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日朗嘎村庄纪事

我从未因稍纵即逝且还能重生的自我欺骗的心理惯性便能想到,我,一个喜欢穿遍布着具有内在逻辑性的褶皱的格子衬衫同时又在这种隐秘的、经久不衰的逻辑性的基础之上信奉过荒野游侠精神的现当代的人民教师或神秘艺术家能在尚且没有经历过歇斯底里的爱情淬炼或者是纯粹而正义的肉体媾和的前提条件下就能抚养一个襁褓婴儿而且,这个所谓的襁褓婴儿的体型要比我所用健康的人类肉眼收集过的同龄襁褓婴儿的模样要大得多同时,最重要的也是最不能被遗漏掉的特征是,他长着一条健壮的鳄鱼尾巴。

这条用任何健康人的视网膜看去都会称其为相对健壮(这种严谨而合乎情理的措辞是相较于他的体型而言)但迄今为止的小鄂尔多斯镇却鲜有人真正亲眼目睹的棱锥形的墨绿色尾巴此刻随这个被我重新取名叫傲日其楞(他以前只被叫做小鳄鱼)的婴儿躺在我眼前方的单人床上,他们俨然像是两个互相独立互不干涉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但是那条墨绿色的满是脂肪的肉乎乎的尾巴就长在我们人类那本来已经退化后形成的尾巴骨上,甚至侵占了臀部和脊椎的部分位置。我其实比任何人都好奇(我这么说是因为镇上其他人多数时候见到的是被一张白色的亚麻布包裹起来的大尾巴)尾巴上的那些徒增他整体体重的脂肪是来自于哪里,但是这不是说他的尾巴因此就变得不堪一击,因为那尾巴表面还布满了一层厚重且几乎有龟壳般那样坚硬的鳞片,从远处看去,那一整条尾巴就像是变异后体积变大了的电钻的钻头被人涂满了墨绿色的油漆。除了这条尾巴,这孩子的身体也没有显示出他该有的健康。他的小腹位置长满了细密的薄荷绿色汗毛或者叫绒毛,突然猛然间朝那个地方瞥一眼而不在此基础上留给自己想象的缓冲时间,你就会以为那里堆满了一堆绿色的毛栗子;在这腹部中央的肚脐眼位置,仅仅是过去这跟他相处的三天里,我就看到从那里面流出来许多液体状的星星之类的东西,那些液体星星没有异味,只是带着些许从他内脏外壁上搜刮下来的一点体温。我把那些液体星星都无一例外地用湿毛巾擦拭干净后又在水龙头位置把它们给冲洗掉冲进那遥远深邃的下水道世界。

你不能说这孩子的长相是崎岖的是那种充满挫折的并且还郁郁寡欢的但是从某种比理论性成果还要严谨的客观角度来说他也的确算不上是憨态可掬的,哎哟,我不该把这种带有偏见性质的想法表露给你们的毕竟那个即将接替他的亲生母亲来不嫌麻烦地照顾他吃喝拉撒睡还要靠亲身实践化作铠甲来保护他防止被恶语中伤的人是我,如果我在这前提之下还对他有着和镇上那些嗑着葵花籽跺着脚敞开心扉扯着恶意的闲话的人一样的歧视的话,那我岂不是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王八蛋了。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即使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也不能这样子来形容这孩子。他实在太可怜了,这个鲜活而独立的生命落入了这个满是糟粕和垃圾的、被叫做人类世界的化粪池里,我目前能做的却只有给予他仅有的些许物质营养,在这个物质匮乏、精神贫瘠的小鄂尔多斯镇上,我身为乡村教师的作用根本无法撼动人们歧视心理的根基。

