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主义、生活美学与宗教精神:一场漫长的跋涉

消费主义、生活美学与宗教精神:一场漫长的跋涉

| Poor Roger

‣在中国大陆令人绝望的审美迫害中,我们都有一种被压抑的审美需求,这种需求在现实的生活中不能够得到满足,于是我们便寻求通过其他的一些渠道满足审美的需要,你可以出国旅行甚至定居,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讲,阅读独立杂志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Kinfolk Volume 4

‣2014年3月,一本排版干净风、格清新的美国独立杂志“Kinfolk”在国内发行了中文版本,一时间成为创意行业从业者中间流行的话题,这本杂志的文字内容乏善可陈,但是它的美学风格足够吸引目光,我在第一时间买到了这本杂志,在知乎上做出了关于这本杂志的回答,也在一些场合推荐给了许多朋友。

有趣的是,除了自掏腰包买了第一期中文版杂志,我就再也没有主动购买这个杂志。几个月前一个朋友送给我一本英文版,我翻了翻图也就让它在书柜里积累灰尘去了,和另外一个朋友在咖啡店里看到了,向他推荐,他草草看过几页之后一脸迷惑地说,为什么有人会买它?

为了回答友人的问题,也借着最近生活方式大红大紫的契机,我大略疏理了一下生活方式领域的几家公司的商业模式。

‣自有产品、媒体、社区、垂直电商(线上买手店)、实体生活空间、产品孵化,是生活方式商业模式的六个主要要素。当然,其实大多数做生活方式的品牌同时拥有媒体、电商和实体空间,但是其侧重各有不同。

‣我大略把生活领域的创业企业分成三类,一类是以“梵几”为代表的,以产品为核心的商业模式(By Product);一类是以“一条TV”为代表的,视野广阔的生活方式媒体(By Media);还有一类是以“良仓”为代表的,基于社区的线上买手店(By Community)。


‣“梵几”是一条设计为本的路线,创始人古奇是设计师,“梵几”的家具有自成一派的设计风格,这一点和十分依靠设计师团队的“无印良品”十分相似。

“良仓”和“一条”的创始人都是资深媒体人出身,虽然走了不同的发展路线,“良仓”走向电商社区,“一条”走向全平台媒体,但是这两家的媒体都很强,他们都看准了一点,人们已经懒得读字了,短视频是未来媒体的发展方向。


‣“一条TV”制作短片的标准很高,成片为3分钟的“虾肉小馄饨”的拍摄素材长达13小时,素材/成片比例高达260:1,在三天内达到了五万次的转发。“良仓”最近发布的孟京辉的采访视频质量也相当高,看得出来下了功夫,当然也花足了银子。


‣“良仓”的特色在于线上社区。除了专业买手,“良仓”邀请了众多“意见领袖”在网站上推荐物件,“梵几”的创始人古奇就推荐了GO TRAVEL防噪音耳机和FOX Unbrellas的狐狸手柄绅士雨伞。每个注册良仓的用户都可以在社区中分享自己的心水之物,良仓还贴心的开发了一款插件,让用户可以在浏览网页的时候一键收集和发布良品。


‣古奇推荐的FOX Unbrellas

良仓的创始人陈皎皎说:“如果美学是生产力的话,国内有两大重要的缺失:第一,在当下,美学还没有进入人们生活的领域;第二,如果美学要进入生活领域,那么就需要一个生态系统去支撑。”

“生态系统”这个提法野心太大,事实上以上三类企业提供的是不同的价值主张:风格化的产品、短视频为主的媒体、活跃的线上社区。这就是生活方式领域的创业者们找到的“支撑点”。那么Kinfolk的支撑点在哪里?


‣ouur

据称Kinfolk在杂志大卖的背景下,创立了新的品牌Ouur,这个新的品牌将会出版自己的刊物,在Ouur Studio的网站上可以看到它在日本已经有数十家店铺开张,兼营家居用品,每个店铺的显要位置都有摆放Kinfolk的杂志。Ouur目前正在招聘视觉总监,但是招聘信息中明确说明工作地点将在哥本哈根,而且不会参与与Kinfolk有关的工作。我们可以猜测,事实上Ouur Studio是一个设计师工作室,Kinfolk变成了这个工作室的一份刊物,它的定位就是媒体,Ouur品牌的成衣店铺则是走向了产品路线。

说回Kinfolk,如果kinfolk按做一本杂志的道路走下去,那么它不过是一本美国独立杂志而已,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聚会(Gathering)”,聚会可以有各种形式,但是一定是kinfolk价值的核心。创意业的各路鬼马又不是不懂英文,为何要买一本不看字的翻译杂志。


‣Kinfolk的野外聚餐

我没有参加过Kinfolk中国在国内举办的聚会活动,但是我的直觉是,应该从这里入手。人们对照片中的生活有多渴望,代表着他们对现实中的生活有多不满。提到“融合现代设计的中式家具”,你会想到“梵几”;提到“生活方式的视频媒体”你会想到“一条TV”;提到“发掘品质物件的线上社区”你会想到“良仓”;而提到“Kinfolk”我想到的是“清新精致的小型聚会”。


