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芦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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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偶
2018.01.10 12:52* 字数 3402
图片发自简书App

周芦苇和父母回家的时候,袁诚也刚上父亲袁德生的车不久。一路无言,副驾驶座上的母亲方芳愠色难忍,她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听到儿子让女同学怀了孕,颤抖不止。袁德刚偶有几句缓和气氛的闲扯全被她的利嘴堵了回去。

上车,下车,电梯,进门。袁诚第一次感觉用高亮瓷砖铺设的家是那么空旷冷清。方芳踢掉上千元的高跟鞋,没穿拖鞋就往里屋走去,再出来时已脱了外套,身着蛋黄色紧身高领毛衣,长及膝盖。一边厉声喝道“跪下”,一边移步至棕皮沙发,方芳瞪圆了眼睛,越过丈夫,盯紧跟在他身后的儿子。袁德刚正取下围巾,轻轻地挂在衣帽架上,转身冲儿子打着手势无声地招呼“快点去啊”!袁诚低头,贴着地砖挪向母亲,透亮的地砖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和眼睛。“跪下啊!”方芳又一声怒吼,她受不了儿子的磨叽,这种不干脆的作风像极了他的父亲。几乎与怒声同步,袁诚跪了下来,梆硬的膝盖骨“咚”的一声,闷闷的,接住了地面。

“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方芳倾过身,只要一伸手就能拍到儿子的脑袋。袁诚直跪着,纹丝不动,默不作声,他不知道父亲在旁一直无声地提醒他快点坦白。方芳了解儿子,他没有否认,往往就是承认。但这件事必须得从他嘴里听到确定的答案。“今天这事,你别想逃过去,说!”方芳说着一巴掌扇去,袁诚左七分的发型立时换了个方向。

“诚诚,你说吧,说出来,这事躲不过去啦。”袁德刚心疼得不行,巴不得替儿子认了,“说出来,爸爸妈妈才好想办法啊……”

“屁!袁德刚闭上你的狗嘴。想办法?我看你是想多了!”方芳迅即打断丈夫,又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倒是说啊你,不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说完,起身找工具。她惯常使用的是皮鞭和鸡毛掸子。皮鞭是家传的,方芳小时候,她的父亲就是用那根皮鞭抽她和她的兄弟姐妹。皮鞭质量不错,几十年下来,坚韧如昨,除了鞭身起了点皮,没有其他毛病。平常,方芳多用鸡毛掸子,她认为孩子不听话,该打则打,但又克制自己不像父亲那样,不分青红皂白轻重缓急就一顿猛揍。她对自己的要求是责打必须事出有因,虽然她常常事出无因。今天,用鸡毛掸子太轻了。

方芳从电视柜里翻出皮鞭,一米见长的鞭杆甩着一米长的鞭须,令人胆颤。“方芳,方芳。”袁德刚想拉着她又缩回手,“诚诚会说的,给他点时间,他马上就说了。”方芳往地上一甩鞭,“啪”的一声,叫袁德刚后退三尺去。“是不是你做的,快给我说清楚!”说着,方芳又是一鞭,沙发来不及出声就绽开了皮。

“是我。是我做的。”袁诚抖动着声音,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头发都在抖。他向来是最惧怕母亲的。小时候,和男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打;放学回来不先做作业,打;晚上没准时睡觉,打……每天都有挨打的事由,他习惯了。但皮鞭,母亲只用过一次。那次,他撒谎,班会费多报了20元,拿来打游戏机了。母亲知道后,话不多说,脱衣按倒,直接往背上抽,抽出的血痕凝成痂,大半月才脱落。这天,母亲将第二次用上皮鞭,在她找到皮鞭之前,袁诚还心存侥幸。

“有脸说,你还有脸说。”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挨抽的事实。方芳提鞭冲着儿子就是一道,但没使上劲,长鞭软软地拂了拂空气,擦过外衣,落回身边。正要第二下,被丈夫抓住了:“方芳,方芳,可以了可以了。想想怎么办,怎么办!”方芳气急,四肢无力,也就顺势放了皮鞭,坐在沙发上。

“方芳……”

“别说话。”

袁德刚闭了嘴,戳戳儿子,示意他起来。儿子只是欠欠身,就听方芳一声怒喝:“跪着!”袁德刚努努嘴,缩到一旁,看看眼下这情景他无法做任何改变,便呼了口气,沉闷了。

“说。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说清楚。”方芳在静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了。袁德刚一听,精神了,赶紧凑到前面来。

“我喝多了,她也喝多了……”

“为什么喝多了?”

“因为她生日。”袁诚的声音大了一点。

“是谁说要喝酒的?”

袁诚没了声。

“除了你和那个同学,还有人吗?”

“还有一个女同学。”

“她知道不知道是谁提出喝酒的?”

