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地狱之路的马基雅维利

毛里齐奥•维罗利(Maurizio Viroli),1952年生于弗利,毕业于博洛尼亚大学哲学系,1985年获佛罗伦萨欧洲大学学院的社会政治科学博士学位,曾执教于乔治顿大学的新社会研究学院和比萨高等师范学院,现为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教授。毛里齐奥·维罗利以共和主义的独特视角来讲述其生平中的重大事件,并将细腻生动的笔触伸向了这位毁誉参半的大人物的爱情、友谊、冒险、交游等生活侧面。作者成功地将这位伟大人物带回人间,向读者展现其富于魅力的生活哲学,即一个人应当致力于成为一名共和国的公民,一位在家庭中负责任的成员,一个好人。虽然,我们熟知这样一位邪恶的教师,但是对于他的一生还是缺乏了解,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因此,我们不妨通过毛里齐奥•维罗利的笔来了解马基雅维利的一生。

相传,马基雅维利临死前,曾给陪在身边的朋友讲了他做过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见一伙衣着破烂,形容邋遢、凄惨的人。他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回答说:  “我们是品德高尚、受到祝福的人,我们正走在去往天堂的路上。”后来,他看到一伙服饰端庄,形容高贵、肃穆的人,他们在严肃地谈论着重大的政治问题。在他们中间,他认出几个伟大的古代哲学家和史家,如柏拉图、普鲁塔克、塔西佗等,他们写过许多讨论政治和国家的极重要的作品。他又问他们是什么人,正在往哪儿去。“我们是被诅咒下地狱的人。”他们答道。给朋友们讲完这个梦后,马基雅维里说,他更乐意待在地狱里,在那里他可以跟古代世界的伟人们讨论政治;他可不喜欢待在天堂里,待在那群受到祝福而品德高尚的人中间,他会饱受煎熬的。P1

如果熟悉《斐多》的话,我们就不难记得,苏格拉底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认为死后可以与古代的先贤聚会,享受永久的沉思的快乐。只不过,马基雅维利将苏格拉底生与死的讨论,改造成了天堂与地狱的选择,认为进入天堂不过基督教对于世人的欺骗,而地狱才是哲人聚会的天堂。当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通往地狱之路,也不是一蹴而就。

年轻时期的马基雅维利生活在美第奇家族的僭主统治之下,虽然家庭环境一般,但是在父母的照料下,精心阅读过古典史学作品:修昔底德,讲述了那场将希腊搞得四分五裂的斯巴达与雅典之间的战争;普鲁塔克,讲述了古希腊和罗马的伟大的政治家、将领和立法者的生平;塔西佗,叙述了提贝里乌斯、卡里古拉和尼禄的腐化和欺诈;还有最为重要的李维的作品。这些书,让他能够超越佛罗伦萨那种沉闷的空气。在研读经典过程中,他逐渐学会了修辞术,知道再多的推理论证也不及一桩实例、一个故事、一段叙述有说服力。

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继承他的政治遗产,相反他的继承人皮耶罗在面对法王的军队时,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勇气,这让佛罗伦萨人感到异常的失望。皮耶罗既不能抵抗法王的军队,又不能使佛罗伦萨的公民们感到满意,因此只好流亡到北方的博洛尼亚。他的逃亡标志着统治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政权的结束。不过,这也意味着,佛罗伦萨的大门向着法王的军队敞开。在法军离开后,佛罗伦萨在萨伏那洛拉和索德里尼的建议下,建立起佛罗伦萨共和国。这个共和国的精神教父萨伏那洛拉,是当时著名的托钵僧,在布道场上以抨击罗马教会的腐败,宣扬恢复基督精神为号召。但是,正是这样将宗教激情投入到政治上的举措,让这位品质高尚的基督徒,很快就受到天主教廷的异端审判,并被绞死在市政广场,遗体被随后烧毁,并撒入到阿尔诺河之中。这让马基雅维利清醒认识到,政治并非道德的舞台,尽管托钵僧的道德高尚,但是在波涛诡谲的政治舞台上,没有武装的先知,是无法获得政治上的成功。