‣Kinfolk的排版非常清爽

Kinfolk的本意也许正是如此,它希望人们能够放慢生活的节奏,留出时间与亲友共度美好时光,而出版杂志是为了指导人们如何安排与亲友的聚会。这本杂志的口号是:A Guide for Small Gatherings,后来才改作:Discovering New Things to Cook, Make and Do,“New Things”是它强调的重点,但是我却从这本杂志中看出了“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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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们的身边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自诩为商业社会中“觉醒者”,声称看透了广告对人们欲望的驱动,他们践行“断、舍、离”,他们不再购买无用的东西,转而购买有品质的物品,他们推行极简主义、实用主义和生活美学。作为“觉醒者”中的一员,我隐隐感到有三个问题戳着我的脊梁骨:

‣用有品质的东西就能拥有好的品格吗?

‣良品意味着良人吗?

‣所谓“生活美学”的背后是什么?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

一个终于找到了事情可做的男人不需要穿新衣服去做这事;对于他来说,在阁楼上不知放了多久的落满了灰尘的旧衣服就行了......我说,要当心所有那些要求新衣服而不是穿衣服的新人的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新的人,又怎么可能把新衣服做得合身呢......人需要的不是去应付什么,而是去做什么,或者说,是成为什么。

也许,无论旧衣服多破多脏,我们永远不应该获取新的衣服,直到我们所做、所从事的事业已顺利扬帆,使我们感到在旧衣服里面的已是一个新人,如果保留旧衣服就会像是用旧瓶装新酒,《圣经》说,“人们也不将新酒装入旧瓶:否则瓶子会碎,酒将流出,瓶子毁灭:他们将新酒装入新瓶,两者都完好保存下来。”

我们的换羽季节,和飞禽一样,必定是生命的转折关头。潜鸟隐没到偏僻的池塘去度过这段时光。蛇是这样蜕皮、毛虫也是这样脱去其蠕虫的外衣,都是凭借内在的努力和扩展;衣服也只不过是我们最外层的护膜和尘世的烦恼而已。否则,我们就会被认为是披着伪装骗人,最终必定会被我们自己的以及别人的看法所抛弃。


《瓦尔登湖》

梭罗何出此言,因为他是一个自然主义者,还是自然主义的实践派。如果梭罗活在今天,而且在朋友圈卖面膜,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来一箱。可惜他153年前就去世了,我只好趁着某大型综合电商网站推出折扣活动的时候买了一本《瓦尔登湖》。

设计师山本耀司与无印良品合作时,要求“衣服的用色和设计必须符合无印良品的理念,同时与禁欲主义相结合”。原研哉在《设计中的设计》中说,“无印良品追求的不是‘这个最好’,而是‘这样就好’,它蕴含了节制、理性、让步……”

上周我从无印良品买了一件绿色外套,我甚至觉得这件衣服可能成为我唯一的外套。经过深刻的检讨,我发现我买的不是外套,而是对禁欲主义的认同。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男人和女人都不感兴趣,食不过饱,左脑思考。但禁欲主义本质上也是一种欲望,而我从购买MUJI的商品中满足了这个隐秘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我依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消费者,而不是那个购物内疚中自我安慰时假象的“智者”。

法国经济和政治学家雅克•阿塔利在其著作《21世纪词典》中,对品牌的定义是这样的:永恒的品牌是那些能够代表世界视野,使消费者能够从中永远找到自我的品牌,并在购买他们之后,有一种归属这个特殊群体的感觉。

他举出一系列品牌的例子:代表活力的可口可乐、代表能力的IBM、代表超越自我的耐克、代表幸福的麦当劳、代表智慧的微软、代表健康的达能、代表富贵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代表移动的索尼。同时,他还相信,不仅以后将还会出现一些代表吸引、逃避、孤独、真实、爱情等的新品牌。这本书作于1998年,而现在我们可以帮他在添加一个烂大街的例子,比如苹果公司。


‣苹果logo的历史

苹果公司的标志一度被讹传为纪念人工智能的先驱阿兰∙图灵,而事实上苹果公司最初的logo是一幅描绘牛顿在苹果树下看书的钢笔画。后来才改为有缺口的苹果形象。《The Hero And The Outlaw:Building Extraordinary Brands Through the Power of Archetypes》一书中提到,苹果广告的成功与其苹果标志密切相关。

“苹果公司犯过许多错误,但是果粉们的忠诚挽救了它,好像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热爱这个品牌。苹果公司的宣传口号‘Think Different’、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标志以及致力于创新的声誉,每一个要素都会唤醒人们心中那个开拓进取,特立独行的形象。”

也许每个人喜欢苹果产品的理由不尽相同,设计风格、产品质量、生态系统、使用习惯、文化潮流,但是事实上有许多人没有意识到潜意识中的原因。这里有一个问题:

‣乔布斯为什么没有选择去禅修,而是选择去做电子消费品?

