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3| 记我的朋友L君

记我的朋友L君

L君是我的中学同学,算下来跟我认识已经有二十多快三十年了。

中学的时候L君不能算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混迹于电子游戏厅,经常为了小伙伴而跟游戏厅里的小混混们打架。有一次被混混埋伏在游戏厅门口,用大棍子把脑袋抡晕了还是被刀子捅了,我已经记不太确切,总之是被送到医院里去了。

L君人很聪明,智商相当高,虽然不怎么爱学习,中考的成绩仍然超过了最好的中学的分数线,考进了我们中学的实验班。只是他依然不学习,高中分班的时候就选择了比较轻松的文科班。

文科班的班主任不待见他,时常因为他的一点小错误就不让他上课了,他也乐得清闲,就整天在外面游荡。就这么混到了高三,眼看考大学是没指望了。但学校的教导主任对他还是颇为赏识,也许是语重心长地找他谈了几次话,总之不知道怎么地这家伙突然就觉醒了,下定决心要开始复习准备考大学。

可是觉醒得有点晚,距离高考只剩下了三个月。那时候大学还没开始扩招,不像现在基本上只要想继续读书就能有学上,竞争比现在要激烈得多。但L君是既聪明又勤奋的一个人,下了决心就一定要做到。于是那三个月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每天都泡在通宵教室里学到半夜一两点,就这么拼到了高考。高考他考得不算很理想,但依然过了重点线,如果再给他准备时间长点,也许这家伙就能考北大了。因为他是少数民族,又想来北京,所以就选择了比较有把握的中央民族大学。

到了大学,完全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L君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些狐朋狗友,整天在外面喝酒打架。有一次他说在魏公村的酒吧里跟腾格尔打起来了,对,就是那个唱歌的腾格尔。不过人家是有保镖的,想来他们是被保镖们胖揍了一顿。

有一次期末考完试,我去他那里玩,晚上没事跟着他去看夜场电影,是连着放几场,一张票看个通宵的那种。没想到看到第二场的时候就停电了,这下电影院里面炸了锅。眼看来电无望,有些人已经往外走了,电影院的人也不打算退票。这时L君的表现时刻到了,他冲上台去,振臂一呼,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向电影院要求退票。群众们的激情瞬间就被点燃,这下电影院迫于压力,不得不给每个人都把票退了。L君为了煽风点火还用打火机把门口的一块破烂广告牌给点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骑着自行车,一路上都停着电,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骑着车正说着话的时候我们就遭到了偷袭,不知道从哪冒出了几个人把我们围住,有个家伙一拳就把L君从自行车上打了下来。L君临场作战经验丰富,一看势头不对,也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起身找了个空隙撒腿就跑。这些人倒也没为难我,没追上L君,就放我一路跟他逃回了学校。

L君哪能咽下这口气,纠结了一群少数民族兄弟带上家伙浩浩荡荡就上电影院寻仇去了,没想到电影院的人早有准备,铁门一锁溜了个干净。这时民大的老师也骑着自行车来了,遣散了大伙,带着我们去派出所报案了。

L君脑子很灵活。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电脑还不算特别普及,但很多人都有用电脑的需求,L君看到了商机,就在学校里搞起了日租电脑的生意。很快就从一两台电脑做到了十几台的规模。

L君看电脑的生意不错,干脆就自己在学校里租了间教室,自己买桌子椅子搞了个机房,就像现在的网吧一样,只是里面只有局域网。

机房的生意颇为红火,学生们都来里面打游戏,一时间热闹非凡。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被人举报给学校了。学校当然不会允许学生在校内随便乱搞,于是机房立刻就遭到了查封。机房的投资还没收回来,L君欲哭无泪,只得把电脑和家具都挥泪甩卖掉,这次折腾算是宣告失败了。

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到了找工作的季节。当时科利华风头正盛,老板宋朝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创造了“量子理论”,还来我们学校做过演讲,口气大得很,演讲的题目是“如何造就十个微软?”。L君是个有想法的青年,觉得这个公司不错,就加入了科利华。

那两年是科利华最红火的时候,买下了上地的一幢大楼,老板宋朝弟也被评为中国IT届的首富。L君表现很突出,颇受宋朝弟的器重,很快就破格当上了总裁助理。

但L君思维活跃,总想找点自己的事情干。当时电子商务的概念刚刚兴起,L君发现了机会。2000年有个“e国一小时”的口号,e国网站承诺在网上购买的货物一小时之内就给用户配送上门。L君觉得这还不够快,他想到个点子,先做个网站只服务某个很小的区域,也就是当时的上地周边,这样能把送货时间进一步缩短。等这个点做成功之后,再批量复制到其他小区。

说干就干,但L君当时还不会web开发,于是就找了本书自学了ASP编程。他白天在公司干活,晚上也一直泡在公司做自己的事情,就这么整了几个月,还真自己搭起了一个电商网站。L君在公司边上租了个小房子,一方面作为仓库,另一方面也可以当作线下小超市顺便卖点东西。然后雇了七八个人跟他一起骑着自行车去送货。L君的这个网站叫木兰网,他起了个响亮的口号,叫“木兰十分钟”,也就是说从顾客下单到送货上门只需要花十分钟的时间。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之前也记不清是不是因为在公司做自己的事情被人举报,还是跟老板闹了矛盾,被老板炒了鱿鱼还是炒了老板鱿鱼,总之L君离开了科利华正式自己创业了。网站运营得非常辛苦,大夏天的L君经常自己蹬着自行车穿梭在上地的写字楼间四处送货。但苦苦坚持了大半年之后还是支撑不下去了,融资也宣告失败,L君不得不接受创业又一次失败的现实。

