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梅庐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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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梦,世事难料。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生活也是如此,不会一成不变,也不会永远一帆风顺;

生活是杯酒,有甜也有苦;生活是条山路十八弯,崎岖不平,蜿蜒曲折。

胡桃仁,枣子心,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一.深夜出走

我的家乡在离县城六十多里地的一个小乡村,一百多户一千多人口,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长大后的我经常听母亲说起发生在那个晚上的事。

那是解放前夕深秋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一个房间来。书桌上一盏如枣油灯散发着昏黄的亮光,映照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长得瘦削的中年男子父亲在房间里正坐立不安地搓着双手团团转。

他中等身材高颧骨,两只犀利的小眼睛不时地转动着;他能写会算,能说会道,脑子灵活,行动敏捷。在同宗里排行老大,人称“大哥”。

他曾经在本县穷山恶水的桥东乡当过两年乡长。任职期间,倒是办过一件比较像样的事情。

桥东乡下洋村附近四面环山,山高林密,土匪猖獗,谋财害命劫财越货的事时有发生,百姓叫苦连天。

父亲凭借他的睿智与机警,带上几位民团上山侦察地形,分析匪情,隐蔽在荒山野岭路旁草丛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

他们昼伏夜出,守株待兔,各个击破,干净利索地抓获了那些残害百姓、散兵游勇似的零星土匪,为当地铲除了匪患,老百姓拍手称快。

乡长大人根据土匪的坦白与百姓的检举材料,对犯罪情节轻重进行甄别,对于罪大恶极的惯偷大盗就扭送到县城看守所,是砍头还是受牢狱之苦让上级来裁夺;

至于那些因生活所逼刚刚落草为寇并愿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的小窃偷儿,关在乡公所经过教育就把他们放回家。

父亲因为剿匪有功,受到县政府的嘉奖,给他颁发了一块写有“高风亮节”的牌匾,差人敲锣打鼓地送到五都黄氏老家,挂在大厅中央高高的屋梁上。

父亲扪心自问自己在职期间的所作所为,对老百姓虽然不是很体恤,却也没有欠下什么血债;

可他有自知自明,毕竟当过伪政府的乡长,或多或少做过一些欺压百姓的事情;再加上从黄埔军校毕业的三弟带着未婚弟媳和二弟一家已于几个月前去了台湾。

在那视“台湾”二字如洪水猛兽的当时,谁家摊上谁害怕。唯一能够放在桌面上炫耀的那张剿匪嘉奖令也是伪政府发的,新政府是否会承认,以此将功抵过?他心中没底,因而惶惶不可终日。

这不,随着解放的隆隆炮声日渐临近,父亲每日坐卧不安,深怕新政府秋后跟他算账。他正为离不离开家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犹豫不决。

跑,跑得了吗?就算跑了,家里一堆女人小孩怎么办?不跑,万一被抓起来关进牢去或是被一枪“嘣”了,脑袋开花或是鳝鱼似的花花肠子溜出来……岂不害了自己又害了妻儿?他反复思量,不能定夺。

两个才几个月襁褓中的小弟和小妹,正趴在母亲和二娘的胸脯前,衔着乳头吧唧吧唧地吮吸着不是很充沛的奶水;

不谙世事两岁的我,正跟同父异母蹒跚学步的弟弟平嘻嘻哈哈地跑着玩,五岁的哥哥藩跟着爷爷正在上房睡觉。

“咚!咚!咚!”耳尖的母亲突然听见窗外从远到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她本能地喊了一声:“有——人!”