乔布斯在印度呆了7个月之后回到美国,本想去日本永平寺禅修,但是却被乙川弘文一把按住了。弘法也要讲究因地制宜、顺应潮流。从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来看,让6亿人坐下来去读《五灯会元》也太难了,把6亿人手上的手机换成统一的带有极简主义精神的“法器”则更为现实,这才称得上是一项伟大的宗教行为。

《The Hero And The Outlaw》一书以荣格的理论为基础,归纳出十二原型,并这种十二原型分析了成功品牌成功的深层原因。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套感知原型概念的系统,这些原型意象具有共通的本质,它们以神话元素在世界各地的形式或形象中体现,同时也是每个个人身上源自潜意识的产物。

‣有趣的是在这本书中我发现了与Kinfolk的餐桌文化有关联的一段话:

“当人们潜意识中的原型被激活之时,他们会产生内在的情感反应。有时这种情感反应会在我们的精神层面引起共鸣。在我们的宗教传统中,食物有一种神圣的地位,面包和红酒之于基督教的领受圣餐仪式,逾越节羔羊之于逾越节家宴,都是不可或缺之物。

‣这段话提醒了我——聚餐活动与宗教传统有极强的精神联系!想想列奥纳多·达·芬奇最有名的一幅宗教群像画是什么?是《最后的晚餐》!

‣Kinfolk聚会
‣达芬奇《最后的晚餐》1490


‣Un dîner de philosophes.Jean Huber
‣简·德·布伦·瓦伦汀《最后的晚餐》1625-1626


‣曾梵志《最后的晚餐》2001

从大众的角度来看,KINFOLK只是一个理想中的伊甸园,它不能够帮助人们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因为它就不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生的。在亚马逊美国网站上,我看到了一篇有趣的差评,一位名叫Felicia Sullivan的读者抱怨《The Kinfolk Table》上的菜谱让她浪费了不少原料。

经过我在做菜过程中的实践验证,这本书在许多步骤和成份方面有一些缺陷。许多菜谱遗漏了关键的步骤,根据书中的配料制作出的菜品在味道和口感上都有些不平衡。你不知道我多想把这本书扔出窗户,为了见证一道菜的失败我已经浪费了不知道多少食材。

Kinfolker们可以为了一袋新鲜的河蚌开车几英里,大费周章地在空地上摆出的餐桌。那是一种被精心雕琢的美丽生活,但是却以一种信手拈来的姿态呈现出来。事实上,Kinfolk的成功之道就是轻描淡写地展示一种奢侈的生活。在那些聚会上,人们用价值不菲的相机拍摄食物,每个人皮肤干净,秀发锃亮,乐观开朗,无忧无虑,小孩子在旁边嬉戏玩耍。这是少数人能够生活的世界,这本书想要展示给我们的,是一群生活在理想世界中的人们的生活,而菜谱只是一段前奏。

Felicia的留言不无道理,甚至有些天真可爱,我给她的建议是:试着把这本精美的杂志当做是一本宗教书籍来欣赏吧,也许这样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了。想想中世纪的壁画,拉斐尔的作品,宗教艺术美妙绝伦,但是没有人会说,《最后的晚餐》太不现实!耶稣的衣服怎么那么讲究!头发竟然一丝不乱!谁在十万火急的时候还会正襟危坐吃晚餐!

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事儿莫过于此,他们卖的是信仰,而你却以为卖的是菜谱。传统中医也许不能治病但它卖的是重视生活平衡的古典系统思维,中医的许多支持者们也许永远也不会放弃中医,就像果粉们不会轻易放弃苹果的产品。也许他们会坚持到下一个“叛逆者”品牌的出现,这倒提醒了我们——“叛逆者”是一种尴尬的定位。

事实上Kinfolk并不是没有提醒我们,它是一本拥有宗教情怀的杂志。2011年第四期杂志刊登了Kinfolk主力摄影师Parker Fitzgerald的一套充满古典主义绘画元素的照片,题名为Renaissance Juicing。


‣Renaissance Juicing


‣伦勃朗An Old Man in Red, 1652-1654
‣伦勃朗《月亮与狩猎女神》

这套作品在布光上对荷兰画家伦勃朗式的模仿惟妙惟肖。也许摄影师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古典绘画作品的模仿和这本杂志本身的宗教意义有何联系,但是这种回归宗教艺术的创作冲动并非空穴来风。

如今我们需要再次认清这个事实,艺术高于生活。文艺复兴以来,艺术家们开始描绘人性之美,直到今天,由于摄影术的广泛普及,当代艺术家们也把现代餐桌文化和人们的日常生活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

阿兰德波顿在《写给无神论者》中提到,当今世界是一个世俗化的世界,但是我们可以从宗教中吸取有益的行为方式和价值观,用以指导世俗的生活。从这个角度观察,Kinfolk就是从摩门教集体修行的活动中抽出符合当代人精神需求的切面,以摄影和世俗聚会的方式呈现出来。

从弥撒可以学到的最后一点启示跟弥撒的历史密切相关。在弥撒称为礼拜仪式之前,在教徒们坐在位子上面朝祭台和祭台后面的神父手持饼酒之前,弥撒就是一次普通的聚餐。早起的基督教团体未来庆祝最后的晚餐,放下工作和家务,围桌而坐,桌上放满了酒、羊肉和面包。在这里大家交谈、祈祷、重申各自对耶稣的义务。正如犹太人有安息日餐,基督徒也理解到,只有当我们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时,我们才往往愿意让自己的头脑去关注他人的需要。