傲日其楞的母亲三天前的晚上死于她家里那场火灾,当时根本没人知道火灾的源头在哪里。突然像是发现宝藏似的希日朗嘎村的村民们和匆匆赶到的几位消防员朝铺天盖地的大火走去,那大火的火苗像是那火焰里的冤魂似的往那明朗的像是半截月饼似的上弦月窜去,而那大火则像是一座威严的神像,我除了感受到心灵震撼的同时又被热烘烘的气温折磨得异常的恐惧和歇斯底里,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做什么,我和一群同样不知所措的村民站在橘黄色的光晕里就像是一群收到光芒召唤的盲目的飞蛾。最后他们在一张断了两根床腿的铁床底下的狭窄空间里发现了傲日其楞,除了那个抱他出来的消防员和不久后把他从消防员手里接过来的我之外,没有人再碰过他,他们甚至站在看都看不清他的遥远的地方,像是一些眼神呆滞的野外迷失者。随后他们又在那床底的不远处发现了傲日其楞的那个穿着单薄、已经被火焰烧得残破不堪且露出内部胸衣的死去的母亲,她脸部和四肢的皮肤也因过度接触高温火焰而溃烂损毁。营救人员们把她抬上担架然后运到了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我想一定离着镇子边缘的墓地很近。那个抱着傲日其楞的消防员脸色煞白地盯着他那条健壮的、像是秘密武器似的鳄鱼尾巴就像是一个精神纯洁刚正不阿的儿童震惊地盯着那把世界的真实面目搅和得更加恶臭的人类的内心。他朝人群大声吆喝着,问村民们有谁是傲日其楞家的亲戚朋友,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一边用从废墟里找出来的烂床单把那条尾巴给包裹起来,但是直到他把尾巴包裹得严丝合缝之后也没有人回应他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像是意识短路似的突然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就听着他言语激动地跟我说“那你一定认识他吧你一定是他的亲戚吧是表哥吗还是舅舅”,我看到他满头大汗,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灰,而他则认为我点了点头(或许我真得朝他点了点头尽管这点头不一定是真挚的但起码是符合我乡村教师的沉重责任感的)于是就把那孩子递给了我。在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围观群众都用他们那双犬科动物似的、瞳孔骤然缩小的眼睛看向我,自从我进入小鄂尔多斯镇执教以来,他们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认真地观察着我,我就像是玻片标本上的动物细胞似的在他们深邃的目镜似的视线里挣扎着。我抱着这个因为尾巴脂肪过度而使体重远远超过平均水平但是其本体却对此浑然不觉的怪异的、已被称作是妖魔鬼怪的鳄鱼孩子,站在那些内心波诡云谲各怀鬼胎的村民们那满怀挑衅意味的、带有民族主义成分的眼神的交汇点上,那些眼神就像是炙热的烙铁似的以不近人情的激进分子式的姿态灼烧着我的皮肤,好像目的是让我像是烤架上的烤肉似的皮开肉绽。当我从空洞的精神世界和灵魂出窍中清醒过来以后,我迅速地朝着那乌央乌央的人群疾走过去。我从他们摩肩接踵的、与身体躯壳间的状态像是质壁分离似的灵魂之间穿过,嗅到的不仅仅有那漫天大火所带来的烧焦的糊味,还有人类的口水(亦或者称之为从功能良好的口腔唾液腺中分泌出来或泄漏出来的透明液体)蒸发时所带来的臭气。

我像是个遗世独立的落难者似的回到镇政府给我安顿的住宿之处,把那孩子放到我的床上。在那个并非是紧要关头的、有点虚假的时刻,我突然闻到了傲日其楞身上散发甚至是蓄意释放出来的汽油的刺鼻味。然而当时的我压根不会对这种气味产生泯灭人性的怀疑,也不会把这种化学燃料的气味跟灵长类动物在认知革命时代所进化出来的陷害客观事物的能力结合起来,我认为这点汽油味是他从那被烧毁的废墟之下携带出来的,可能也是那种烧焦气味在空气流动过程中产生的变异。我没多想。我用水壶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和事先已经在硕大的搪瓷脸盆里盛好的冷水兑在一起。我把他脱干净(然而事实是他身上被大火烧得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遮羞的布料了)后才头一次看到那既有点薄荷绿色又有点牛油果绿色的绒毛并且这个时候他那曾连接着母亲脐带的肚脐位置还没有那些亮晶晶的液体流出来。说实话,这种在冥冥之中总是难以避免地挥发出一种堪比马克·弗罗斯特所创作的《双峰》的诡异氛围的场景让我皮肤之下的鸡皮疙瘩始终不安分地要冒出来。我只能用热水清洗、擦拭他的身体而不知道要如何自然而然地、不露声色地清洁那条尾巴,更何况那条尾巴从一开始就根本无法放进脸盆之中,它就像是一面旗帜似的自由地在已经被污染得浑浊腌臜的热水上方飘扬着。不久之后,我把除了他那条尾巴之外的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擦干净,然后重新把他放回到床上去,由于那条尾巴的存在他只能侧躺着。避开种族歧视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我仍然能感觉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重蹈沙文主义者那已经藏进胃里的覆辙,你要是说这种思想是不符合逻辑学思维的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恐惧的根源在于作祟的感性思维而不在于数理逻辑。我们经常性地、自发性地赋予毫不相关但是却自以为似曾相识的事物以感情,这貌似而又的确是认为主观意识决定客观存在的唯心主义的论调,而除了极少数人类,绝大多数人类都没有进化出自我反省的能力,人类对先前犯下的错误仍能做到熟能生巧地、驾轻就熟地再亲临一次,重蹈覆辙对于傲慢的人类来说并不是充满鄙视意味的贬义词,而是一种含糖量极高的赞扬。而那些所谓的具有自省能力的极少数人类,他们自省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本能而像是一种不能再纯粹的巧合。