父亲一个激灵跳将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听了听,一句话也没说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哐啷”一声开了门旋风般地跑了出去。

二娘惊恐得像只小鹿,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丈夫的背影,怀抱小囡囡迈着小碎步移动到门口;

她小心地探出半个头朝左右瞅了瞅,透过那淡淡的月光只见丈夫那模糊的身影迅速地往横厝头上廊蹿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赶紧退回来关上房门。

这是一个百年深宅大院,住着十几二十户人家,大多是工人农民。大院前边有左中右三个大门,往里走有前院后院书院大厅后厅,有正房二房橫厝上廊过廊;

二房两边有两堵高大檐牙高啄的防火墙,斜构的檐顶上有两只雄鹰样的大鹏鸟盘踞在那,像是护卫着住在这里的人们;

在我家厨房后面有一块杵在地里的长方体石头,上面篆刻着“石敢当”三个字,听说是用来阻挡“妖魔鬼怪”的;

一条一米多宽跟房间一样长小胡同一样的“路巷”把左橫厝一排溜下来10个房间一分为二,“路巷”外头有一扇门。平时,白天大屋的三个大门和“路巷”都是敞开的,为了防匪盗贼,一到晚上就关门大吉;

外墙刷着蓝色的灰,人称“灰墙厝”,因时日久长,风吹雨蚀,墙体有些斑驳陆离;紧靠墙边有一条鹅卵石小路。整幢房子结构严谨,廊回路转,似是官家宅院。

图片发自简书App

(“梅庐”二字为父亲所写,经后人描摹,有点变形,门前脱漆处因前年洪水所为)

父亲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砰砰砰”地用力敲打着只一墙之隔的“路巷”那扇门。母亲放下小弟整了整衣服拢了拢头发,走出房间穿过“路巷”,“哐当”一声拔了门闩,五、六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蜂拥而入,径直往房间走来,原来是来抓捕父亲。

他们在房间里四处翻看,发现没有要抓的人,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挥了挥手说:“走!去外面找找!”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风一样消失在房间里。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群民兵没有对两个女人气势汹汹地吹胡子瞪眼睛,可兴师动众地来了这么多人还背着黑漆漆的长枪,从没见过这阵势的两个女人脸色煞白,吓出一身冷汗;

跑着玩的两个孩子不知发生什么事,顿时噤若寒蝉,睁着两只大眼惊恐地躲藏在各自母亲的身后不敢出声。

两个女人怀抱两小孩,惊魂未定地呆坐着默不做声,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一叩一叩”敲门声,母亲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缝一看,原来是住在前院的同宗三叔。他凑近前去悄声说:

“大嫂,刚才大哥说他跑到后门时发现也有人守着出不去。前有追兵后有把守,无处可逃只好躲进‘过廊’(后厅通往上廊的一个过道)里,出来时浑身脏兮兮的又不敢回家来,只好到我家里洗涑,我是来帮他拿衣服。”

母亲胡乱地抓了几件衣服一双鞋袜团成一捆塞给三叔。他见这一家女人小孩都像菩萨似的静坐着不去睡,关切地说:“现在民兵们都走了,没事了,你们快去睡吧。”临走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大嫂,美媚,大哥说他对不起你们,他走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请你们保重。”

那“过廊”上面是木板铺就的,有两三平米宽,古老而破旧。旁边是一个猪圈,长年累月雨水泔水猪尿沆瀣一气,从过廊下面源源不断地渗出,与木板上筛落下的尘土形成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木板与淤泥之间距不盈尺,低矮龌龊,臭不可闻。

曾当过乡长、米店经理的斯斯文文的父亲,那时犹如一条肮脏的粪蛆,匍匐在浑浊不堪酱缸似的过廊里憋着气,躲过了搜捕;

后来又有人说父亲是隐藏在大厅柱子背后……不知哪个版本更真实。

至于后来父亲怎样走,去了哪里,到底是死还是活,一概不知。

父亲突然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两个女人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没着没落。

惊魂甫定的母亲一夜无眠。想自己原本是一个父母掌上明珠女,现年纪轻轻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加上文弱的二娘和她的两个孩子,五个阶梯似的黄口小儿还有一个六十多岁身体羸弱的老人,八口之家,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心烦意乱,像猫抓着胸膛,难受得睡不着觉。越睡不着心越烦,越烦越睡不着,辗转反侧,无语凝噎泪湿襟衫。

(未完待续)

连载 梅庐往事(二)

连载 梅庐往事(三)

连载 梅庐往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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