为了弘扬这个最重要的基督教美德,这些餐会被称为“爱筵”(Agape,在希腊语中“Agape”指“爱”),在耶稣死后一直到公元364年老底嘉大公会议这段时间内,基督教团体定期举办这样的爱筵,最终是因为有人抱怨某些筵席过分丰盛之后,教会最终放弃了举办爱筵的传统,要求信众在家里与家人一同进餐,餐毕之后在出来聚会,参加我们如今所知的领受圣餐的“精神爱筵”。

《写给无神论者》


‣The first Eucharist, depicted by Juan de Juanes, mid-late 16th century

哈加达,是一种用来传述逾越节规定的犹太文本。“哈加达”一词源于“传说”这个希伯来字,原因是《哈加达》引用了大量希伯来圣经的经文,以及“拉比时期”针对出埃及往事所流传下来的传说、解释和典故。犹太人经常根据《哈加达》来吃逾越节宴席、传述希伯来人从奴役到自由的历程,以及学习逾越节宴席中的礼仪。

目前所知最古老的《哈加达》版本出现于公元10世纪。时至今日,已有超过2500种不同的《哈加达》版本,分别记载了古今各地犹太人的各种独特风俗和礼仪。往往《哈加达》会配上许多艺术插图,目前在世界各地共有数百种不同的插画版《哈加达》,里面缀满了精美的艺术作品。由于其可读性高,哈加达成为了最受欢迎的犹太典籍之一。


‣Illuminated Haggadah,14世纪,封面的下部描绘逾越节聚餐场景

毫不夸张,Kinfolk拥有一本《哈加达》所具有的所有元素:它指导人们享受亲朋好友共享美妙的聚餐时刻;高质量的摄影作品取代了精美的艺术插图,而前者凭借与现实生活的无限贴近具有更强的感染力。我们毫不客气地说,Kinfolk是一本现代意义上的摩门教《哈加达》。

这倒是印证了彼得∙布莱克斯托克在《共济会的秘密》一书中的一段精辟判断:“如果他确实理解了艺术,他就永远不会成为一名愚蠢的无神论者,也不会成为一名没有宗教信仰的不可知论者。”

出于一种奇怪的思维惯性,我们喜欢把文化、艺术和宗教割裂开来,但是那些最触动人心的艺术精品都与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这种联系来自于更高层次的同构。侯世达(Douglas R. Hofstadter)所著《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是英语世界中有极高评价的科普著作,此书的精彩之处恰恰在于将数论问题、思维版画、巴洛克音乐、遗传学、禅宗在某些问题上联系起来。作者在前言中说到,“在某种意义上,本书是对我自己的宗教的一种表述。我希望它将会在我的读者中传播开来,而我对某些观念的热情和尊崇能够因此潜入一些人的心底。这便是我所能希望的最好的结果了。”


‣Instagram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图片社交网站之一
‣彩色版“巴比伦娼妇”,马丁路德圣经,1534
‣Imperial Bible, or Vienna Coronation Gospels from Wien (Austria), 1500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如今艺术品可以直接销售给普通民众,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之事。中世纪的艺术品属于教会,20世纪的画廊也只向富人敞开大门,而在今天,随着数码摄影摄像技术、印刷技术和互联网的发展普及,精美的艺术作品可以直接销售给普通人(比如大量出现的独立杂志),甚至普通人也能在线上图片社交网站发布自己的“作品”。

‣瓦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书中指出,艺术品的复制技术使得其膜拜价值减弱,展示价值增强。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英文版封面

对艺术作品的接受有着不同方面的侧重,在这些侧重中有两种尤为明显:一种侧重于艺术品的膜拜价值,另一种侧重于艺术品的展示价值。

艺术创造发端于为膜拜服务的创造物。人们可以认为,在这种创造物中,重要的并不是它们被关照着,而是它存在着。石器时代的洞穴人在其洞穴内墙上所描画的驼鹿就是一种巫术工具。洞穴人虽然在他们的同伴面前展现了这种驼鹿,但是这些驼鹿主要是风险风险给神灵的。看来正是这种膜拜价值在今天变得要求人们隐匿艺术品:有些神像只有庙宇中的神职人员才能接近,有些圣母像几乎全年被遮盖着,中世纪大教堂中的有些雕像就无法被地面上的观赏者所见。

随着单个艺术活动从礼仪这个功能中解放,其产品便增加了展示的机会。能够送来送去的半身像就比固定在庙宇中的神像具有更大的展示性。木版画的可展示性就要比先于此的马赛克画或湿壁画的可展示性来得大;也许,弥撒曲的可展示性本来并不比交响曲的可展示性来的小,可是交响曲却形成于一个其可展示性比弥撒曲的可展示性来得大的时机中。

艺术品复制方法的发展大规模地增加了艺术品的可展示性,原始时代的艺术作品由于对其膜拜价值的绝对推崇首先成为了一种巫术工具(人们以后才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个工具视作艺术品)。现在,艺术品通过对其展示价值的绝对推崇成为了一种具有全新功能的创造物……在照相摄影中,展示价值开始整个地抑制了膜拜价值……

