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如今,她死了,我只好重新退归沉默,守着悠长孤寂的时光,心满意足地深埋于冰冷黑暗的海底平淡度日。没有什么能使我再度进入外部世界,我房间有一扇没有锁的门,我永远也不会再打开它了。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切。听起来很短,可真要讲它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头,讲故事我并不拿手,从出生讲起太过漫长,也太过遥远,有些记忆已经丢失,我也不打算从出生那时候讲,因为我说的可能都是谎言。我得找一个恰如其分的插入点,像抓一只潜在水中的鱼,需要机遇和把握机遇的能力,这很困难。

   对你来说这很困难,她总是对我这样说。我不想惹她生气,没有人比她对我好,除了心存感激,也许我对她还有疯狂的爱慕,我不知道,她是那么优秀,那么动人,世上没有配得上她的男人,我算什么?她喜欢我,但不爱我,日子久了我就清楚了,很多时候,我们都能喜欢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能克制自己不对喜欢的人生气,却无法容忍来自所爱的人的一丁点冒犯。她不爱我,所以才长期的收留我,照顾我,如果她爱我,在我留在这的第二天便会被抛弃,因为我太差,太肮脏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爱上我。

   在遇到她之前,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流落街头,到了冬天,身上堆满报纸,被流浪狗围着冻死在墙角。死了也没人想接近我,这正合我意,我也不想让他们接近,听起来不可思议,可我就是这样想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流落街头。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尖尖的鼻子,厚嘴唇,那双看起来叫人觉得懦弱,老实巴交的眼睛,从镜子里只能看到这些,我的脖子又细又长,皮肤白的不正常,大概是因为我终年不见阳光,没有人喜欢和我握手,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双手脆弱的手,和同龄人比起来,它像一只畸形的爪子。我讨厌它,爸爸也讨厌它。小时候,冬天里妈妈还会给我洗手,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场景,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一副保暖手套,我没有得到它,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手上就会布满冻疮,像烂掉一样。所有人都躲着我,不愿意见我,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手会烂掉,没有手套。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看我的,要知道好多活着的人都或多或少想听听别人对他的看法或者意见,稍微识趣点的人从来不会让对方生气难堪。我做不到,因为学不成那种样子。我好像天生就不会笑。也许是自从妈妈去世后,我才不会笑,我记不清了,要是我会对人笑,对爸爸笑,也许会过得好一点。

   以前的事太冗长无味,我不想过多的解释,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是个噩梦,我连想都不愿想。冬天快到的时候,我还穿着夏天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捡来的卡其色薄夹克,有人经常把不穿的衣服和鞋扔掉,还有烂掉的食物。你得在清晨赶在垃圾车来之前把所有能用得到的东西淘出来,除了夹克还有一件灰色加绒牛仔裤,我长得很高,有一米八左右,穿起来还遮不住脚踝,鞋子也淘到一两双,不过不足以过冬,我还得穿着自己的这双棉鞋。我不能不以这种方式生存,有钱人从来不会大方,连施舍的方式都如此小气,我从来就不是有钱人,我得靠自己才行。吃饭是我最头疼的一个问题,它不像穿衣睡觉那样能有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我每天都得吃饭,你也看到了,需求得不到满足身子就会是这样瘦弱单薄。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可以,身上还有钱,城市的人也都不错,因为那些饭店的服务员会对我笑,我第一次买衣服时,跟着我的那个小姑娘一直夸我好看,我几乎不想试衣服了,因为我怕看到自己在镜子里通红的脸,离开的时候,我的脸还在发烫,虽然我没买那件蓝色衬衫,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对我笑,没有一个女孩子对我露出那种笑脸,妈妈也不曾有过,最多,她只是微笑。我看着那个女孩洁白的牙齿和浅浅的酒窝,一瞬间以为自己有人喜欢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我又十分确信那是无与伦比真诚的笑容。到现在,我也无法相信那笑容只是职业训练的产物,一旦我那样想了,就会彻底失望。因为,我已经处在冷漠的环境中。

   平时我就睡在那个挨着一片居民区的公园里,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堆石头堆砌成的灰色广场,周围种着一圈绿色灌木,在晚上,只亮起三盏路灯,灰色水泥地像是久经尘封的古物,积满灰尘,除了我少有人光顾此地。晚上我睡得很不舒服,长凳太硬硌得你后脑勺发麻,时间长了颈椎容易得病。每天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活下去,至于活下去做什么我想不出来。我不会任何技能,虽然上过大学,这是真的,我上过大学,受过那些所谓的教育,但什么也没学到。他们有一个规定,你想要活下去,就得会点别人不会的东西,如果你只是会吃饭,睡觉,说话或者在阳光下跑跑步什么的,就别再想过得好一点了,没什么机会。在大学里,我就想到这些了,那时候有好多功课摆在面前供我挑选,可能是我太笨了,什么也没学会,也可能是那些老师没有认真教,一个月只给那么点薪水,没人提得起精神认真对待工作。现在想想,那所学校也真够差劲的。不过那段时光挺不错的,没什么担忧的事,我幻想着能在房间里待着不出来直到死。为什么不能去找份工作,有时候我也这样问自己,挣点钱让自己生活,有一个地方可以住,有衣服可以穿,像个差不多的样子,我得打理好自己,好好生活呀,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也只能这么想想而已,我什么都不会,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连平庸都不如,没人看得上我,一些工作,比如搬搬砖,送货工,清理下水道什么的,出卖力气的工作倒是可以试试,说不准会适合我,可那些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否定了我,我的样子太不招人喜欢,尤其是那双畸形的手,我想我就要饿死街头了,后来,我在一个快餐店找了份工作,不过很快就给丢了,因为我厌烦了那里的人,我被她领到家里后,和她说起过以前的生活,并不是希望从她那儿得到同情,她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同情,并不是想让她给我安排工作,她也没有这种能力,我只是想和她说话,好久好久,没有人和我说话,她是这么好,肯和我说话,肯听我说话,连我自己都不可思议地看到自己的转变,在这之前,我是一个和谁也不愿说话的冷漠的人。

   我就那样晃晃悠悠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艰辛度日。一天早上,我醒过来,脑袋发蒙,四肢疲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我知道自己发烧了。这是我颠沛流离后第一次发烧,几只流浪狗在远处嗅着垃圾桶,它们时不时朝我望过来,发现我也在看着它们便扭头望向别处,生活对我来说有些不堪承受,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还可以,虽然精神上有没有寄托,但我不会垮掉,可现在说不准了,我饿极了,像是好几年没有吃过东西。我想妈妈,在梦里妈妈对我微笑,给我做蛋糕还有奶茶,我不知道妈妈还会做这些东西,她从没告诉我她会做这些吃的。在她身体好的时候,也只能坐起身靠着床头,把我唤过去摸我的脸和头发,我放下手头正做的事,跑过去看着妈妈,我想让她开心。尽管我们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妈妈没多少时间可以活了,爸爸不说,因为他从来不看妈妈,他也不看我,光是我的手就已经让他厌恶了。我知道妈妈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还是对着我笑,仿佛痛苦很轻,这让我更痛恨爸爸。如果不是妈妈对我的爱恋,说不定她早就走了。我难受极了,快要哭出来,我没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和冷漠,城市太糟糕了,它让人活得很累,一想到妈妈我就不能自已,我全部的生命都来自妈妈,我宁肯自己死了让妈妈活着,这会,我想去找妈妈。于是,我离开公园,打算四处走走寻找能到达妈妈那里的通道。