终于,傲日其楞身上逗留的汽油味随着水蒸气飘散殆尽了。我不知道这个不到一周岁半的孩子是否已经达到了人体机能的承受能力去侧躺了,但是当他像是一只慵懒的水獭似的乖巧地侧躺下来面朝着我同时好像也是面朝着我的自尊心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表情是那种满面春风式的、过犹不及的喜悦。以他现在的感官能力和理解能力他根本无法理解到这条多此一举的、像是《圣经》中只有利未安森形象才会有的尾巴会给他带来多少惨不忍睹的噩运,如此想来,这种事情实在是充满了历久弥新的讽刺意味,没想到像噩运这种抽象的东西竟然不是神仙们头脑风暴亦或是集中商讨的结果,而是以吃喝拉撒睡为关键任务的人类带着不计前嫌似的傲慢与慈悲主动赋予的东西,他们才不管你是否乐于接受这种东西呢,只要被他们的眼睛所捕捉到,那么就是我们这些猎物必须向他们的嘴脸和唾沫星子俯首称臣、认命的时刻了。我对傲日其楞有着一种难以明说的怜悯之情,更甚者,我应该说对整个希日朗嘎村的村民都有着一种这种性质特殊的怜悯之情。有挑剔者会说,怜悯的本质是披着礼貌外衣的鄙视和傲慢,我承认这句话放在城市环境背景下是极其合理的,但现如今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令我夸耀的优越感,我和那些人民一样可能根源上都是撒旦的子孙,我们同样地没有钱财没有权力没有本事而空有观察事物并发表观点的能力。这种能力有什么用呢,没有用。发表观点这种尝尝会因为主观意识而出现偏差的伟大事业交给专门的专家来做就行了而不需要我们这些张好像不输出一些没有价值的闲言碎语就会得溃疡的嘴。可怜的傲日其楞,可怜的傲日其楞的母亲,我知道,当他们被困在那场绝对意义上的大火里的时候,一切模棱两可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他的母亲名为乌仁哈沁,是一个被我从没见过的马贩子无缘无故就抛弃了的寡妇,她成为寡妇的那天傲日其楞还在她的子宫中肆无忌惮地沉睡。尽管如此,成为客观意义(即客观世界里所承认的)寡妇并不会妨碍她对腹中胎儿施加她从绝望的眼泪中提炼出来的母爱,同样也不会妨碍她继续在这个被针对的希日朗嘎村里继续活下去。分娩前后,她都为村里的制衣厂工作,只不过为了安全考虑,她托人把那专属于她的工作台和缝纫机都搬到了家里。她带着一种越来越旺盛的、和孕期不稳定的激素一样像是被分泌出来的必胜的信心,等待着孩子的降临。但是当那天村里的妇科医生额尔敦脸色苍白地把孩子抱给她时,她那紧随其后变得苍白的脸色使她仿佛就是一具一触即碎的干尸。