这就是当我们在把Kinfolk这样一本杂志和圣经摆在一起时,我们很难把它们一同与宗教精神联系在一起的微妙顾虑。作为艺术品,中世纪的许多《圣经》善本一直被教会收藏在最神圣之处以供膜拜之用途,也许它华丽的纯金的封套根本没有被翻开几次,而Kinfolk不同,它的目的就是被展示,读者人手一本,每个人都可以欣赏每一幅照片,他们还争相把杂志的封面和自己的早餐合影,上传至社交网络,可谓是把展示功能发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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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文化在犹太-基督教传统中有历史可以追溯,在最新兴的基督教教派中也保留了这一传统并将其发扬光大。也许没有太多读者会注意到,Kinfolk的创始人兼主编Nathan Williams是一位摩门教徒,他在从杨百翰大学毕业之后开始着手制作Kinfolk杂志。Kinfolk的意思是“亲戚,家人”,这暗示着摩门教文化对家庭的重视。文化艺术与宗教的界限是暧昧的,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但是摩门教在商业上也可谓是成功的典范。

摩门教(Mormonism)是19世纪上半叶在美国兴起的一个教派,正式名称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虽然摩门教教义及其术语有的与基督教相似或相同,摩门教也自称基督教会,但是从它产生至今,基督教会一直坚持认为它的教义与基督教相去甚远,难以接纳它为基督教大家庭的一员,只把它看作是一个由基督教衍生的或吸取、掺杂了一些基督教概念的新宗教。


‣描绘摩门教创始人小斯密约瑟的第一次异象的彩绘玻璃,1913

与许多宗教由多个独立团体组成的情形一样,美国的摩门教也不是一个统一的组织,而是由五个独立的宗教团体组成的,其中最大的组织是受杨百翰(Brigham Young)及其后继者领导的犹他州摩门教会(LDS)。

摩门教认为,上帝的启示一直没有停止,今天仍然在继续启示摩门教的使徒和先知。他们采用浸礼的方式接纳信徒,每星期天举行圣餐礼。摩门教的传统中最重要的三点是高尚的品德、家庭和教育。

对摩门教而言,真正的摩门教徒必须遵守高尚的道德标准:每月禁食一次,较少吃肉类,不准吸烟、喝酒、咖啡和茶,甚至避免兴奋作用的饮料。而且,他们的家庭必须安排一个特别的晚会来唱诗歌、祷告、游戏和讨论家庭问题,鼓励藉着青年人活动或郊游来吸引更多初信者。

这样的传统让我们很容易联想到Kinfolk的聚会活动,也许这样的聚会活动没有明确的传教目的,但是我们应该明白它的灵感和传统来自于摩门教的宗教文化。

1977年摩门教俄勒冈传播团主席顾恩斯特.艾伯哈德 Ernest Eberhard发表在教会官方杂志《The Ensign》上的一篇文章,详细介绍了一套实用的指导方案,用以指导教会成员能够把自己的信仰带给邻居或相识的人,以达成每个信徒每年要帮助一个新人加入教会的目标,它包括13个详细的步骤: 整体指导方案的要点是,直接指向建立密切的人际关系,而且很多地方警告教徒,避免或低调处理关于宗教的讨论。虽然教会热心传道者认为应该在最初的谈话中就强调宗教教义,但社会科学的观察证明,人际关系必须先行。

这十三个步骤建议摩门教徒选择一个目标家庭,这个家庭表示出了对在都市环境里培养孩子的关心,或者刚刚搬家来此地,没有朋友纽带。摩门教要求其成员在其朋友网络中包括非摩门教徒,并提供了一套礼貌和助人的方法以建立这样的系。这些指导方案中包括采取什么有效的方法来邀请目标家庭到摩门教家庭做客,或者一起外出参加社交活动。 只是在第五步中才加入了宗教因素,而且与其说是在引发这个话题,不如说是在淡化这个话题。方案指导摩门家庭,如何或许通过顺便提到一些他们参加的教会活动偶尔提及他们是摩门教徒。方案不鼓励他们提及强烈的个人灵性体验或其他任何可能引发宗教异议的事情。 在第六步,摩门家庭可能极其谨慎地给目标家庭一本低调的教会出版物,这出版物也许是关于目标家庭个人感兴趣的话题,但其中没有任何有争议的说法。

第一次参加摩门活动的机会在第七步才到来,摩门朋友邀请邻居目标家庭来做客,在客厅进行晚间家庭聚会。每周一次,通常在星期一,每个搞活动的摩门家庭在家里一起学习一门教会功课,按照教会规定的程序考虑各种家庭问题,在邻居们看来,摩门家庭搞了一次几乎全集中在解决家庭问题上的特殊的家庭聚会;宗教被轻描淡写,而社会关系得到了加强。 方案要求摩门家庭小心避免过早地涉及太多的宗教问题,而把重点放在发展友谊和展示摩门教如何能够带来幸福的家庭生活。