   我走上每天都经过的那条小路,我熟悉周围的一切,空气中飘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马路另一边站着两个满身污秽的工人,他们正在疏通下水道。我裹紧上衣,冷风还是顺着脖子灌进来,我还在等什么?快去做点你该做的事,我想喝点热的东西,去哪可以免费喝点热汤呢?我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快要晕倒,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刚才我走过一个大门敞开的理发店,里面没有客人,两三个女人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聊天,我看不清是三个还是两个,也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我没力气去做这些事。里面一定很暖和,因为她们都穿的很少,连大衣也没有套。她们一定是发现我往里面瞥了一眼,其中一个指着我把头探向另一个穿着绿色毛衣的女人耳边,笑得很开心。我看到她们一块不自然地看着我,急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她们是在笑我吗?她们为什么笑我?我值得她们这样嘲笑?我告诉自己这样走过去向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什么,我没其他地方可去,要是她们肯给我来点热汤,甩我一巴掌都无所谓。到了这个地步,顾不了其他的东西了。平时这个时候,我已经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盯着马路中间驶过的车辆,等着开门。我喜欢看书,我看过许多有意思的书。一整天我就呆在这,没人赶我,我一个人窝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书,饿得厉害的时候才离开去找吃的。下午我会再回来,房间很空,书架子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几张椅子摆在吊扇下面,我从不坐椅子,因为我太脏了。我喜欢这里,比外面要安静得多,图书管理员很神秘,他从不和我说话,事实上是不和任何人说话,借书的时候,他只是伸手,然后再伸手,用动作代替语言。我没借过书,如果可以,我倒是挺喜欢当一个图书管理员,没有工资也行,每天有一个安静的待着的地方就行。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快要昏倒了。我越来越这样想,就在这儿彻底昏过去吧,不要醒过来。我不想见任何人。就在这时,她出现了,把我带回了家。好像我是一下子换了个地方,或者说她就是特意在等待我,我忘记了是怎样的情形,我很快就要不行了,还有什么比断气更危机的事情,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妈妈,我会不会见到妈妈,我想见到她,祈祷着能够见到她。其他的一切,我全记不清了。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暖和的床上,枕头是那么柔软。因为窗户被宽大的紫色窗帘挡住了,阳光射不进来,屋子里有点黑。我搞不清现在是几点,也许是六七点,也许是一两点,我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昏过去。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锅碗瓢盆碰了碰,我想起来自己在昏迷前很想妈妈。睡梦中好像有人摸我的脸,给我喂温热的东西吃,我才感觉好起来,不那么难受了。我坐起来,起得有点猛,胳膊差点碰翻了床边的落地台灯,还好收住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里。而且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坐在床上假装思考,这是什么地方,谁把我带到这来。好半天过去了,我只是坐在床上发呆而已,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会,门开了。她甩着手上的水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射进来,屋子比之前亮多了。她站到我面前看着我,让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墙上有两幅模糊的风景画,看起来很绿,我不能真的把目光停留在那。她穿着紫色毛衣,脸很白,目光柔和,是不是所有女人给我的感觉都是这样。一种谜样的沉默在屋里弥漫。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她的腿是那么长,身体又那么单薄,房间里似乎充满了属于她的味道。我想着要不要做自我介绍,会不会有些多余,看我这身打扮就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不过我应该说点什么,说什么呢?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打破沉默的话,我习惯了这样,也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突然要捡起个话头,什么也想不到。还是她的笑声打破了沉默,你好些了吗?她咯咯地笑。我知道她不是笑我,她的笑声像一个个跳跃的音符,美妙动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也裂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一定看到了我肮脏的牙齿。你可以在这里住一阵子,她说,好好休息吧。然后她就离开了,像是嘱咐一个寄居在自己家的朋友。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让我想到了妈妈。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她的爱。我无法形容她有多好,那种感觉不是用几个词语或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这时,我的生活才算有了转变。我大概可以舒服地过一阵子了。晚上八点她把我唤醒,递给我一套格子条纹睡衣让我洗完澡换上,然后和她一块吃饭。她领着我到浴室教给我热水器怎么用,往左边是热水,继续拧水会越来越热,往右边是凉水,这个时节没人用凉水洗澡,她身上很香,我闻着香味听她说话,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我假装不认识这个人,有点自惭形秽。她说话很轻柔,没有人对流浪汉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打开镜子下面的白色橱子,指着右边浅绿色的塑料杯子说是我的,里面有一只粉红色的牙刷,牙膏在她的杯子里。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她不是别人,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全心全意照顾我,能给我爱的亲人,我想抱住她,搂着她的腿大哭一场,眼泪已经挂在眼角。然后她突然说了件并不太好笑的事,有一次她洗完澡披着浴衣刷牙,因为中午没有休息,她困极了,按照平时的习惯,她往牙刷上挤满了牙膏放进嘴里来回摩擦,她想马上刷完牙回床上睡觉,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有一件重要的事急需处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迷迷糊糊中把牙膏全喝下去了。她不太会把一件好笑的事讲得很有趣,尤其听众是本来就不会笑的我。洗澡的时候,我还在想,刚才她有些尴尬,像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脸红着退出去锁上门,她没必要这样,她只是不想让我真的哭出来。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一会的功夫里。洗完澡换上睡衣,我小心翼翼地从她杯子里抽出牙膏挤了一点在牙刷上,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我这么做是不想玷污了她的杯具,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贬低自己,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

   吃饭前,她拉着我做到桌子前,让我伸出手好剪指甲。我想接过剪刀自己剪,却没有多少把握确信能用好这玩意,就交给她了。我像一个小孩子,任由她照顾。我喜欢这样,被她照顾。那天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快乐轻松的一天,不用为生计担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她自己做的蛋糕比商店里卖的还要好吃。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身心舒展,仿佛毛孔全张开一般。当她说今天看到我那副样子,看起来那么凄惨,那么无助,她说我的眼神没有生气,如果没有人帮助就真的死了时,我想着自己的惨样,又要哭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她连着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你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你很斯文,看起来有智慧。她就是这样说的。第一次,有人说我有智慧,斯文。我没听过别人对我的评价,这时听到的与自己想的相差甚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和智慧沾边,一直以来,我看上去很好欺负。

   时间还早,她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刚睡醒,精神正旺。就这样,她想让我谈谈自己,关于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她端了一杯水递给我,温暖的灯光照在我身上,这不是幻觉。讲讲我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讲。猛地一提到它让我没有头绪,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事情,可讲的只是变成流浪汉的过程,我不想讲给她听,我喜欢她,并且不想被她很快地抛弃,不想让她知道关于我的丑陋的一面,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博取她的同情。你问我问题,我一个一个地回答,听完后你就了解了。我说。她喝了口水,用剪刀磨起指甲。你的父母呢?她问。妈妈去世了。我想这样回答听起来没什么吸引力,身世凄惨流落街头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不是失去爸爸就是失去妈妈,我这样说会不会让她觉得是在敷衍这场谈话。妈妈确实去世了,我不想过多地谈起她,除了会引起伤心,还因为我爱她,所以不能和其他人分享她。我打算和她说说爸爸的事,并非是我不记得其他的事,而是爸爸做了太多让我痛苦的事,我记得很深,也许她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她只是随便问问,摆摆架势,像一个电视剧里的好人那样,做出一副想理解我开导我的样子,我倒不介意,又不是真的对她说些关于自己的事,你能看出来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人敞开心扉的人,即使是面对帮助过我的人。

   爸爸不属于我和妈妈的生活,他是一个冷漠的人。我对她说。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能用好坏来分辨一个人,对我好的就是好人,爸爸对我不好,对妈妈不好,他比任何人都要坏。他之所以那么讨厌我的原因可能是我一点都不像他,身上的一切都不像。我还记得他的样子,高耸挺拔的鼻梁,结实魁梧的身躯,说起话来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希望我和他一样,我不仅没做到,反而和他相差甚远,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厌恶我了。我记不清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好像那时候我们少有对视,他根本不屑看我。他在一条马路边开了家物流公司,生意兴旺,赚了不少钱,从他那身昂贵的派头上你就能看出来,他对自己从不吝啬。他自己逍遥快活,把我们丢在一边吃苦受累。因为他无形的打击,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孬种,和谁也比不了,没人能和我做朋友,你知道,每个小孩都有好多朋友在一块跳来跳去,要不然就是玩过家家跳皮筋,我透过门缝看着他们跑啊跳的,希望自己也能加入他们。一次,我都想好了走到他们面前要说些什么,自我介绍或者假装笑一笑,尽管我笑起来不自然。他们正在丢沙包,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小孩被沙包丢中,闷闷不乐地走到另一头捡起沙包做投手,没人喜欢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别人跳来跳去,大家都想聚在一块玩,或许我可以走过去告诉他,我来做这个,那不成,我一伸手就会毁了这件事,没人想看我的手,它太恶心。没有人用手去跑跳,我还是适合站在人群中间随着他们迅疾地躲闪。也许就是因为这双手,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停下动作,全都默默地看着我,被一群人盯着的那种感觉太恐怖,我的舌头仿佛不属于自己,要说出准备好的那些话简直太困难,双腿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我觉得自己是在面对一群野兽,为了不让他们看到不该看的,我把手藏在背后。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突然,一个小孩把沙包丢在我脸上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脸色通红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从我身边穿过。你看,爸爸就是这样影响我的。小时候,他就让我跌进深渊。