袁诚又没声。

“你是成心的。”方芳心里有数了。“你这个王八蛋!”她手一挥,袁诚下意识拿手挡住脑袋,“不是的,喝多了,都喝多了。”

“方芳,你干嘛?诚诚已经说了,你还跟审犯人似的。”

“你懂屁。现在是我问,以后指不定谁来问。不捋清楚,完蛋的就是你儿子!”袁德刚不吭气了,他承认妻子思虑得总是比自己要深远。

没有人证明他喝多了,因为他是到了旅馆之后才开始多喝的。方芳盯着儿子,仿佛要把他看穿了,忽然猛一巴掌扇去,正中左脸:“还说不是成心的!你不是应该保持清醒的吗?!”

袁诚的脸上一片殷红,渐渐地现出五个手指印,在母亲面前,他无处遁形。他想说最开始的时候并无非分之想,就是和周芦苇喝喝酒,聊聊天,然后送她到小旅馆休息。他不敢送她回家,害怕周芦苇的父母责问。至于到底是醉酒的周芦苇贴着自己引发的小欲动,还是小旅馆密闭的空间催生奇异的情感流动,袁诚也语滞了。

“你个王八蛋!”方芳失控了,巴掌改拳头,朝儿子身上抡去。袁诚抱着头埋在膝盖里,袁德刚拉着方芳劝她冷静。劝不住,他只好苦着脸,瞅着一个又一个拳头朝儿子身上砸落。打得累了,方芳自己停了下来,将爆裂的情绪发泄完了,她才有脑力去思考到底该怎么面对。

乔娇泥已经决定追究到底,女儿逃不掉的处罚,他也要同受,甚至要为自己的行为付上更大的代价。强奸是刑事罪,必须先由警方搜集证据提交检察院批捕,然后才会进入司法途径。那么,周芦苇是当事人,她要向警方报案,在初步调查后,有证据显示为案件,则立案进一步搜集证据。问题就出在报案这一环节,距离事发已经三个多月,周芦苇拿什么控告袁诚强奸?检测胎儿的DNA,那只能证明袁诚和周芦苇发生关系了,却无法证明袁诚强奸了她。

“陈正,你想想,再想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不常这样说吗?”乔娇泥巴巴地看着这个警察朋友,语气忍受而期待。

陈正是乔娇泥的发小,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他念完初中就到社会上谋生了,干的都是体力活。干了十年,赶上县里招护卫队就报了名,从编外护卫队员,到编外警外人员,再到警内,又考了正编,如今是龙岗公安分局刑事大队长。乔娇泥身边从不缺帮忙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求助自己,还是如此令人惊愕的事。陈正双腿支着手肘,思索许久。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事发已久,三月之后才报案,报案人的动机会遭受极大的质疑——必须排除诬陷的可能。另外,警方已经不可能再做现场勘察,比如是否有挣扎、打斗的痕迹,还有酒醉的周芦苇可能被拖行的痕迹。还有精液的提取,如今也不可能,只能从检测胎儿的DNA入手,可是立案前,对方不一定配合DNA的检测,小地方也没有检测胎儿DNA的技术,得联系省城系统才可以。不仅如此,这么小的案子,没出人命,没有重大伤残的案子,DNA检测要很长时间才能轮到。物证、痕迹几无可能的情况下,只能搜寻足够有力的人证。除非有人亲眼目睹性行为发生经过,否则都不足以证明强奸案的发生。立案已是困难重重,更别说官司阶段,被告方的辩护律师一定质疑周芦苇拖延三个月才报案的动机,并大做文章。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规劝和解,不建议劳心费力耗财地步步追究,这是持久战,胜算还小。可是面对老朋友,他不知如何开口说明这严峻的形势:“焦泥,你信得过我吗?”

“信不过你,我能找你吗?”乔娇泥留意到陈正的神色,“陈正,有话你就说。”

“从目前的情况看,立案很困难。时间太长了,很多证据都没了。”陈正原原白白地将刚才所想的都陈列出来,“如果从人证着手,不是没有可能。目前可以直接找的人证有旅馆老板或者当天看店的人,还有芦苇的同学。其他的人证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比如当天住旅馆的人,当天在同一家餐馆聚餐的人……明白我意思吗焦泥?”

乔娇泥面如菜色:“陈正,还有办法的,肯定还有办法的。那个人就是意图不轨,他绝对有强奸的念头,他就是个强奸犯。陈正。”

“焦泥,法律看证据,不以动机论罪。”

“焦泥,这样对阿苇没好处。阿正是专业的,我说告不了你不信,现在阿正说了,你总得信啊。”

“那和解,那我跟他和解。让那个人承认错误,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万一将来消息传出去,他们也逃不干系。”

“你觉得可能吗?人家会承认是自己做的吗?承认了不就等于定罪了吗?人家能那么傻吗?”周翰生说。

“那不和解了,我就知道没法和解,告他,那我就告他。”

“焦泥,陈正说半天了,你怎么半点没听进去呢?”

“一声不吭吗?你就想这样算了吗?”乔娇泥站起来手臂挥舞,“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付笔钱就想把这事了了,不可能的!他儿子脱了裤子穿起来付了钱就没事了,把我们当什么了?!”

周芦苇一直靠着房门听外面的声音,那些话,一句一句,插进她的心。


《芦苇》(5)

《芦苇》
《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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