第八步和第九步,潜在新成员被邀请到摩门群体中来,但不是参与宗教活动。只有到第十步,他们才可以参加主日活动。因为摩门教独特而更为神奇的仪式只是在地方教堂举行,所以主日活动在形式上相当不正式,不会使有基督教背景的人觉得太不寻常而受到冲击。 只有在经历这些教会的社会生活后,潜在新成员才会从摩门朋友那里听到关于信仰的专门介绍,即使这时,原则也仍是克制。第十二步提出了应该更深入探讨教义的可能性。如果第一次尝试没有引起对方足够的兴趣反应,则保持友谊,以后再试。当对方表示出了兴趣时,最后一步就到来了,该安排传教士在摩门朋友家里向其传教了。如果这一步达到了,几乎总是增员成功。

摩门教对教育的重视有目共睹,LDS教会拥有多所大学:杨百翰大学(本部、爱达荷分校和夏威夷分校)、犹他州立大学和后期圣徒商学院,其中位于盐湖城的杨百翰大学建于1875年,是如今全美最大的教会大学,其万豪商学院也是含金量最高的商学院。其本科商科课程在《彭博商业周刊》年度排名中列第11,MBA课程列《金融时报》全球商学院第91位(2011年),会计专业为全美第一,大投行的猎头也将其与哈佛大学和沃顿商学院并列。

‣杨百翰大学校园

万豪商学院的冠名来自于万豪国际(Marriott International)的创始人约翰·威拉德·马里奥特。他沿着最典型的摩门教富豪之路成长起来:出生在盐湖城,12岁起担任教区执事(Area Seventy)主持礼拜,15岁任教师,17岁当神父,19岁任教师长老并外出传教2年,归来后继续在犹他州读大学。1985年他去世时,万豪酒店遍布全球,每间卧房的床头都摆着本《摩门经》。总统里根称他为“美国梦的活典型”。

判断一个名人是否是摩门教徒有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法,那就是去翻杨百翰大学和犹他州立大学的校友名录。2012年美国总统大选时败在奥巴马手下的罗姆尼(Mitt Romney)就是杨百翰的杰出毕业生中的一员。罗姆尼出生在一个摩门教世家,祖上曾追随教派创始人约瑟夫·史密斯四处传教。


‣罗姆尼全家福

理查德·埃尔(Richard Eyre)是罗姆尼的密友,他在竞选过程中为罗姆尼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许多关于摩门教的细节(fn):

我和罗姆尼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摩门教徒(Mormon)......本质上来说,摩门教是世界上第三类基督教。第一类是天主教(Catholic),他们相信他们的教会是耶稣建立的并一直持续到今天;第二类是新教(Protestant),他们相信天主教廷后来变节和堕落了,于是脱离了天主教并把它改造成了新教;而我们是第三类(正式称谓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 Day Saints),我们相信天主教廷堕落以后,人类是拯救和改造不了自己的,必须由上帝重建一个教会。《摩门经》是耶稣除了《圣经新约》之外失落的圣谕,它由我们的先知发现并翻译后重新带到了人间。

家庭是我们信仰的核心部分。如果你去看《摩门经》,里面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跟家庭有关的。我们对于家庭和婚姻有着永恒的承诺,我们相信一个家庭是永不分离的:家人在前世都是上帝大家庭中的兄弟姐妹,婚姻把我们重新联系在一起,而这种关系在来世将得以延续。因此摩门教家庭的离婚率只有美国社会平均离婚率的四分之一。

很多人还很好奇,为什么这么多摩门教徒都很成功、富有,我想这是有原因的。除了年轻时候的传教经历带来的帮助,还有一些其它东西。

首先是因为我们都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你知道当人们有一个目标的时候,他做事情就更执着,更容易成功。我们的信仰告诉我们,我们来到世间,就是为了不断学习、进步、提升自己。所以我们一直激励自己要做到最好。这也是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决心一定要去读哈佛商学院而不是其它学校的原因,因为哈佛是最好的。生命只有一次,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另一个原因是摩门教徒都非常诚实和忠诚。很多大公司都愿意招聘摩门教徒,因为他们都很忠于公司,他们都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不饮酒、勤俭持家,所以他们比一般人有更好的工作表现。

最后一条是我们都乐善好施。摩门教捐赠的钱要远远高于其它教会。我们的教会规定,每个摩门教徒必须把自己收入的至少10%捐给教会或者其它慈善机构。我们相信,如果我们自己生活得很好,就应该帮助周围的人一起过上好日子。

罗姆尼和LDS第十六任主教Thomas S. Monson目前担任美国童子军执行董事会的成员(The National Executive Board of the Boy Scouts of America),事实上LDS是美国童子军运动的第一个赞助人,这是摩门教重视对年轻人的教育的一个表现。

摩门教是十分重视传教的新兴宗教流派。LDS教会官方网站的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12月31日,全球范围内成员达到15,372,337人,而在1985年这个数字只不过是5,919,483人而已(fn)。虽然在1998年只有不到2%的美国人信奉摩门教,但它却是全球200年来传播最迅速的新兴宗教流派。