   还有其他的事,说起来得提到妈妈,妈妈总是夸我,捡好玩的好听的事给我说。星期六我不用去学校,那个时候妈妈已经卧病在床很久,爸爸有时在家有时不在,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妈妈也不告诉我,我觉得她也不知道,她从不因为爸爸生气,要是她知道爸爸去做了什么,就不一定能保持平静了。她喜欢把我叫过去陪她,我拿着连环画脱了鞋爬到床上,趴在妈妈右边,那是一张单人床,要不是我太小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床上铺着珊瑚绒毛毯,我能闻到妈妈的气味。屋子里很安静,妈妈靠着床头给我念故事听。这时候,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妈妈很白,她总是拉着窗帘,不让阳光射进来,屋子里黑黝黝的,我喜欢这种氛围。我忽然想到,好像从没在阳光下见到妈妈的脸,那会是什么样子?温暖的阳光洒在妈妈动人的脸上,我想不出,对我来说是个遗憾。有时候,我们会听到爸爸开门的声音,声音很大很响,像是故意这么做似的。每次听到这种声音,我就会立刻全身紧张起来,像起跑线等待枪鸣的运动员。我看着妈妈的眼睛和嘴唇,她仍在给我读连环画。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读,她肯定也听到爸爸回来的声音,她这么做只是想让我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不要去理会爸爸,她想让我继续挥着脚丫听故事。这有点难。我不能不去听爸爸,因为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家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冷冰冰,我渴望他离开家,最好流落街头,那样我才会开心。我和妈妈对视了一会,她也没法假装下去,尤其是在我面前,我们都没说话,爸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前停住,我几乎屏住呼吸,妈妈的声音弱不可闻。接着,我们听到爸爸打开另一扇门走进去,门又被关上。屋子里的沉默渐渐退去,从我又重新松弛下来的神色上就能看出来,妈妈也不怎么紧张,眼睛重新回到书上给我读故事。我知道爸爸不会进来,他永远也不会推开这扇门走进来,不无担忧地关心妈妈的病情,用温热的手掌摸摸我的脑袋,把我揽进怀里抱出去免得打扰妈妈休息,不会这样的,我想。这扇门仿佛把我们俩和爸爸,以及外面的整个世界隔绝开,谁也不会打扰我们,在这里,一本连环画就足够让我们开心了,外面的世界不可能这样,在外面,我们会变得很难。那些人会像爸爸那样对待我们,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在妈妈的屋子里,我有了这种念头,一辈子呆在房间里,和妈妈在一块,再也不涉身世外。

   我想我又说多了,原本没打算说这些,可我忍不住,因为提起了妈妈。我记得有一次没忍住,她放下连环画说想休息一下,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为她难受,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混蛋。我就是这样问妈妈的,她像往常一样看着我笑,我问了不该问的,妈妈肯定不愿意想它,也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因为我看到的微笑不像以前那样发自内心,我能感觉的到,妈妈也有无奈和苦楚,她只是不说,装作没事人,刚才,我不小心触动了那个地方。我满心内疚,一脸痛苦。我不该问妈妈关于那些个结婚的事。看我这么痛苦,妈妈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她那样子好像已经忘记了之前的痛苦,别看我年纪小,我的确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事情已经发生就没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了,妈妈教给了我这些。我不会安慰人,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拿自己逗妈妈,我告诉她如果将来到我结婚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爸爸爱妈妈吗?他有过爱妈妈的时候吗?我不知道,我生活的这段时间没有看到爸爸付出爱,他应该是不爱的,结婚时他在想他妈的什么玩意,要不是他,妈妈也不会变成这样。听了这话,妈妈露出异样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她不是真的嘲笑我,你看看她落到我身上宠溺的眼神就知道,毕竟那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也充满变数,她仅仅把它当成一个哄人开心的玩笑而已,她笑了,我也就做到了。看着妈妈我觉得有些不妥当,我不该那样讲笑话,于是我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我得站在妈妈的立场讲笑话。然后妈妈又笑了笑躺下准备休息。

   对我来说,那段时间太快了太幸福。我每天都依偎在妈妈身边,我不想出去见任何人,没什么人值得我见,他们只会嘲笑我。我想时光会一直这么下去,或者静止在某个时刻。妈妈就这样一直病下去,我永远也不会长大,我们都不会有所改变,不会突然消失。我越来越依赖妈妈,爸爸没打算给我准备房间,是妈妈给我搞了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当作房间,那时候妈妈还没病,身体很好。这段时间过下来,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搬到妈妈的床上,因为我没有力气,自己的那张床就留在隔壁的屋子里,爸爸肯定不会管我,还好我一点都不大。晚上,我们挤在一块睡觉很暖和。妈妈搂着我紧贴着她胸脯,我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以前她总是咳得厉害,我在隔壁整晚整晚地听着无法入睡,要不然就是抹眼泪,怕妈妈突然去世,这会她搂着我时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晚上能睡好了,醒过来后她总是觉得精力充沛,比以前有力气,她确实比以前休息要好多了,她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说话时底气很足,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得歇一会。我们都以为病情正在好转,势头不错,没什么好担心的,爸爸也不再是我们经常会想起的一个人,我们差不多忘记了爸爸的存在。我们没人提出要出去走走转转,看看天空和太阳,或者拉开窗帘看看院子里的树和吱吱喳喳的鸟,妈妈没兴趣,我也没兴趣,我们还是拉着窗帘,在床上度日。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吃饭,我们都在床上度过,我对妈妈说一想到外面的世界,我就觉得一阵慌乱,害怕,外面对我来说不安全,没有这里舒适温暖,于是妈妈把我揽进怀里,我深深闻着妈妈的体香,用力往妈妈怀里挤,仿佛仅仅是一个脑袋还不够,我想如果有可能和妈妈融为一体,或者被妈妈吞噬,化成她体内的东西,骨骼或血液,我和妈妈就再也不会分开,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这样想的,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里,我想我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说了这么多,好像全是关于妈妈的,原本我只是想随便说几句爸爸的坏话,诅咒他骂他几句就此了事,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说了这么多。她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面对面看着她时会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敞开心扉,说实话我也搞不清楚,心里有什么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对我来说有些不可思议。离开房子后在外面飘的这些年里,我再也没有对人说过心里话,一次也没有。你知道,不说心里话不代表你不诚实,那些对谁都吐露心声的人也不是真的信任你,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沉默,不说话。因为我很难相信他们,让我坐在桌子前面对着他们侃侃而谈,倾诉衷肠很难,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傻,我会忍不住发笑。你对一个人说得越多,就越让自己危险,看上去我已经很难信任一个人了,因为你不知道哪天他们会不会利用你的信任做些伤害你的事,想想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把你的丑事讲给别人当饭后笑料,不觉得可怕吗?可是面对着她的脸庞和眼神,我把那些担忧全抛之脑后。

   时间过得很快,得打开台灯才能不让房间看起来那么黑,我们听着墙上时钟滴滴答答不停地走。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我还在兴头上,她照顾了我一下午,是时候睡觉休息一下。我不能只顾自己高兴,她那样子让我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说下去,我想好了一些要说给她听的关于爸爸的话,连妈妈都没听我说起过。

   爸爸的某些行为总是让我充满疑惑,我不是说平日里那些粗粗暴行径,冷漠对人,大声开门什么的,我是指看起来很奇怪的行为,你想找人说说求个答案的行为。他身上总是很香,比妈妈还要香,隔着老远你就能闻到那种让你联想起花的香味,闻得多了才会觉得油腻恶心。有一天,我上完厕所正朝妈妈的房间走,隔着茶色玻璃看到爸爸在镜子前边梳头边往脖子上洒水,他有一个黄色的小瓶子,从外面看起来里面的水也是黄色的,就是那个东西让爸爸闻起来很香。爸爸从来不让别人进他的房间,一天到晚都会锁着门,他回来要做的也是打开门进去然后反锁住。这让我很好奇。一个星期六我趁爸爸没在家偷偷地来到他门前,脚下垫着以前妈妈坐着织毛衣的小凳子伸着脖子往里窥探,玻璃很脏甚至不透明,我不能一下子就看清楚屋子里有什么,除了那些大的东西,床,桌子,椅子,电视,柜子什么的,细小的装饰品全看不清,他的衣服,鞋,领带都锁在柜子里,沙发上什么也没有,墙上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这间房子什么也没有。为什么爸爸要把他搞得神秘兮兮,我转而望向镜子想看一看那个黄色小瓶子,发现一张夹在镜框里的照片,不大却很显眼,我看不清上面是不是爸爸,太模糊了,照片里只是两个男人在一棵树下牵着手站着,除此之外,我什么也看不清。我没有告诉妈妈,说了她也不会懂,她也不想听,我们的心思全扑在病情是否会好转上,这些事情就被我当成秘密保存下来了。