听当时围观过分娩过程的某些村民说,在刚开始的几十分钟里她可能都无法看清孩子的模样,但是又并不是出现了什么阻碍她视线的可恶的东西,也并不是因为她眼泪干涸后凝结成的眼屎让她看不见,他们说,她从始至终就在用那双哆嗦的颤颤巍巍的手抚摸着那条当时还算是纤细的鳄鱼尾巴,表情痛苦,保持着经久不衰的沉默。尽管这种本身自带舆论话题性质的事情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时间难以说出话来,但是当那孩子好像是被妖魔鬼怪附身的孩子开始本能地、毫无顾忌地、歇斯底里地啼哭起来并且即将沿着发达泪腺的惯性所延续下去的时候,屋子里本来互相默契地保持安静的人群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他们像是被从蜂箱里放飞的一群刚酿完蜂蜜的蜜蜂似的牢骚满腹地抱怨着那些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他们那些难听的鄙陋的语言像是长在了甲状腺里面,如果不让他们尽情地说个够那他们就会有甲状腺肿大的危险。当这种骚动开始像是某种警报信号似的被乌仁哈沁所理解,当她开始浅尝辄止地感受这骚动之中所蕴含着的、带有不可磨灭的歧视成分的能量,她就像是被突然注射了激素似的开始振奋起来。她开始由着自己意识的控制去驱赶他们,她大声地吼叫,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驱散这群碍事的苍蝇,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愿,不过他们并非是由于她的吼叫而离开的而是因为额尔敦医生把他们劝走的。

从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额尔敦医生两个成年人后开始,一种莫名其妙的、麻醉剂似的情绪就涌进了她的晶状体,她视野里原本健康的东西已经全被那骚动所污染。额尔敦医生跟我说(他在火灾第二天来看望我,实则是来看望傲日其楞),她痛哭流涕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的边缘流下来。“她是否会把这种纯天然的液体的流动归罪于地心引力,还是会牵扯到磁场之类的奇怪知识,我不知道。”额尔敦医生满脸遗憾地跟我说道,“她可能压根不会这样想,哪个思维正常的、涌出热泪的悲伤家伙会开始在脑中整理自己所摄取过的知识呢,可能诗人和某种品种的艺术家会这样做但是她不会,她那时候尚且还是个刚结束分娩的孕妇,有太多比生理性疼痛更深入骨髓的东西正在她的衣物缝隙间形成,她身上持续不断地、无的放矢地蒸发出一股夹杂着在空气里氧化过后的血腥味的迷迭香的香气,可是无论是哪个洞察力极强的家伙也搜寻不出那种莫名气味的香气来自何处,我虽然是个医生,但我当时还是把这种貌似仅在我看来具有悲天悯人情怀的香气归因于超自然力量。你不要觉得我可笑,你瞧,这孩子都长了条如此模样的鳄鱼尾巴,还有什么比这更怪诞诡奇的事情吗。我反正是动用所有的医学知识也解释不了这种匪夷所思之事。所以说,科学家只是在人类既有的知识体系内是科学家,而一旦超出这界限明确的知识体系,他们也不过是些傻里傻气的莽夫。”

额尔敦医生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给他沏好的我从武汉母亲家里带过来的斯里兰卡红茶,即便那奶白色的水汽已经像是该死的猪瘟似的在他那有深邃的法令纹和赤铜色老年斑的脸上肆虐,他都没有下意识地躲闪一下,仿佛下意识这种东西已经被他缜密的语言所吞噬。我不自量力地尝试着在他密集的声音空隙里插一句话,虽然我那时候还没想好要问他什么或是带着信息接受者的卑微姿态附和他点什么,最终我发现这些努力都是没有可行性的徒劳之举。这时候傲日其楞突然哭了起来,你们都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婴孩不扯开嗓子哭两声就誓不罢休,我当时想不起其他灵长类动物幼崽的叫声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知道傲日其楞这种灵长类与爬行纲动物相结合的产物所发出的啼哭像是猞猁的那种深沉而又尖锐的低吼,毫不夸张但又排除歧视因素地说,他简直就像是从石炭二叠纪时代穿越过来的、还没完成进化的物种。不得不说,当我自发性地产生了这种带着经验主义的感性成分的想法时我是毛骨悚然的,这种猜测并不是那种胡思乱想,并不是像法西斯主义的那种违背世界潮流的、反人类的东西,我的这种想法是世界的本来面貌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因为如果我没有被灌输他的尾巴就是典型的鳄鱼尾巴,我可能会认为那像是生化变异版的油页岩蜥或始祖单弓兽的尾巴。但是既然人们都已经承认并接受了“鳄鱼尾巴”这种比喻的合理性,我也就不在这无所谓的事情上执拗了,但是这也不能排除他是三亿年前物种投胎转世的可能性。