摩门教的孩子从小就参与宗教生活,3岁起就开始做2分钟的公开演讲,青少年很早起床,上学前要上1小时的神学课。12-18岁的孩子有自己的团体,每个团体里有两到三名领导,负责开会、礼拜时签到等事宜。所有年轻男性只要信誉良好,都被要求传教,大约50%的美国摩门传教士会到国外。传教活动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作教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Clayton M. Christensen

“破坏性创新”理论的提出者、《创新者的窘境》一书的作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 Clayton M. Christensen ) 也是一名摩门教徒,他于1975年在杨百翰大学获得经济学荣誉学位,1971-1973期间在韩国传教,2002-2009担任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LDS)的教区执事。这位哈佛大学的著名教授曾对记者透露在韩国传教的生活:他们每天10小时,一周六天,敲陌生人的门,提供《摩门圣经》。即使不断遭拒,也必须坚持,“我不觉得世界上还有比摩门传教士更艰难的职业了。”克里斯滕森说。

摩门教的领导者和商人们相信,传教使命和商业成功之间定有联系。每个传教士都会换两到三个同伴,他们分享房间,同伴未必是美国人,也不一定说英语,这迫使他们磨练社交技巧。传教时间长或有领导才华的人会被赋予高级工作。

传教士不可以看新闻,一年只能在母亲节和圣诞节给家里打两次电话。口袋大小的手册写有指导条例,帮助他们集中精神、保证安全以及更快地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手册也对很多活动有规定:打全场的棒球是被禁止的,但打半场可以。完成任务的传教士说,仅是遵守所有规定就足以给人成就感。

戴尔公司前CEO凯文·罗林斯(Kevin B Rollins)是罗姆尼在贝恩咨询的合伙人,他在接受《商业周刊》的采访时透露,转投戴尔公司之后在每周为戴尔工作100小时的同时还为教堂工作20小时,他强调在加拿大阿尔伯特的传教经历让他为商业领域中的工作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在传教时我一直都在被拒绝,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够成功,后来我发现在生意场上中也是一样。所以专注、决心、勤奋还有把伙伴团结在一起的领导力,这些都是一个公司的管理者应当具备的素质,而不是在一次小小的失望之后就灰心丧气”。

“因此他们比那些没有信仰的人要繁荣和富足。”同样的原因,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非摩门教徒会失败:“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沉沦于恶习、迷信和懒惰,耽溺于龃龉、嫉妒和纠纷;穿华丽昂贵的衣服;在自己的眼中妄自尊大。”(《摩门经》)

《商业周刊》


‣Stephen Covey

《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的作者史蒂芬·柯维(Stephen Covey)亦是杨百翰大学的杰出校友,他在那里获得了自己的宗教教育博士学位,专攻摩门教的发展史及其教义。史蒂芬·柯维的《高效能七个习惯》称得上是史上最著名的畅销书之一,虽然不断被诟病为“隐藏在成功学背后的传教手册”,但是此书依然被许多世界五百强的商业企业奉为圭臬。

按他的说法,这本书传授的内容不是某种流行时尚或管理技巧,而是经过时间考验并且能够指导行为的基本原则,最终通过思维的改变达到行为的改变。史蒂芬·柯维有九名子女和49名孙儿孙女,在2003年他曾赢得“全国杰出父亲奖”(National Fatherhood Initiative)。

我在小学时就收到了一本“隐藏在成功学背后的传教手册”,那是一位极关照我的亲戚送给我的一本《杰出青少年的七个习惯》,这本书是史蒂芬·柯维的儿子肖恩·柯维根据他老爸的原著改编的。多年以后我向她提起这本书,她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如今回想起来,这本书和另外一本极富有宗教意味的魔法题材小说一起,极大地影响了我少年时期的心智成长。

书中提出的“思维定势”概念是我个人开始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起点,七个高效能人士的习惯(积极主动、以终为始、要事第一、双赢思维、移情沟通、创造性合作)是七种为人处事的原则指引。我至今清楚得记得《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序言中结尾的一句话:“自我成长是神圣的,同时也是脆弱的,是人生中最大规模的投资。”这句话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的人生格言,后来演化成我在大学时代发起的文化活动“明眸沙龙”的宗旨,也将会继续影响我的人生。正如杨百翰大学的校训所说,“The world is our campus”。

摩门教会实行“什一税”,入会教徒会被建议把税前收入的10%交给教会成立的德撒律管理公司,完全按照商业规则运营,但是公司文化与众不同。

该公司CEO奇斯·麦克慕林(Keith B. McMullin)说,“当你从一个成天只关注薪水、职称和福利的工作环境,转到一个注重培养人、改善人的生活、增强人的幸福感的工作环境中,你的人生目标会彻底发生改变。”值得注意的是,对人的关注,对自我成长的关注只是建立伟大企业文化的起点,而能够为员工提供自我成长的实在帮助才是企业文化能否成功建立的关键,请环视中国的企业界,哪一家公司拥有这样的精神厚度?