   这时候我看得出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像从我的谈话里听出了什么,她还是第一次露出异样的表情,之前我那么邋遢肮脏,从她眼里也看不到一丝嫌恶。我正准备讲妈妈去世那晚的情形,还没讲我就要哭出来,一回忆起那段往事就令我伤心,妈妈明明已经已经有所好转,可以做一些以前做不了的事,我们是那么开心,从来没想过死亡已近在眼前。那天晚上爸爸又是多么冷漠,喝醉了像一个死人躺在床上睡觉,我守着妈妈的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给她套一个花环,吻吻她,然后躺在她身旁睡觉。第二天爸爸也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想到这儿,我哭了出来。我太伤心,还没讲就哭了。看我这个样子可能会让她有点别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哭泣。我不想这样,可没法控制自己。突然间我有好多话要和她说,光是爸爸已经不够满足我倾诉的欲望,这二十几年的生活,身心受到的煎熬和挣扎,我想一股脑全说给她听。在我们之间没有墙,没东西把我们隔开。这时,她站起身拿走两个空空的水杯,说时间很晚了,她要休息了,明天可以接着坐在这聊天,不过得晚上才行,白天她要上班工作,她的意思不是说我没有工作,也不是对谈话失去兴致,她没有针对我的意思,我哭的样子很难看,仅仅是因为这个,她不忍心看我哭,所以才说出那番话。我全知道。她离开后我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情不能平复。我还在想她刚才说的话,第二天我们还可以聊天,她不会骗我,这么想了一会我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昨晚睡得太沉,我好久没在暖和的屋子里睡觉,一时间不太能适应,我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在身上发生什么,以为睡觉时不知不觉事情就发生了,到现在事情也没发生。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干,地上和墙上是那么干净,我找不到能把目光停下来搁一会的地方。我还不饿,因为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我想她应该已经吃完饭上班去了,现在都八点了,我站在那儿让自己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我居然能睡到八点,表的指针就指在八点。我踢着昨晚临睡前她拿来的拖鞋到外面的房间转了转,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两个盛满食物的盘子,她刚离开没多久,因为留给我的汤还冒着热气。我的衣服扔在卫生间角落里,刷牙的时候我从镜子看到它们,又脏又破散发异味,我想把它们扔出去,现在就扔出去,这没其他可以让我穿的衣服,睡衣也只有一件,我不知道她下班回来后会不会赶我走,如果是那样我就得穿着睡衣睡在公园的长凳上,我刷牙的时候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这样做,我决定还是留着它们以防万一。吃完饭我无事可做,每天都是这种状态,所以你得知道我不是刻意强调自己很闲,我是在没话找话自言自语罢了。我花了一会功夫熟悉房子,它的每个房间,除了我睡的那间屋子,还有几间不大不小的房间,摆的很满的厨房,墙上贴满了可爱的彩色便条,写着一些工作上的事,看起来离我很遥远的事,那么多餐具被她分门别类整齐地放着,我想她一定常来这里消磨时光,很短的一会时间,我就爱上了厨房的味道。昨晚我们是在客厅聊天,我记得就是坐在眼前的桌子旁聊天。屋子里没有阳光,走的时候她把窗帘拉上了。我拉开窗帘,昨晚我只对她说妈妈的房间总是拉着窗帘没有阳光,可能她认为到现在我还不喜欢阳光,其实我已经不再那样了。

   从窗子你能看到外面蓝色的天空,掠过的鸟,从屋子里向外眺望让我很舒服,没有其他的情绪,我没有很高兴。差不多要到冬天,空气变得清冷干燥,我闻过也吸进过它们,只是眼前的一切让人高兴不起来,你不会常常看到鸟啊,猫啊从你面前经过,冬天有它一成不变的样子。一台白色的小型饮水机放在角落,和电视机共用一个插销。墙壁简单得过了头,什么也没有,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像妈妈一样喜欢往墙上贴装饰画或者挂绣的五颜六色的东西,妈妈会绣各种好看的小动物,她能做得特别好。我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拿她和妈妈比较,我意识到了,我就是想比一比。除了浴室,就只有一间屋子。我进不去,门锁着呢,是她的卧室。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心里涌起一种罪恶感。我是谁?你以为你是谁?大摇大摆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进人家的卧室看一看,我真把这当自己家了。我没有家,想到这儿我又重新难过起来,我不想面对现实。那天我又在床上度过,其实我不用刻意拘束自己,有电视可以看,我可以摆弄铅笔在纸上瞎画只兔子,很快时间就过去了。我不想做事情。我只想躺在床上,蒙着脑袋躲进深深的黑暗里,我喜欢把自己安置在一个狭小幽暗的空间,能躲避伤害的神奇空间,就像妈妈的胸脯,我把被子里的黑暗想象成妈妈柔软坚强的躯体,我就在里面蠕动生存。我不想找任何事来做,一旦我待在这里,脑子里会下意识地想别人进不来,没人能找到我,对着我难看的脸讥笑,我更不会主动出去,外面生活太困难了,和他们打交道太困难,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却还是想把它作为一个属于我的封闭的世界,我想的全是妈妈,妈妈的脸在被子里忽明忽暗,一下午,直到她下班回来,我还在想这些。

   如果说昨晚我还不太确定是否能安稳一段时间,不用再流浪下去,当我从她手里接过买来的新衣服和床单时,就知道我的忧愁暂时消失了,我能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不用每天挣扎着竭尽全力地活下去。我要和狼狈与仓惶告别了。你想像不到我有多兴奋,她说话的声音有多温柔,她总是轻声细语,仿佛怕伤害我。昨天情形还不明朗,我一心想的只是自己,考虑的也是能不能信任她,没有功夫和心思认真打量她。我为自己羞愧,觉得对不起她。我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在她把衣服递给我时,充满同情的明亮的眼睛对着我,逼迫我不得不把视线转移到地面盯着她的脚。她还有浅浅的酒窝,头发又长又亮,转身的时候总是悠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注意到她另一个特点,每说一会话她就要吐出舌头舔舔嘴唇,看见我楞楞地盯着她做这种动作时,她羞涩地笑了笑。我多希望她舔的是我的嘴唇。你一定认为我下流龌龊,事实上我可能真的就是这样。她浑身都散发着爱的光芒。

   我们一块把床单铺平,她说快到冬天了,你不能只睡在薄薄的一层上,说完她走出去拿其他的东西,有张床对我来说就行了,我不太容易感到冷。她可能不会理解我的意思。一会,她抱着一席天鹅绒毯子走进来,我拿着毯子的另一边铺到床上,俯下身时鼻子快要贴在毯子上,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冬天会好过很多。她说。她还是那么热诚,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她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不管怎样,在其他人看来,她对我有些过于热情过于善良了。我也知道,但还是享受这一切,或许是我死之后做的一个美梦,现在还没醒来。收拾完这一切,她让我洗个澡然后换上新衣服,自己去厨房做饭了。我来到浴室,把堆在角落的脏衣服卷起来,装进袋子里封好,门口的垃圾箱还没满,我把袋子丢进去,她一天倒一次垃圾,明天,脏衣服就会从房子里消失。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穿上红色棉衬衣,黑色牛仔裤的自己,里面的人有点陌生,因为我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我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的样子,而现在,我已经这么大了,这么高了,我可真是够瘦弱的,我的肩膀窄得厉害,看起来只有两个苍蝇拍那么点,胳膊细的像一根竹竿。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看清自己让我害怕,于是我关上灯,在黑暗中刷牙。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昨天她许下的承诺。并非是我无心品尝食物,她做得很好吃,能吃上这样的美味让我很快乐。我就是想和她说话,继续说会话,像昨天晚上那样,我觉得自己有无穷的话想和她说。饭后,我坐在客厅的椅子旁听她洗碗的声音,她哼着一只欢快的调子,咿咿呀呀个不停,我想这是她自己编的,你从里面找不出曲子的规律,你搞不清下一刻调会跑到哪去。她就这么享受着一个人的欢乐,我不在的时候她也这样,平时她就是如此,我很难像她这样,在陌生人面前还能坦然地做自己。

   过了一会,我听不到哼唱声,她弄完了。她打开水龙洗洗手走出来到桌子旁坐下,像我心里期望地那样打开话头。你看起来不怎么能和人打交道是吗?她说。她突然抛出的话有点难以延续下去,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她道出了事实。我清楚自己正像她说的,难于和别人交流。再重复一遍会让谈话变得索然无味。于是我对她笑了笑,算是不置可否地回答。你好像也不怎么爱说话。她盯着我说。我看不出她眼睛里究竟有没探寻的意味,里面温柔的笑意涵盖了一切。我们不能谈来谈去总是那么几个话题,围绕着我艰难的生存状况或怪癖孤诣的性格。这会让谈话变的越来越难。想了想我还是决定说说关于上大学的事情,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这个,说这些没有特别原因,因为她对我足够好,所以我想让她知道我上过大学,是受过教育的人,曾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尽管那是曾经。