“乌仁哈沁曾在他生命的第一年里尝试过各种办法杀死他,这些办法包含了明目张胆地投毒、肆无忌惮地从屋顶抛下、用菜刀剁尾巴和刎颈、关在储物箱里试图憋死他、拿刚烧开的热水烫他、用载满大理石板的板车的车轮碾压他以及最简单至极的方法,用拳头捶打他的脸和胸脯,最后才是放火烧他。听说她在他身上浇满了他丈夫抛弃她之前就保存着的汽油。你会有疑问,为什么她会突然想杀了他。但是你也有答案,因为他妖怪模样把她本来被口水淹没的生活彻底摧毁了,如果她的生活以前是海底的亚特兰蒂斯,那现在就是海底的烂砂岩。”这时我才明白傲日其楞昨天身上的汽油味的由来。除了情不自禁地为这种与母爱不相匹配的残忍感到震惊之外,我又为这鲁菲尼亚克岩洞式的、不打自招的谜题的陡然化解而感到轻松愉悦。我们都并非是四肢着地的羊膜动物,所以当我们看到长着一张健康人脸的羊膜动物出现在眼前时,人类的傲慢驱使我们产生了些性质诡异的恻隐之心。所以当你们偶然间看到傲日其愣并对他的遭遇了如指掌的时候,你们是否会和我一样感到痛苦不堪,你们会的,即便你们在尝试着阅读T.S.艾略特的时候也不会有幸体验到这种痛苦。但这种痛苦不该发生,这种该死的痛苦的本质是一种物种歧视,这痛苦本身就像是一块被忽略的苍蝇屎似的粘在我们的思想上,因为我们无法把手伸进脑袋里把它掸去,所以它就一直存在。

“那也不至于下如此狠手,是吧?”我问额尔敦医生,好像他知道所有答案似的,好像他是乌仁哈沁幸存下来的大脑似的知道她所有的想法。

“这就难说了,毕竟我们不是婚姻里的女人也不是生了个长着鳄鱼尾巴的孩子的母亲,而且我们也没有经历过流言蜚语的蹂躏。”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同时眼睛在盯着躺在几米外床上的傲日其愣。“去年她刚开始尝试杀死这孩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不用火烧死死他呢?我不是希望她杀死他,而仅仅是不理解她施加残忍的错误方式。但后来我也就不错怪她了,因为无论如何她用了哪种方式,他都会活得好好的,而且这种活下来不是那种侥幸的幸存下来的方式,而是像命中注定似的必然存活,没有例外。”

“他就那么毫发无伤地从每次对于常人而言必死无疑的灾难中活下来了吗?是毫发无伤的吗还是说他的身上也出现了清晰的伤痕?”

“那倒也不至于毫发无伤,即便他的能力再怎么诡异和匪夷所思,他毕竟也是传统意义上的、符合细胞学说理论的肉体构造的生物,他无论如何也不是虚化的、具备超自然力量的神仙!在我营养匮乏的记忆里,有两次我记得最清楚,一次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从屋顶上扔下来,一次是她把他所锁在一个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因没有粉刷油漆而已经开始腐烂的白蜡木储物箱里试图在短时间内憋死他。这两次我记得最清楚,虽然其他那些我也记得,但是那些好像只引发了小规模的、一掐及灭的骚动,至于这骚动的规模为什么没有与那两次相近我也不知道,这甚至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以那些体内的细胞都在彼此间互相偷窥以获得隔壁细胞的八卦消息的家伙们的习性,他们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这种大型新闻并几乎不再拿出来批判,说实话我甚至开始佩服他们那或多或少带着些萧伯纳式情调的忍耐力,如果他们确实有在压抑自己的话。”