如果我们不想加入某个宗教团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汲取宗教精神中最有营养的部分,阿兰德波顿就是这个意思。

木心说“桃树不说我是创作桃子的,也没参加桃子协会”。这位我尊敬的文学家把文学家当作朋友亲人,他说“福楼拜、巴尔扎克这都是我的大舅舅,写东西的时候要找他们商量”。

这与麦克慕林的话相映成趣——“我们会穿着僧袍到处走,没完没了地祈祷吗?当然不会,我们在商言商;我会为了做出正确明智的决定而翻阅圣典,寻求指引和永恒的原则吗?那是当然。”

阿兰德波顿在《写给无神论者》的前言中说到:“宗教之所以值得我们重视,是因为其理念上的远大追求,也因为它以一种很少世俗体制曾经做到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各路宗教力图将伦理道义和形而上学的理论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介入到了教育、时尚、政治、旅游、入会仪式、出版、艺术、建筑等诸多实务领域,其涉猎领域之广泛和驳杂,足令历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世俗运动或个人成就相形见绌。反对观念的传播和影响感兴趣者,都不难从宗教身上找到无穷的魅力,它们堪称这一星球上最为成功的教育和思想运动。”

宗教精神的价值不会因为宇宙大爆炸理论或者其他科学理论而受到任何损害,因为它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不可置疑的权威或是一份正确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问题要求我们向内探寻并使人们团结在一起做出伟大的事情。请允许我引用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在《宗教的未来》一书中的论述来阐明“宗教与科学并无冲突”的原理:

反本质主义与历史主义的崛起所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对赖基(Lecky)所谓的“科学与神学之争”漠不关心。人们日益倾向于接受特里·平卡德(Terry Pinkard)所说的“黑格尔的理性之社会性学说”,而摒弃哈贝马斯所说的“以主体为中心的理性”,因为他所说的“交往理性”已经弱化了下述理念,即科学信仰是合理地形成的,宗教信仰则不是。后库恩科学哲学的反实证主义主旨与后海德格尔神学的工作相结合,使得知识分子更热衷于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如下论断:自然科学与宗教无需相互对抗。

这些进展使得“无神论者”一词不再流行。那些不去教堂的哲学家现在不太会倾向于说自己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他们往往会像马克斯·韦伯(Max Weber)那样说自己“缺乏宗教共鸣”(religiously unmusical)。就像一个人可以对音乐的魅力无动于衷,他也可以对宗教毫无共鸣。有人对上帝是否存在毫无兴趣,有人则由衷地相信或否认上帝存在,前者丝毫没有权利去侮辱后者。反之亦然。

在此方面,哲学酷似音乐与宗教。有许多学生,当其完成哲学入门课程的期末考试时,会决定再也不在什么哲学课程上浪费青春,而且他们很难理解人们何以会严肃对待此类事物——这些人就是缺乏哲学共鸣的。有些哲学家依旧认为,他们为其奉献终生的这门学科居然会遭到此种对待,这本身就表明了持此态度者的智识缺陷,甚或是道德缺陷。但绝大多数哲学家对此只会耸耸肩,就评价一个人的智力或性格而言,哲学思考能力如何并不重要,就好像小说阅读能力、数学思考能力或外语学习能力如何并不重要一样。

我可以这样来概括瓦蒂莫和我所追求的思路:十八、十九世纪宗教与科学间的战争乃是不同体系间的争辩,双方都主张自身的文化霸权。科学最终赢得了胜利,这对宗教和科学而言都是件好事。因为真理和知识事关社会合作,而科学使我们能够比以往更好地完成合作性的社会事业。如果你想要的是社会合作,那么你所要的不过就是科学与你那个时代的常识之间的结合。但如果你还要别的什么,那么脱离了认知竞技场的宗教就很适合你自身,这种宗教根本不会去理会有神论—无神论之争。

在“有神论-无神论”之争的问题上,最潇洒的莫过于禅宗,临济宗祖师临济义玄的“逢佛杀佛”着实机锋凌厉。

道流。你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临济录》

Followers of the Way(of Chán), if you want to get the kind of understanding that accords with the Dharma, never be misled by others. Whether you're facing inward or facing outward, whatever you meet up with, just kill it! If you meet a buddha, kill the buddha. If you meet a patriarch, kill the patriarch. If you meet an arhat, kill the arhat. If you meet your parents, kill your parents. If you meet your kinfolk, kill your kinfolk. Then for the first time you will gain emancipation, will not be entangled with things, will pass freely anywhere you wish to go.

临济的意思是:什么有神无神,都他娘的扯淡。木心说,九十九个人背了十字架,空手兀立一旁的便是耶稣。他还说,真正的基督徒只有耶稣一个。

无论在文化、艺术还是宗教领域,Kinfolk都有其价值,正如圣经中描摹美好的天堂是有价值的。我们确实需要精心的生活,需要留出时间和亲友们欢聚一堂。但清醒的人们会意识到,阅读这类杂志并不会自动地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正如每天阅读《圣经》这件事本身并不能确保一个人能够升入天堂。

请原谅我对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如此刨根问底还生产了如此一大套废话,其实我的意见很简单:仅仅是参加穿着讲究、食物精致、餐具精美的聚会不太可能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美学的背后之物,因为美学有时不只是美学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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