   你要是上过大学就知道,那个地方和你想的一点不一样。也许我说的有点绝对,在我看来,它就是这样。我在这儿难以度日,忍受折磨,好像每一个地方都容不下我。你想说这是交朋友的好地方,你不了解,来了你就知道,没人和你交朋友,我以为他们都是些成熟且善于掩饰自己的人,我的意思是他们厌恶你,挤兑你,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是不和你针锋相对,总是不动声色地捉弄你。这样我还可以忍受,可事实比我想的还要糟。那的环境也糟透了,我住在一个八人间的宿舍里,挨着门睡在下铺。你能想象每天晚上我都要给他们关灯关门,还要给他们倒水递打火机吗?做做事没什么,别真的欺负我就好。说起来,我刚开始还挺喜欢这个地方,因为没人强迫你做些什么事,最多只会给你警告和批评,不会动手打你,不会让你觉得痛。我可以赖在被窝里不出来,蒙着头努力睡觉,白天大家都去上课,我在宿舍里躺着什么也不想,我无忧无虑,能不用出去见人让我很开心。在以前我就不能这样。我们宿舍有八张床,有一个人经常回家,所以只有七个人睡觉,我很羡慕他有家可回。

   我说过后来开始受折磨。都因为我们宿舍的一个大块头,他睡在我上面,在我躺着享受时光的时候支使我干这干那。他有口臭狐臭和脚臭,你每天都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的臭味。他喜欢张着臭嘴把你的食物吃光,就因为他饿了,不和你说一声就跳到你床上抢走你手里正看着的书,留下的臭味睡着了也散不去。他太壮了,和谁说话都是一副命令的口吻,其他人都讨厌他盛气凌人的蠢样子,可没人说出来,他会打我们,表面上大家都很高兴听他的,完成他安排的事仿佛会获得成就感。我和大家一样,他们怎样我就怎样,和他们一起受大块头欺压让我觉得自己属于某个集体,不再孤零零一个人。有时我们被狠揍一顿后坐在床上互相看着对方,趁大块头出去的那一会低声恶狠狠地咒骂他妈妈,他回来后我们又立刻摆出一副唯唯诺诺讨好的样子,看起来每个人都想从他那搞点差事将功赎罪,他们对着大块头笑,但不是真的在笑,就像他们对我笑一样,我能感觉得出来这不真实,我坐在那里也对着大块头笑,他冷冷地看着我们说别他妈对我笑。我心里很开心,因为我们又受到了欺负。

   因为我笑起来的样子最难看,所以后来大块头就专挑我欺负。我说过不会笑,我会的光是张着嘴,如果那就算是笑,我也会以为自己每天都要笑一笑。他从来不用自己的东西,我是说除了身体之外的物品,牙膏,洗发水,拖鞋,毛巾,宿舍里别人拥有的一切,都得拿来给他用,他自己全有,他也有钱,可就是故意抢我的用。我恨透了他,我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也要用别人的老二上女人。一天晚上,我上完厕所回来准备钻进被窝,外面太冷了,我只穿着一件小短裤,手脚不住打哆嗦。这时,我听到大块头在上面说把你被子拿过来。我抬头看着他落在床头的厚厚的被子,他抱着枕头像看一只猴子那样盯着我。我只有一床薄被子,一年四季全靠它。冷得厉害的时候它根本不管用,刚睡着就被冻醒。我不敢对他说不,他接过被子放到床上展开,他的臭脚直接踩在上面,脸上的笑意让你觉得他即将做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接着,在我面前,他解开裤子掏出那玩意挫弄,剩下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看一场电影。他那玩意就那样赤裸裸的暴露在灯光下,我看到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形容可怖,令人作呕。这是我第一次直接看到别人丑陋的玩意,上一次是在一本人体画册里。在把那滩液体喷到我被子上时他还发出很恶心的叫声。然后,他把被子还给我命令我今晚用它睡觉,他还有一床暖和的被子,这时他已经把被子摊开钻进去和别人有说有笑地谈论明天的计划。我能做什么?真要是和他干起来吃亏的还是我。我出去打了盆水把被罩扯下来泡在里面,凉水很难洗掉这玩意,它会像油一样飘在水上。他就是这样捉弄我的。我越来越想离开这里。整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自己的事,就因为我长得难看不爱笑,所以要受他们欺负?我没有做伤害他们的事,我甚至都不想和他们接触,互不相干各过各的不行吗?没办法,他们活得没劲,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就得找个人来取乐,消磨时间,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只有大块头不会变。

   接下来事情变得很晦气。我成了宿舍里唯一的受气包。大块头也不欺负他们了,他们转而联合起来只欺负我一个人,拿我当笑话讲,晚上故意把我关在门外冻着,当着我的面把洗脚水泼在我床上,早上上厕所时发现牙膏和粪便混在一块,又是他们干的,我没钱再买一支,每一天都得精打细算,过了这段时间才能买下一支牙膏,我借不来牙膏不能刷牙,于是那段时间嘴里变得和大块头一样臭烘烘的。你想不到他们有多可恶,我想念以前大块头称霸宿舍的时光,起码我还能找到归属感。我知道自己相貌怪异,令人生怖,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并不是只有他们欺负我,其他陌生人也会或多或少做伤害我的事。我跻身人群里也能被他们找出来狠狠搞一顿。有时候我们要去大操场上开会,讲点没有人听得懂的事,说些离我们遥远的不切实际的目标,无聊乏味至极。我们得一排排面向一个高耸的台面站着,你能想到我就是在那老老实实地站着都会被管事的踹一脚,那么多人站在那,他能把我挑出来,踹上一脚,好像知道我好欺负,谁都可以欺负我,他怎么不踹别人试试,别人都是看到我挨打了才站好。这就是我不想在这待着的原因,和人打交道太难了,无形中受伤害的总是我,我也琢磨不透他们的心思。昨天晚上还有说有笑一块商量着怎么捉弄我的两个人第二天打得鼻青脸肿,我猜你也想不明白,当时我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怕殃及到自己,我怕他们转而把目标盯向我,他们是和好了,我却不能舒舒服服地躺着了。被窝对我来说是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可以一直待在那不出来。不管怎么说,那是一段难捱的时光,我对他们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向往,我提不起兴致,昏昏沉沉地过着。我想离开那里,接着也这么做了。

   我用剩下的钱在外面找了一间小房子住进去,离开他们让我很高兴。没剩下多少钱,我还需要一床暖和的被子,走的时候我把原来的被子扔到大块头床上撒了泡尿,他不知道去哪了,做完这些我就离开了,要是被他抓住又是一顿毒打,说不定会住院。没人逼着你每天去上课,有很多要学的东西,都是我不会的,对我来说那些东西起不上作用,我是说它们不能保护我,学好它们能让我免受伤害的话我倒是会尽心尽力地下一番功夫。有的人学得很棒,年年拿奖学金,可还是不能像个样子对待别人,这方面学校里的人都不拿手,事实就是这样。还有一点我想透露给你们,因为学它们不能让妈妈活过来,就因为这个,它们对我毫无用处。我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被子,我把床弄的暖暖和和像是没有门的城堡,躺在里面时我只把头头露出来呼吸空气。我也不去学校,我告诉你了没人管你,一天到晚我都躺在床上想东想西,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外面很难,我能想到的只有它,其他的我不想去了解。我贮存了好多吃的东西堆在房间角落,饿的时候吃一点然后又躺当床上,我不怎么运动,所以不会经常有饥饿感,那些东西足够我过完整个冬天,除了交房租我不会打开房间的门,我忘了把钥匙放在哪,以至于后来被赶出去时没法把钥匙还回去。有时候一天很短,睡几觉就过去了,有时候很长,在那些时间里我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我觉得我该想点什么时脑子里想的就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我不洗头,头发很长挂下来遮住了眼,我没像旁人那样受影响,我几乎不怎么用眼。我也没有晨勃,我几乎没有欲望。你觉得我快要死了,像我这样与世隔绝地活着就等于死了,我告诉你吧,我喜欢那段时光,什么都不干无忧无虑的时光,虽然很短暂,对我来说很短。我珍惜在那间房子里度过的每一天,那么躺着对我来说就算是做事情了。

