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自午后醒来

和空无对谈,和醒来时指缝间模糊的光亮好好地聊一聊往事。聊那些迄今尚未结束的事情,逼得人不得不以犹豫的口气和时态尽力表述的情节。高高低低的楼面朝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雨悬在天空的每个角落,远处太阳在云后时不时露一露面。它依然悬在半空,既是渔火,也是军舰无力的炮口,是许多种说法的不相宜与不可能。你要是愿意,大可以将它当成世界鼓面上因震荡跳起的某粒闪着黯淡光芒的沙子。它在通天河旁被驮着和尚的白马踩过,于是得了道升到云层中,躲在七十亿粒雨滴里窥视人间的一切。

  一头扎进梦境妩媚的曲线。我的签证只在不知名的午后有效;当黄昏踏上白日的脸,船票亦被废止,我又回到原处。珠光宝气的大宅前,人们围着篝火,在依古老的仪式跳舞。屋子里的人用茅草编玩偶,将一柄宝剑放在高达驾驶舱里。夏日的梦总能容纳空间的无限延展、时间的无涯尺度、跨过许多片疆域与时代,我和一群快乐到跳舞的人们生活在一起,在勾勒丰收女神容貌的全部细节。你听那些祈祷,每一个音节里藏着满足和骄傲。他们不是为了祈求施与,而是在为河流、阳光与尘土虔诚地还愿。

  穿白西装的男人走到森林边缘,静静地等脑后的枪口突然开出一把雨伞。红色的雨和回忆一起落到纸上,在老树生命的万分之一时间里寄送到远方,某个正埋头于生活的失意人。想想你曾于铁窗里远眺城市,那里是否有光流淌成河?我们亲爱的父亲告诉我们的那些要闭上眼睛、凭熟悉呼唤追寻的事情,是否藏匿在人潮里、随着某段平静的对话飘入睡梦?我想起那时我与他们告别,雨水在屋角聚集,水洼里倒映出无数个影子,它们陪着我走上山路,穿过红红绿绿的栏杆,到某个很熟悉但绝称不上亲切的地方。我在那里积蓄许愿的力气,也攒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心事,如今回头再看,一切都尽消散在无妄的笑谈里面。你看到的灯迹是红色还是黄色?他们是迎面向你冲来,还是趾高气昂地在你面前离去?在高高的塔顶,我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那些旧时伤口把它们所有的血都挤进眼睛,让我既恐惧又愤恨。不要再向着未来挥拳,没人会在意这样好笑的事情,大家的眼睛盯着现在,屏幕上扭捏作态的肢体、像是被燃烧弹犁过的表情、无时无刻都荡漾着渴望的眼睛。不必计较。不必非要让他们掉转过头来,用同样的姿态回应你。

  有时你想变成一只车轮,载着生活全部的重量,一鼓作气冲下山去。一路上散落许多亮片,有衣着光鲜的家伙从这里滚下去。树木上刻着原路返回的路标,山道上的裂纹里藏着不怀好意的小手,往轮彀里投掷细小的石头。回答我,你在转动时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吗?在意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龙在世界的夹缝里翱翔,凭神秘与庄严感成为梦境的霸主。他的背上或许有间房子,打开的窗户探出的脸无比熟悉。你会看到,你冲刺时留下的车辙清晰地印在他的脸上。那些曾活在印象里的愧疚一点一滴汇聚起来,无限放大每一个被你忘记的细节。我们臣服于世界夹层里那些全新的体验与见识。我们敬畏那些发生在过去、早已被我们遗忘的事情。我们在精确的生活仪轨里,被那些从不计较时间的力量消磨着,时而破碎,时而神采奕奕。

  在晴朗的夜晚,偶尔我的视线与虚妄的神游会冲破夜空,在云气重新翻卷聚拢后与我隔绝,留在遥远星辰的茫茫波涛里。它们在耗尽以前见证过许多令人惊叹的事,神灵的神秘微笑与乐园里无休无止的宴会,都是些再无法转述到我这里的事情。双耳壶里流下的泉水到了地上便成了雨,欢笑与掌声涌动如雷鸣,在城市的上空告急。而我身上那些被耗损的部分,总会在某些低谷之后的体验里慢慢复原,人海中的力量浩渺而稀薄,时间的手唯有不停磨动宿命的转子,才能令一切欲求不满的内在动力回到工作状态。可城市本身便是剧场,我等只不过买了张站票,坐在墙根子底下抻着脖子听。听那些剧中人适意的欢笑,听芜杂的环境音里,突然拨开云层和人海的金光闪闪的尖叫声,便有一股热气冲后脖颈处冒出来,带着滑稽的真实感和无聊的琐碎感飞进胸腔,补充所有因烂漫出走而空缺的部分。在这期间,就让幻想飞走,我既不会因空洞而发出响声,也不会让满溢的情绪在心中肆虐,点亮所有大大小小的灯,使白天和夜晚都再不能眠。我会相信一切都在膨胀、发热、倾轧彼此,在充斥着闹剧感和史诗感的斗争中轰然破碎,我们这些小小的人便站在大大的残骸周围,在回味刚刚所发生的那些荒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