群猴子中,一定有几只猴子,天生喜欢吊在树枝上对未来表示担忧,这也是一种职业。他们的存在是让我们在迷狂的时候清醒,少了他们不行,可是担忧从来不代替进取的勇气。

但总有人会信任他们的话,这也无可厚非。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愿意从事内心的生活,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是好的,是多态的美好社会中的一环,但一定不会成为主流,更不应该因为他们似乎掌握了话语上天生的道德优势就去贬斥别人,这是错的。


小说《悉达多》中,贵族少年悉达多年少时就开始追寻人生的意义,但并不妨碍他沉溺声色犬马的世俗生活之中。有一天,世俗的感受槽满血了,他享尽荣华富贵,也看透人世的苍凉本质。这时候他重新回到内心的追求中,才能实现放下一切、顿悟一切的可能,他的脸上才能呈现出睿智的快乐。

我害怕年纪轻轻就四处兜售淡薄和从容的人,因为他们的淡薄可能只是从书本中看来的,他们的从容经不起任何波折的考验。

连岳在文章里说:年轻人不爱钱很可怕。

仔细想过之后觉得,发现他是对的,不好反驳,爱钱和爱家庭、爱理想、爱艺术,不矛盾。带着活下去、更得更好的欲望过自己的生活,同时对未来充满憧憬,这样的故事在无数人身上反复发生,换了一代又一代,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如果实在想跳出欲望的循环,有很多种选择,《悉达多》是一种,放弃欲望,追求智慧;《月亮和六便士》是另一种,放弃欲望,追求艺术。

剩下的人,我觉得保持对欲望、对情绪的真实,从这个真实出发,才有可能获得超越的力量与勇气。

NO.5   虚伪执念才是敌人

这几年,自称佛家子弟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心路和《悉达多》很像,熬不住欲望和财富的侵蚀,寻求内心的宁静。朋友圈里说佛、学佛几乎要成为时尚。甚至,“仁波切”都开始有产量激增的势头了。

这时候,看一部仁波切导演的电影,其实很好玩。电影《嘿玛嘿玛:在我等之时唱首歌》2017年年中上映,执导它的是在中国认知度最高的活佛之一,宗萨蒋扬钦哲却吉嘉措仁波切。



故事不复杂:每隔十二年,就有一群人来到喜马拉雅山脚下的森林参加“灵修”,他们戴上面具,隐藏性别和身份。然而人毕竟无法放下世俗欲望,男主角戴着面具却仍然试图与一名女子打破戒律。在试图与她发生性关系时,因为面具错戴,他强奸了另外一名已婚女子,并在女子丈夫(梁朝伟饰)发现后,杀害了对方。若干年后,他难以接受内心的谴责,再次回到森林中寻求救赎。

这个故事里,即使人们离群索居,潜至密林中“灵修”避世修行,仍然无法消弭欲望,到底应该如何和欲望相处,是电影的主题。宗萨仁波切用电影讲这个故事,想说得是,欲望不是问题,和欲望相处的方式很重要。

宗萨仁波切说:我有很多有钱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们要放弃名利和金钱,我总是鼓励他们要有抱负,要更加有名。然后呢,世俗生活不是坏的,过度执着才是坏的。一个人竭尽全力获得1000公斤黄金,不是罪恶,但一心一意要守住黄金,所有的心力都放在守住黄金,甚至为此还编出种种借口和理由,滋生出虚伪和贪婪,欲望才开始压迫人生。

欲望很美好,脆弱的是人性。人追求欲望的时候,能迸发出创造美好的力量,只要真诚地承认自己的欲望,不陷入虚伪的纠结之中,人就有勇气继续超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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