   冬天过完的时候我才想起快毕业了,于是我开始担忧这种日子就要结束,我没有钱交房租,马上我就得重新回到外面喧嚷的世界里。别人都在忙着找工作时我已经开始担忧能不能活下去,虽然我不喜欢学校,但让我离开它去别的地方生活,我做不到。大家都得离开这了,大块头也要离开,宿舍的那些人都不能赖在这里不走。想到这些让我第一次有了激动的心情,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极好的能把这种生活持续下去的办法,我能感觉到心跳得厉害,我想站在屋子里跳舞。他们都走了,只有我可以留下来。我什么都没学会,学分是零,他们不会让我毕业的,头一次我体会到了当差等生的好处,你做的足够差的话可以一辈子留在这。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我的地方了。为了留在这里,我得去学校办一个证明,然后交给某个办公室的人盖章,让他们用鄙视的眼神看你一会儿就行了,做完了你就能重新回到那个自己出不去别人进不来的房间,你能一天天的躺着静等时间流逝,你能觉得自己是安全无忧与世隔绝的,你能不用做任何为难自己的事。

   我走出房间来到学校的行政大楼前,办公室在三层。来的路上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太长时间没出来见人让我很不适应,每经过一个人我都以为他在嘲笑我这张难看的脸,我看起来老得像五十岁,还那么白,因为太久不见太阳。为了让自己好受点,一路上我尽量假装自己小得钻进了脑袋里,身体只是一个可以行走的容器,它带着我走走转转,奔向目的地。这才让我稍稍好受了点。楼下停着许多车辆。我来到门前敲了敲,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处在幻象里,我不敢相信自己会站在这儿,我的腿抖得厉害。门自己开了,我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女人坐在黑色皮椅子里,她化了很浓的妆,我看不出她有多大,只是从她架着的那副圆玻璃镜片后面看到一双古板的眼睛。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桌子上摆着一盆蓝色的花,我叫不出名字。我在等着她先说话,问问我来干什么。做自我介绍或者直接说点事对我来说有点儿难。我一次也没能主动搭话。假如她不说话我们会一直沉默到她无法忍受而把我赶出去。她问我来干什么,又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说了我的情况,想搞一个留级证明。之后我就没话说了,也想不到要说什么。我已经把我的来意讲明了。她沉默的那一会让我以为好日子近在眼前,她张张嘴动动手,我的愿望就达成了。她扶了扶眼镜才接着说这里不是学生可以来的地方,除非叫你,你才能进来。她的意思好像是在说她不想被打扰,尤其是被我这种人打扰,看得出她对我充满鄙夷,因为我留级了。我不知道回答什么,这和我的事情没关系,我想要的仅仅是一张留级证明而已。她又告诉我她没有开证明的权利,还说你得先去另一栋楼的办公室找一个人要个表格填一下再来找她,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而且她又补充说一个人也不该留级。可我已经留了,还有什么能改变呢。我离开那来到另一个办公室,那个办公室和之前的差不多,同样不准备接纳我这种人。那儿的人告诉我开证明的事和他无关,事情不归他管,事实上这件事情一个人完全就可以做了,不用经其他任何人的手。于是我又回去找刚才的那个女人,和人打交道就是这么难,我看不出一下午她要做什么工作,茶喝得倒是蛮多的,刚刚一会就喝了三杯,也许整个下午喝喝茶,看看报,时间就消磨过去了,对她而言,有些轻松过头了,毕竟她是个我搞不清级别的领导人物。或者她们的工作是我正在经历的事情,把一个人打发来打发去,在两栋楼间爬爬楼梯,让我爬楼梯就是她的工作。我又站到她面前时她才告诉我,说没有骗我,也没有留级证明这回事,毕业了就要离开学校,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你不能总是在一个地方呆着,想想你能活多少岁,你有几年可以全耗在一个地方,要死的人才会一动不动地在一个地方生活。我想告诉她不介意留在这里,可是没说出口。她说话很有技巧,由此你可以看出来能做领导的人都有点本领,她的话让你明明知道是假的却没办法拆穿,即使拆穿了她还能原封不动给你再讲一遍。我什么时候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这一个小时我一直被她耍的团团转,我被搞糊涂了。信不信她我都得离开那,她要下班了,我没能搞到留级证明,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大学,离开我自己的房间。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办公室。后来直到睡觉我心情也没好起来,我在这待不了几天了,我难过地要哭出来,下午的事让我更厌倦了外面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我就这么想着想着睡着了。

   后来,生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是说流落街头的那段日子。时间过得很快,我沉浸在往昔的生活里说了很久,在这段时间,她用胳膊支着头坐在我对面静静地听,当听到我被人欺负的很惨时,她也跟着附和一两句说那些人太可恶了,在我听起来,她是真的讨厌那些欺负我的人,她是真的关心我。中间她起身离开桌子,走到厨房端出一杯水放到我面前,说了这么多,她想我会口渴。看着她听我说话倒水还给我帮腔做安慰,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欲望,那是种不同于想呆在妈妈房间里的欲望,她比妈妈小太多,她也不是妈妈,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一块。听起来我是在做白日梦,你不敢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会有如此大胆的想法,她是那么善良,是真的对我好,我有点后悔曾经放任自己不去认真对待生活,假如我现在是另外一种看起来和其他人相差无几的成功样子,这时候我们在一块过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为时不晚。

   过了最初几天,我在这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可以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能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虽然生活还是没有规律,无所事事,但相比以前要安稳有保障的多。我可以一天三顿吃饱饭,每天早上有人叫我起床,桌子上摆着可口的食物,吃完饭有人动手收拾一切,什么事都不用你来操心,你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任何时候都听她的话,不要随意浪费食物,按时睡觉,讲故事不要言语粗鄙,等她先刷牙洗澡后你才能进去,上完厕所记得冲马桶,所有在家里养成的习惯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用了几天才把它们全熟悉掌握。总是像一个小孩受她照顾而没有回报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试着在她忙碌的时候帮一把。白天她要去咖啡馆上班,她是一个服务员。早上她离开后我开始寻思做点事情,好让她回来后直接接手现成的一切不用再那么累了,同时她也会惊叹于眼前我完成的一切而送给我一个感谢的拥抱,想到这我笑出了声。之后每天的垃圾由我来到,晚上我们俩一块制造新的垃圾,有时候没有垃圾我就把一些还没拆封的食品包装袋撕下来做垃圾处理,我不想第二天活少得可怜。墙上地上家具上哪脏了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先拿湿布擦一遍然后再用干毛巾擦得它们反光,让我有点郁闷和沮丧的是这种活不能当作每天的任务,不能常做,它们被擦过一次后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显脏。我把注意力转向衣服,我们没有洗衣机,每次都是她往我的衣服上倒点洗衣液用手揉搓,洗完后手掌通红而水是黑的,想到自己还是这么肮脏让我很羞愧,看来无论我在哪都摆脱不掉它了。洗自己的衣服能让我好受很多,我是有私心的,我偷偷把换下的衣服藏在床下她找不到的地方,等她走了接盆水笨拙地洗干净,现在我有六套衣服,她给我买的,每天我都换一套衣服,这样能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是没想过把她的衣服拿来一块洗,可就像前面我说的那样,怕玷污了她,这就是我迟迟没有那样做的原因。除了这些,我实在找不到能帮她减轻负担的活来做,她不要我帮她做饭,刷碗洗菜全是她一手来,最多在吃完饭后扫扫地把食物残渣和菜叶子聚到一起,剩下的交给她完成,我也不会烧热水,不知道多长时间水才开,她教过我一次怎样关煤气,有两个开关,我只记得拧一个,另一个从来不管,有一次她回来后飘着满屋子煤气,我躲在里面的房间看墙上的风景画,自那以后她没让我再动过火。

   我什么也不会,真是一个废物。她从不生我的气,在我为自己懊恼的时候走过来安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所以我才说我过得没有负担,很快乐。我们有很多快乐的时光可以拿出来讲一讲。因为前几天一直是我对她讲,她在听着,我对她一无所知,接下来的几天她给我讲关于她的事,吃完晚饭我们像约定好那样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开始我们的桌边谈话,对,我把它称为桌边谈话,愉快的桌边谈话。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很爱她的父亲,前不久生病去世了,妈妈还在,只不过没那么健康,家里还有一个哥哥,退伍回来后住在家里没有结婚和妈妈一块生活,哥哥照顾妈妈,她挑不上班的时间坐火车回去看他们,走的时候留些钱给妈妈,我这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好久。我也是一个人生活。她有工作,能自己吃饭生活,所以和我还是不一样的。她还特别喜欢动物,猫和狗,她养过一只狗和两只猫,都丢了,一觉醒来它们就不见了。养只小动物不会让她那么寂寞,她时常会感到寂寞,我看得出她说这些的时候很伤心,因为她眼圈有点红了。不过她很乐观,很少为什么事生气或抱怨,上次我差点让煤气漏光弄得屋子里恶臭难闻,她都没有生气。