随后L君找了个出版社的工作,当上了图书编辑。这段时光算是L君为数不多的生活相对规律的日子。但图书编辑的工作还是不太适合他,L君太有个性,很多想法和老板不一致而没法实现,最后干脆辞了职。

那段时间L君读了一些资本运作的书,又萌发了自己写小说的念头。他想写个水浒的同人,讲述梁山一百零八好汉穿越到了现代社会,体裁有点像江南的《此间的少年》,但变成了梁山好汉如何通过自己奋斗开公司上市的故事。

当时我跟L君合租一间屋子,他每天熬夜写书都写到第二天早晨六七点,我快起床的时候就是他开始睡觉的时间。这么写了上百万字的书稿之后L君发了几章到天涯上试试口碑,但似乎没什么反响,大概是没能抓住人们爱看的口味和兴奋点。书稿最后也没能出版。

在出版社的时候L君终于有了个固定的女友,是他在网上聊天认识的。L君把妹技能很厉害,在网上到处勾搭各种小姑娘和少妇,经常开启多线程模式,同时跟几个人聊,并且发展到线下也是如此。结果有次两个女孩同时来找他,眼看就要穿帮了,我也忘了他最后是怎么摆脱了这个窘境。但L君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女孩,他们彼此相爱了。

两人在一起过了段甜蜜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女孩期望稳定想赶紧成家,L君则依然是浪子的心境,毕竟以当时他的状态也没办法给女孩一个稳定的生活。于是最后两人还是分手了。L君依然在网上到处找炮友,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江苏的离婚带孩子的少妇,竟然一个人就跑到昆山去了。

一去就是大半年,但最后终究是没成,L君带着沧桑回到了北京。他又开始琢磨着搞些餐饮,把老家的名吃推广到北京来。但实地调研之后他判断不具备可行性,最终还是放弃了。几年以后,螺蛳粉先生红遍微博,成为了微博营销的经典案例,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了,也许在几年前L君那时候条件确实不具备吧。

北京看起来没什么好折腾的了,L君也就浪子归乡,终于回了老家。他家里是开旅店的,L君回去后子承父业,当起了旅店老板,还搞起了餐饮,自己跟别人合伙开了两家餐馆。

旅店和餐馆也不是那么容易经营。一条街上挨着的两家旅馆,L君和他老爸各经营一家,貌似两人还斗了半天。但最终L君还是取得了胜利,老爸将生意全都交给L君打理,自己光荣退休了。

旅店的生意稳定了,L君也已娶妻生子,这时候一般人可能觉得人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在老家这样的收入已经算得上衣食无忧,每天闲着没事溜溜弯逗逗孩子,也是相当不错的一种生活。但L君显然不是这样就能满足的人,他又把目光投向了互联网。

当时还没有微信,智能手机还处在最后的塞班时代,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可能才刚刚起步,L君却已经预见到了未来。他的想法就是把社交和电商结合起来,加上LBS的功能,做成一个本地化的超越淘宝的平台。他跟我讲了好几遍他的伟大构想,但我毕竟天赋有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而且他自己也变得有点快。但总之L君觉得自己已经想透彻了,下定了决心投入一笔钱就开始在老家招兵买马开干。

搞了大概一年,网站仍迟迟没能上线。我看了他们的内部开发版本,感觉依然是个半成品,离正式上线还有点远。而L君的想法依然天马行空,网站改了一版又一版,但似乎离上线总还差那么点意思。

最后网站还是上线了,虽然看起来还只像个阿尔法版。网站也不是太稳定,经常宕机。好在老家人民都比较宽容,也许对自己的家乡产业总还是有点扶持之心。只是网站似乎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成功,距离他从本市覆盖到全省再铺向全国的宏伟目标还差得太远。

网站不见起色,而团队管理又出了问题。用L君自己的话说好像是员工们向他逼宫了,但他又不愿把股份分给这些水平不怎么高的老员工,于是干脆把他们都给遣散了事。

换了一拨人的后果就是原来的东西都被推翻了重来,毕竟程序员没人喜欢维护老系统嘛。L君依然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最后一定能成功。具体的过程细节我后来也了解得不太清楚,和他联系也慢慢变得越来越少。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经常找我来帮他做做技术上的参谋,给他出出主意,到后来就基本完全变成了开口借钱,让我好生为难。

L君的团队换了一茬又一茬,用我另一个同学的话说,基本上老家的程序员都被他雇了个遍,他那简直成了新手的培训基地,基本上在他那磨练一段时间就可以跳槽去别家挑大梁了。然而人员虽然流动频繁,但团队一直仍保持着小几十号人的规模,每个月的流水支出的确是一大笔费用。虽然老家三线城市,薪资只是北京的若干分之一,但这么搞了七八年投入怎么也超过千万了,L君的家底早就被耗了个精光,挖下的大坑不知道要怎么弄才能填得平。

我猜想L君恐怕早已变成了赌徒心态,只是此时他All in的是自己的人生。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不知他是否会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不管怎么样,还是祝愿老同学能早日走出困境,能够抵达他心中理想的彼岸。

写到此时,耳边浮响起了高晓松的那首《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就用这首歌做为这篇回忆的结束吧。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 摇摇头说这太神秘   
你来的信写的越来越客气 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你说你现在有很多的朋友 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那些日子里你总说起的女孩 是否送了你她的发带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 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 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你问我几时能一起回去 看看我们的宿舍我们的过去
你刻在墙上的字依然清晰 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人能擦去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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