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去的“我” 十

十 尘归尘土归土

针对林逸的攻击从来没有息止。

她像鬼,像木乃伊,像僵尸,像恐怖片……但就是不像人类。

我虽然言之凿凿地说,林逸最终会回归社会,她会实现自己生存的价值,但是,她就是一个只能吃流食、甚至都不能多行走的人。患上过敏后,她的身体经常爆发过敏症状,每一次她都呼吸急促,干黄的皮肤只有在这时才有一点点红晕,我甚至觉得林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一点生气。过敏让她很痛苦,但是她无法表达。每一次看到她带着呼吸器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就会想到诺叔说的话。

“冷冻人复活后的人生是没有质量的。”

“那植物人的人生有没有质量?”

“他们有本质的区别,植物人‘生’的状态是延续的,而冷冻人是经历了“死”状态的,死人是不会复活的。你有没有听过人的灵魂是21克的说法?”

“哎呀拜托了诺叔,那个说法早就被证明了是谬误了。人死就像植物死亡,总要蒸发点水分吧?溺水死亡的还要比平时更重呢,这个怎么解释啊?”

“如果没有灵魂,我和你有什么区别?你和他又什么区别?就算它不是21克,也一定是存在的。如果古人可以依赖科学技术无限复活,那么繁衍生息又有什么意义呢?”

“诺叔你就别操心了,总会有人死,总会有人生。地球上多一个冷冻人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既然技术达到了,总会有人想要‘永生’,这些都是你拦不住的。人类是害怕死亡的动物,那么能够‘复活’的技术难道不是他们的福音吗?”

诺叔这个时候就会深沉起来,他总是在辩不过我的时候,这样对我说:“林怡啊,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觉得人应该过好有质量的一生,而不是延续一个没有质量的生命。”

每一次,看到林逸的痛苦,林逸身体的脆弱,她需要依赖那么多人的帮助和各种科学技术产品才能呼吸,维持一种“活着”的状态,我就会想到诺叔的话。诺叔认为,冷冻人技术最主要依赖的是医疗技术,它会无限地把一个人的弥留之际延长,稍好一点就像林逸这样的,也不过是达到一种“回光返照”的境地。最令人难堪的是,被“复活”的人似乎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就算感到痛苦,也并不能主观上选择结束这种状态。

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因为,自始至终,没有人和林逸实现有效沟通。她似乎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也像不记得。她偶尔会蹦出几个字,甚至还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是,这些,能够证明她还残存着记忆吗?

结识了诺叔之后,24岁的我好像突然变成了哲学家。

我们经常Skype视频聊天。有时走在路上,我就会用移动终端划出一块屏幕来呼叫诺叔,因为我的困惑越来越多。

冬天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林逸泡过澡之后,医护人员没有扶住她导致她不慎滑倒。这事儿放在一般人身上都不算个事儿,但是林逸不一样。她的骨骼本来就因为钙质流失早已变得酥脆,再加上温度的剧变,在很短的时间内经历了膨胀、收缩。她的骨头极脆,没有一点韧性,任何外力的撞击,都有可能让酥脆的骨头断裂。

只是这一跤,林逸就失去了一条腿。

看她的样子,我也接近崩溃。我突然很想父母,这样的局面,20多岁的我真的是硬着头皮在支撑。

那名造成林逸失足跌倒的医护人员很快就辞职不干了。我并没有要追究她的责任,因为林逸的身体状况,如果真的要追究,还有谁会来做这个工作呢?可是她竟然先提出要走,不管我怎样挽留,威逼利诱都不成。她对我说,照顾林逸,实在是太痛苦了。不仅仅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很痛苦。这位大姐前脚刚走,另两位也跟提出辞呈。

为什么?

因为太痛苦了。

林怡,你全天二十四小时和她一起生活的时间太短,所以你不知道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活着无异于地狱。

……

我要开始独自照顾林逸了,就像刚从CI回来时。那个时候我没钱、没工作,没有任何支持,我一厢情愿、异想天开的接受了我一百五十年前过世的姑奶奶。林逸已经回到这个世界两年半了,而我的父母依旧迟迟未归。我不知道这个状态要多久,当冷冻人技术归冷的时候,我是否还能一边照顾生活不能自理、极度脆弱的林逸,一边赚钱养活我们两个人。就算我生活在高福利的社会,林逸并没有保险,何止没有保险,她连身份都没有。一百五十年前,随着她被宣布“死亡”,她的身份信息也全部被销毁。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没有她作为一个“人”的位置。