   还有很多关于她的事,她说了好多好多,全部都是快乐的让我向往的,没有一件听起来让人难受想哭的事情,我记不了太多,时间一长就忘得差不多了。我觉得那些听起来很幸福的事情全都是一种样子,听一件你就能知道其他是什么样的,而悲伤的事却不是这样,我的自身经历决定了我只能对凄惨的事情印象深刻。时间漫长,我们把一天中所有的话说完后就收住话头,为了让第二天能有话可说,我经常在脑子里盘算晚上要说什么说多久要控制节奏,我把那些事当成故事讲给别人听,我没想到自己讲故事也有一套。我们还一块看电视,看一个她非常喜欢的情感剧。看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通常她把音量开得很小,她看看我意思是说你能听到吗,我当然没问题,听不到声音并不影响我什么,我根本就看不懂,她又把头扭向电视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当我看着她跟着电视里的人一起哭一起笑时,心里有点伤心,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冷落我,我伤心是因为我不能和她一样融进那个虚假的世界里,我看清一个事实,有一条绵延无尽的线横在我们中间,这时候我无法理解她,妈妈从来不会这样,她不会让我感觉陌生费解,她告诉我的东西和平时相处起来的行为都是我懂的可以理解的。于是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紫色影子,坐着从里面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星星,外面的空气是沉默的,我能感觉得到。我不想站起来,外面对我来说同样没有吸引力,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和电视,脑子里回忆和妈妈度过的时光。

   我说出来可能会让你觉得过于炫耀,因为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对我这么好,我想得越多,越觉得身处梦幻。有一瞬间我心里产生过这种想法,对她来说我是那些过去存在但又消失的猫和狗,我是只宠物,我的存在是为了陪她化解寂寞消遣时光。她亲口告诉我在那些难以排遣的寂寞时光里承受的痛苦和忧愁。收留我恰好可以把它向我倒出来,当我这样想时,我觉得自己是属于她的垃圾桶。不过,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轻的像羽毛,落在心里不构成什么。

   也许你会问我们两个年龄相仿的人住在一块,不会发生点什么吗?你们都有这种把事情想得龌龊的好奇心。要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肯定会臭骂你一顿,说你下流无耻,可经过那一天,我失去了这么批评你的资格,我想痛给自己两巴掌。

   本来我不打算那么早就进浴室洗澡,平时她要天黑才回来,那一次她早早回来后直奔浴室连招呼都没打。我站在窗子前向外眺望,看落了满地的树叶,听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她的脸色看不出和平时有多大差别,因此我什么也没想。一会儿洗好后她穿着原来的衣服出来让我进去,她的头发湿漉漉躺着水。我有点懵。我第一次看到她洗完澡后的样子,她的皮肤柔软潮湿,呈一种自然的粉红色。我想夸她两句说很漂亮,很美丽,想的这一刻我突然痛恨起自己来,我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说点什么对我来说不容易。她看着我问我在想什么为什么发呆,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要是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她的身体就不会温柔地冲我笑了。她催我快进去洗澡,然后向自己卧室走去。我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还沉醉在幻想里。我来到雾气弥漫的浴室时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一会我听到她在厨房唱那支欢快的歌。这次她疏忽了,她没有像往常洗完澡后收拾一通再出来让我进去,你猜我在地上看到了什么?那些弯弯曲曲的黝黑的毛发隐身在白茫茫的雾里,安安静静地和水粘附在地上。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些玩意,我心跳得厉害,小腹和那玩意一阵阵的抽搐,我任由自己蹲到地上抚摸它们,有点硬,闻起来很香。我知道你要骂我甚至想杀了我,可我还是要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像一台榨汁机跪着哆嗦了几下,一股脑全喷了出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巨大的快感,让我身心疲惫却心驰神往。我疲软地跪在地上看着那一滩白色浑浊物,耳边她的歌声越来越近接着又渐渐消失,我听到食物被放进锅里那一瞬间的爆裂声,我想,在她这把年纪会不会还没有见过地上的这摊玩意,她神秘幽深的隧道是否还未对任何人开放过。假以时日,她的紫色毛衣和黑色丝袜上会全是这些东西。我陷入悠长深邃的幻想中,黑暗里感觉一双温暖的手把我裹起来,帮我引出体外,看着那些毛发,仿佛看到那个被汹涌澎湃的洪流冲刷能让我回归原始的通道的入口。接着我睁开眼,看到萎缩短小的那玩意耷拉着,黑乎乎的,丑态毕露。我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每一根毛发收集起来,放到刷牙杯里。洗完澡我用水冲了好几遍,一开始它不好弄,你以为冲干净了其实还留有痕迹,我把水放热对着那块地猛冲了五六分钟才确信不会遗留下味道。我趁吃饭前的功夫把那些来自于她身体的卷曲毛发压倒床下,晚上闻着它入睡。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时日无尽,看起来我们就要这么一直生活下去了。白天我躲在屋子里躺在床上等她回来,她工作了一整天后脱下制服换身衣服进厨房做饭,晚上开始我们的桌边谈话,看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们的生活在别人眼里看来太过平淡,但就是我想要的。当我这样说出来时,就是在告诉你,我们之间并不是没有消沉的时刻,我们也有不欢而散相互沉默的时刻。起因总是在我身上,因为我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没有向外探索的欲望,这让她闷闷不乐。

   一天晚上我们谈到我的以后。她问我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她说我不能每天无所事事。其实,我也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我想不出来,因为只要我一想,就难免要和外界有联系。于是我告诉她我能做任何事,前提是不和外界接触。她摇了摇头,忧郁地看着我说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谈话变得越来越难,我看得出她有点不耐烦,一谈到关于我该如何生活的话题她就会失去以往的温柔耐心。在这个问题上她非要探个究竟,无论如何她也理解不了我为什么坚决抵抗外面的世界。我想着要说点什么时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沉重,那不是为了什么担忧而显露出来的沉重,我觉得她有自己的心事。我把曾经找工作的经历告诉她,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谈话上,不知道跑到哪里,所以我说得很简洁,只用了几句话,在一家饭店端盘子,不小心把饭倒在客人刚买的裤子上,接着挨了一巴掌。我跟她强调事情的重点是挨打,至于后来心里的想法三言两语就带过去,觉得那些人难以相处,不能平和待人,我只说了这几句。我辞了工作。她听完后什么都没说,她盯着窗外没在看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到我说话了。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慌了。我想她摆出这幅面孔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她厌烦了我要赶我走吗?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使气氛变得很凝重。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回过神来说,你不能总是按照你想要的来,不可能每个人都是你想的那样,你觉得外面艰难是因为你没遇上品性优良的人,他们不会那样对你。我说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又坐了一会直到意识到谈话无法进行下去时,她率先站起身向卧室走去,同时给我丢下一句话,外面就是这么难,你搞不清楚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关上门后我在桌子旁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去睡觉。说了这么多,我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我是说她今天比平时过于神秘,我以为她想让我离开,因为我已经呆了两个月了,冬天都过了一半。我希望这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你可能听出来了,我的语气有些意兴阑珊,没什么兴致。因为好日子快到头了,不知不觉间事情发生了转变,我刚刚经历了事情的发生,所以我才这样和你说。那晚好像是我们的转折点,过了那晚,好生活便一去不复返了。早上没人叫我起床,我起来后桌子上也没有早餐,房间变得很冷,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射进来,她知道我不想见阳光还拉开窗帘,她不像之前那样为我考虑照顾我的想法,冬天阳光没有热度,所以屋子很冷。晚上,她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洗完澡后直接缩在卧室里不出来,没有人做晚饭,我饿得厉害的时候,试着自己做饭吃,可我不会用火。她不知道卧室外面发生了什么,我还饿着肚子呢。在你习惯了娇生惯养的生活后突然又回到没人理睬的状况中,心里难免伤心失落。我不敢敲她的门,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没有晚饭,也没有了桌边谈话,屋子里静得可怕,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抹眼泪,为自己担心,也为她担心,我想着过去的时光默默地哭,没人来安慰我。你知道我坐在那想什么吗?我恨自己也恨她,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以为她会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亲密的朋友,我是这样做的,现在看来她并没有打算把我当成亲近的人,忽然间我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之前我还拿她和妈妈做比较呢,这会她仿佛变成了外面的任何一个人,她不会像之前那样对我了。我恨自己是因为我没有看紧她,我应该牢牢地看着她,守在她身边,把她绑在房间里不让她出去,甚至晚上睡觉时也不分开,我很瘦,一张床足够我们两个人睡。我真不应该让她出去上班,我们不需要钱,没东西吃就饿着,交不起房租就一块流落街头,只要别让我们分开,我不想和她分开,我第一次有了想了解一个人心里想什么的念头,在这之前,我不想弄清任何一个人心中的想法。我想弄清楚什么经历使她使我们的生活发生如此转变。因为有时候她居然鼓励我去做公交车,或者离开房子去附近依偎着灌木丛的一条小河边走走,看起来她好像是要锻炼我和外界接触的能力,等着有一天把我训练好后一脚踢开。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可恶,难道她不知道我一到外面就吓得走不动道吗?当然,我没有对她说出来,我是对她不满,有时候心里竟还盘算着想个什么办法把她赶出房间,离开我的房间,她变了以后,我宁愿独自生活。有时候我却想抱着她痛哭,我不想离开她,离开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房间,我用来与世隔绝的房间,我想在这儿待到死。她就不能把我当成智障人士来对待吗?我需要照顾,你不能动不动就给我摆脸色。我真想告诉她这些。夜里我睡不好,常常失眠,我不敢睡,我总是梦到再次流落街头的场景。这时候,我从床下拿出属于她的毛发凑近鼻子用力地闻,脑子里想着她的身体,下体随之活跃起来,在我喷薄欲出的那当,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我凝神屏息静听客厅里的动静,之后她放下水杯回房间去了。她和我一样失眠了。第二天我在客厅桌子上发现一个小药瓶,是她的,安眠用的。