尽管如此,马基雅维利还是积极投身到共和国的建设中,成为第二秘书团的首长,虽然他的收入只有192个弗洛林,但是他还是积极奔走于法国的外交、民兵的训练等一系列维持和巩固共和国的事业。可惜的是,马基雅维利的努力,在敌视共和国的贵族眼里,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而且在庸碌的大众眼中,马基雅维利未免太过耀眼,让这些平凡无奇的百姓心怀嫉妒。在这个背景下,无论马基雅维利有多么大的才华,也会可能得到施展。同样,颟顸的共和国在面对内有外患的时候,也没有能力把握住历史的命运,一次接一次的失败,让佛罗伦萨共和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共和国的执政官索德里尼,在面对西班牙军队和美第奇家族的炮火时,一面拒绝将面包送给饥饿的西班牙军队,另一方面又拖延谈判,致使因陷入饥饿而绝望的西班牙军队用大炮轰开了普拉托的城墙,他们闯入民宅,强奸、杀戮、洗劫、纵火。在这场劫难中,被屠杀的佛罗伦萨公民就有4000多人。昔日向索德里尼发誓为捍卫自由不惜生命和财产的人,如今反过来却指责他是造成事态恶化的罪魁祸首。而支持美第奇家族的青年人,冲入了索德里尼的官邸,命令他立即离开。昔日的开国元勋,在重压下悄悄离开了佛罗伦萨前往锡耶纳。佛罗伦萨共和国走下了历史舞台。

对此,马基雅维利曾刻薄地评价索德里尼这位共和国的元勋,认为他不能采取非常之举措应对严峻的形势,正是他的好心肠与老实性格妨碍了他这样做。作为一个人,他值得尊敬与赞美;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谴责,因为他的决定导致了共和国的崩溃。

正是因为这位元首的作为,才导致了我们共和国第二秘书团和自由与和平委员会秘书马基雅维利,接到了美第奇家族执政团的辞退信,告知他不必再上班了。而且,很快马基雅维利又陷入了一场反对美第奇家族统治的阴谋之中,他被视作共和主义者,而遭到了法院的严刑拷打。幸亏命大,才得以出狱。昔日的友人,却因为见风使舵,而在新的政权内获得了高位。这位昔日的共和国秘书,能不恨这位道德高尚的开国元勋吗?至少,在美第奇家族僭主统治下,他并没有落入悲惨的命运,却因为共和国受到了牵累,不但失去了工作,而且陷入了真实的监狱之中。

痛定思痛,出狱的马基雅维利开始了后半生的写作生涯,那部影响后世深远的《君主论》,就写作于此时。当他违心地写出了献给美第奇家族的时候,我不知道马基雅维利究竟是在诅咒,还是在歌颂了。也许,他的真实想法保留在对李维罗马史的反思之中。同样是共和国,古典时期的那些伟人是如何维护共和理想的,抚今追昔不免怆然。

对于他的著作,后世争议很大,有人称他是现代政治学的开创者,也有人称他为邪恶的教师,无论如何,马基雅维利都是一个难忘的名字。从他的作品中,有人读出了他对于意大利命运的感慨,也有人看出了政治与道德的分离。不过在我看来,马基雅维利并不是一个卓识的政治家,而是一个理想政治的追求者,他不相信道德的作用,就像他对托钵僧和索德里尼的嘲讽。同样,拥有古典修养的马基雅维利却也未尝能够拯救共和国,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者说,对于一位长于思考的学者,在面对现实政治的时候,就未免从理想出发,在与法王的交涉中,他言辞激烈;在建立民兵时,他无视贵族的敌视,这些都不可能让这位锋芒毕露的青年人,能够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下有所作为。何况,他又性喜好美色,又爱嘲讽和挖苦,这就让本就惹人嫉妒的他更没有空间了。美第奇家族复辟后,让马基雅维利吃尽苦头的,并不是僭主本人,而是他昔日那些同事和朋友,这真是一个令人讽刺的事情。马基雅维利言辞之中的嘲讽,不更像是对共和国下庸众有感而发吗?

施特劳斯晚年撰写了《反思马基雅维利》,在书中开篇明义就提出了马基雅维利是邪恶的教师,这一老生常谈。如果,从显白的角度来看,这很明显是欲扬先抑,先要从道德上否定他。但是,如果仔细阅读施特劳斯的著作,就会发现他处处都在感叹马基雅维利的哲人的智慧。这难道不矛盾吗?其实,这并不矛盾,就像昔日他阅读尼采一样,庸众的道德岂是哲人的束缚?正是因为马基雅维利区分了君主的德性,才使尼采能够批判基督教庸众的道德。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了解施特劳斯对于马基雅维利的赞叹之声。这里,我们不妨追问马基雅维利,共和制还需要培养君主的德性吗?马基雅维利一定会面露嘲讽地说,看看佛罗伦萨的历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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