从林逸第一次开始过敏后,过敏渐渐成为了她的常态,每一次过敏时间长短不定,过敏强度也不一,但是毫无疑问,每一次过敏对于她来说,都很难受。林逸腿断之后,CI联合国际上最先进的医学和机构,动用了最前沿的设备,才勉强地完成了截肢手术。整个手术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虽然凝血及时,但是她依然失血超过她的身体负荷。从此之后,她不但不能够行走、站立,也无法下床了。她的身体由于这样的折腾,免疫系统全面崩溃,过敏爆发的频率更密,力度更强了。

我从惊慌到绝望,从绝望到平静,也许那必将到来的最后一刻,对于我和林逸来说,都是解脱,

诺叔告诉我,Chloe奶奶是癌症去世的,去世之前已经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复活之路更是艰辛。关键是,这被延长的只是亚生命而已,通过“复活”只不过是把她百年前的痛苦延续一些时日而已,冷冻人技术不可能让她实现完全的新生。

“你可以这样理解,一个人得了必死无疑的疾病,在当前时间段里,无法被治愈,但是在未来,这种疾病可以被治愈,那么冷冻人技术冷冻的人可以视为进入伪死状态的人。一个人的生命总会在肉体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宣告彻底的结束,如果还存有遗体,那么他总归还是以一种状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这就像我们未亡人紧紧地抓住逝去之人的衣角,使他不能入土为安,他的灵魂也许就去不了那些身形俱灭灵魂的归处。或许,他们还是以一个完整的人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直到,他们的疾病可以被治愈。治愈疾病的同时,他们的灵魂和肉体才能合二为一。也许你会问,既然如此,他们总会在二者合二为一的时候,会唤起曾经的记忆吧?可是,既然纳米技术能改变人体的分子结构,又难保不会变更人记忆的结构。人体奇妙如同宇宙,灵魂出窍的时间太久,也许真的不会记得从前。可能很多人有过昏厥的经历吧?你会记得你昏过去之后的事情吗?当你重新恢复感觉的时候,总会失落一些时间。有时也会连接不起两段时间,有时甚至会丢失一些时间。一百多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比一生还要长,怎么还能够苛求他一点时间都未曾失落?

还有一种想法,那就是被复活的人,依附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就像初生一样,他虽然是重生,但是对于个体灵魂来说却是新生,那么我们就更不能苛求一个人说出他未曾经历的一切。也就是说冷冻之前,他作为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彻底终结。我们冰封他的身体,是为了等待一次新生。那么,对于一个新生儿来说,这是不公平的,出生就要承担一具并不健康的身体。他的一生,只是延续另一个人希望‘永生’的希望,对于这个新的灵魂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不但如此,他还肩负着被问询那些自己根本不知道问题的责任,一旦拒绝,总会让那些千方百计让他重生的人失望。

我想,我是倡导一种自然的状态吧,就像花开花落、日升日落,生老病死也是一种自然。死亡后被复活并不是一种自然的状态,就像chole,死之前受尽折磨,我竟然为了我一己之私,好奇,想要研究的冲动让我选择了同意 ‘复活’她,可是她复活之后太痛苦,除了保持着生理意义上的呼吸外,她复活后的人生没有质量可言。她失去了人的形状,失去了人的感知,她不能为清晨的阳光感到心情愉悦。她无法享受自然,因为自然界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会令她承受不住;她不能体会美食,只要生命状态延续一天,她就要靠营养液过活。她明明可以死的很安详,为什么一百多年后,却因为后人的期望过这样的生活?我曾经想过让一位先人陪我度过人生最后的日子,我可以通过她了解活的历史,她可以通过我体验未来的世界。一百多年前,Chloe很有勇气也很有决策力,我依然欣赏而且佩服她当时的决定,因为我们人类的每一个进步最初都是建立在荒谬的想象力之上。可是,我们又都太幼稚了,也太刚愎自用了,我们只看到无限却不懂得欣赏有限的美。我并不后悔见到Chloe,毕竟,这将是我生命里独一无二的一段经历,也不后悔同意复活她,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更有资格谈这个话题,才能走向真正的成熟,才能更尊重自然的力量。所幸的是,Chloe很快就再次死亡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死亡了。作为她的后代,我终于可以将她好好安葬。我们都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了努力,不管结果是什么。她带给我最宝贵的体会就是,在有限的生命里过无限的人生,而不是苦苦执着于无限的生命。”

午夜,我一遍又一遍反复地观看和诺叔交流的视频录像。我觉得,虽然我拥有活着的林逸,但是诺叔说的我竟无法辩驳,我好像也要成为诺叔的追随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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