   日子突然变得这么奇怪,让我越来越无法忍受。我想对她发泄出来。而就在不久之后的一天,在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幸时候,我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那天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在床上躺着会让我晚上更无法入睡。我脑子里回忆着很久之前妈妈给我讲的一个故事,爸爸的影子一闪而过,大概是我记起了他对我们造成的伤害。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我正对门坐着,听得很清楚。她有钥匙不用敲门,会是谁呢?我没有去开门,我不想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开门,让他进来。当然我也没有保持警惕,我准备回房间躺着,想远离它,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刚站起身就听到从窗户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窗户关着,我不知道该不该打开它,他莫名其妙地出现,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他在光秃秃的树下站着,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我看不清他的脸,头发很乱,但我不得不说,我喜欢他的发型。我没听清他刚才说的什么,他冲我招手让我过去。看起来他对我没有恶意。你知道我是因为受伤害多了,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见我没过去于是他就提高声音,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又很清楚。我听到他问我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就笑了笑,和她在一起的两个月,我学会了怎么去笑,虽然我不是真的想笑,但动作很熟练。他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从他挥手的动作能看出不是句好话,接着他又告诉我说让她别再给他打电话了,也别去找他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不爱她。说完他站在那里不动,没有声音传来,好像是在等着我答复。见我什么都没说他便冲我挥挥手离开了。我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对我笑了笑,我对他笑了,他也应该对我笑,我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身影不见,我才开始思考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我明白了让生活转变的原因。她在那段愁眉不展的日子里,心绪被一个男人扰乱,她不是为我而是因另一个男人痛苦忧愁。虽然没有女人给予过我爱情,但我想我多少明白一点儿。她不知道牵挂的男人爱不爱自己,我越想越伤心,她背叛了我,没得到那个男人,同时也让我伤心,她并不是记挂着我,在她心里,我从来就不重要,她有自己爱的人,她把本应给我的爱给了别人,假如他们俩在一块,我该去哪呢?我又得回到街上睡觉。她随时都能抛弃我,现在她就想这么做。我脑子里乱成一片,我该怎么办,想了一会我决定回床上躺着,在地上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在被窝里我才能认真思考。最后,我打算晚上找她谈谈,告诉她这个消息。如果她给我道歉,保证不再去找这个男人,我会试着原谅她,会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和我生活,会牢牢地看住她,把她囚禁在房间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不再像平时那么饿。她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以至于我都没有察觉,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见面后要谈的话,我不擅长利用道德优势,好像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就应该抓住不放对她大发脾气,我做不到。在我正想的入神的时候她突然推门进来,我看到她眼圈红红地站在那,我觉得她离我很遥远。她刚刚哭过。她又为那个男人哭泣,我不相信她是为我哭泣,越是想着她哭泣的场面越令我怒火中烧。她沉默了一会,也许在等我开口说话。尽管我知道一切,但我不会告诉她。很明显,她已经知道那个男人来过这里,在我这留了些话,现在,她带着哭红的眼睛等着我告诉她那些她永远也不想听的话。我恨透她了。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得到我的爱和信任还不够吗?我任由自己的想象主导自己。我打定主意,只要她不开口,沉默就不会被打破。终于,她张了张嘴,看起来要说点什么。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出来我很生气。接着,她哑着嗓子说她要离开了,离开这儿回妈妈那里生活,妈妈会爱她的。又是妈妈,只有她有妈妈,只有她能回到妈妈身边,而我不能。她故意用妈妈引我生气,就因为我没告诉她那些话。她看我不说话接着又说她一走我也就得离开了,没有人会留意房子里,没人交房租了,她还劝我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好好生活。接下来我们无话可说,我的沉默让谈话难以进行。离开房间的时候,她跟我道了声对不起。收起你的虚伪,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能看透一个人心里的想法,我知道她是想把我赶走好一个人生活,就像之前想和那个男人在一块,都是为了赶我离开,她厌倦了我,觉得我丑陋下流,是个真真正正的流浪汉。离开这儿我能去哪?回到以前的生活?离开房子重回艰难,外面令我害怕恐慌,我会死在外面,我不能离开这,我还想过好日子。我不会离开这儿,也不会离开你,我坐在那让怒火冲击头脑,我决定给她点教训,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身边一步。不知不觉间,我的愤怒催生出一个想法。

   我们没有吃晚饭,也没有进行被搁置已久的桌边谈话,在谈话之后我们没再见面也没说话,我们都忘记了洗澡。之前我满脑子想好要说的话全忘光了。我躲在门后面盯着墙壁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一刻的到来。我手里拿着每晚挑逗情欲早已经失去光泽的毛发,很快,我就会拥有大把大把光鲜亮丽香味浓郁的毛发。在黑夜里我什么也看不到,我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打开卧室的门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我仿佛看到她端着水站在桌子旁把药放进嘴里顺着嗓子掉进肚子里,时间好像静止不动,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放下水杯回卧室睡觉,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了才打开门出来。

   接下来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就像你想的那样,我站在桌子旁,抓起药瓶把药全倒出来攥在手里,外面黑黝黝的,我什么看不清,天空也没有月亮,因为没有月光照进来,也许月光被窗帘挡住了,我不知道,我看不清窗帘是否拉着,我的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药和即将要做的事上。我接了杯水,这时我的手颤抖得厉害,打开她房门的时候,我的腿几乎站不直。进去后我关上房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我不敢开灯,怕灯光把她惊醒。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女人的房间总是这么香,妈妈的房间就是这样,这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如果是白天,我可以好好打量一下,和妈妈那儿做个对比,现在没时间,也没机会,明天就可以了,我想。香味越来越浓,我知道自己离她身体越来越近,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前面的路,床就在我面前。我俯下身,紧紧攥着的拳头在一片虚空中探索实物,毛茸茸的,是她睡衣的下摆,温暖充满肉感的凸起,是她的胸脯,我找到她冰凉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往里面扔了两片药,你知道这时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想的是妈妈把我搂在胸脯时的场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几乎要窒息而亡。我还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讲的笑话,我还想到了在浴室第一次闻着她的毛发喷薄而出,就这样,我完成了一道复杂而又精妙的工序,她吃完了所有的药,我把水杯摔得粉碎的声音也没把她吵醒,她已经陷入昏沉,除非有人救她,否则是不会睁开眼了,有我在这儿,没人能来救她,唤醒她。接下来,我做的事在你们看来太胆大妄为,我脱掉睡衣,浑身赤裸,我还是那么瘦弱,还好在黑暗里我看不清自己,我听不到她的呼吸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你能想到我下面要做的事了,我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睡衣,然后把一只手落在小腹下面那块浓密的毛发从中,我就那么趴在她身上,感受着她慢慢冰凉的身体带给我的冲击,我呼吸体香,深深陶醉。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她,我想再次体验在妈妈怀里的那种窒息感,你能想到那幅画面吗?在黑暗里,我干瘪瘦小的身体埋葬在她结实丰满的躯体深处,我的头埋在她高耸的胸脯之间。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没有光明,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现在,她不可能再离开我了,我也不会离开她,看起来我们是回到了以前那种与世隔绝无忧无虑的日子,像我和妈妈那样,那么遥远的事如今又重现,你想像不到我内心有多激动。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也许警察来抓我,也许房租到期,也许我们要离开这里流落街头,不过那是在以后了。现在,我只想和她在黑暗里,在房间里躺着,再也不出去,我们要在房间里待到死。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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