依我看来,额尔敦医生所描述的希日朗嘎的村民们像是黑脉厚须螟蛾,在具有迷惑性的血红色翅膀之下是黝黑的机体,或者你可以将他们比喻为只会任凭身体随着社会焦点运动的蝽虫,不是以植物为食就是以其他同是昆虫的同类为食。有时候(在大多数人酒足饭饱的、思维饱和的时刻)我就觉得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称之为美好习惯的消遣方式,也许在几万年后卑微弱小的人类被某种更高级的外星物种征服之后,这些殖民者可能会以人类曾经有意为之的、沙文主义的方式在他们的百科全书上把人类描述为:“只能通过两瓣嘴唇完成进食过程且只能通过嘴巴消耗体内淤积的过剩能量的低级物种,他们最擅长将简单问题复杂化,例如他们喜欢在进食这种事情上赋予过多意义,喜欢为其添加过多不必要的、(以他们自己的语言来说就是)经验主义者式的隆重程序。他们甚至发明了用嘴来完成的性爱游戏。”如果我能活在那个年代,我不知道我是该以博爱之心来怜悯他们还是该以早期预言家的思维来怨恨他们的无知,但这又有什么所谓的呢,毕竟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去年九月中下旬的中秋节后几天,我在骑车路过他们家往湖日查家去给他老母亲测血压的时候,我在大老远就发现了有个披头散发的身影黑魆魆的说实话看起来有些像是从《鬼女魔咒》中跑出来的红婶形象的女人站在她家屋顶上,我知道那是她,但是我当时是以为她在朝锡林郭勒的方向眺望,但我同时也在担忧她是准备从屋顶上纵身跃下。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脚边躺着的那个被包裹得臃肿的弱小生物。直到我怀着一种不可多得的、医者仁心式的多管闲事的心情停下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观察着她,我才开始注意到她身边的每一种有嫌疑的东西,而当我注意到这孩子时她已经在把他提溜起来了。当时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些其他村民站在她家楼下,我由衷地且不遗余力地相信他们在看到她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也是认为她是要站在那上面像是希克苏鲁伯陨石似的自然坠落,只不过在这个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划出阿基米德螺旋线的下坠过程中不会发生那种温暖的焦耳定律。哦,我有些跑题了。当她把傲日其楞——你给他取得这个名字真好——抱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恍然间明白了,我这就不必骂他们既反应迟钝又毫无天赋了,因为我也是刚醒悟过来。他们速速聚集在他们猜测她将要坠落的位置,伸出手去做出要接住他们的姿势,然后又有几个跑起来身手矫健的男孩子去她邻居家里拿来了三床厚重的鹅绒被子和羊毛地毯,他们那些东西摆在他们胳膊之下的地面上,为他们随时可能发生的失败救援提供更多可能的缓冲。但是他们和我都猜错了,她压根没想跳下来。她突然间扎了个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太优美的马步,然后像是乡下建筑工人们往屋顶上抛砖头似的把抱在怀里的傲日其楞往锡林郭勒的方向扔去,她扔得很远,以至于我在以蓝天为背景板的情况下看清了实实在在的、从书本上跳脱出来的抛物线。我敢负责任地说,那条抛物线是我在希日朗嘎,甚至在整个小鄂尔多斯镇见过的最曼妙的自然曲线。然后,在一个触手可及而又漫长遥远的瞬间里,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将眼睛扫向那个坠落位置的时候,我们以为傲日其楞会被摔个稀巴烂,不是稀巴烂至少也是被摔得惨不忍睹,那发育不健全的身体和像是一层用来密封的、漂浮在水上的油脂似的漂浮在土壤之上的水泥撞击在一起,产生的不会是美丽动人的火星而是四处飞溅的血浆。可是当我们同时看向傲日其楞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像是只小鳄鱼似的在地上爬来爬去了,那条看来的确发挥了平衡作用的鳄鱼尾巴背对着我们,除了惊讶和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哑口无言,我那时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我看到屋顶上的乌仁哈沁仍然站在原地,她看起来并不震惊,那表情里全是一种讳莫如深的、带有奥梅克雕像式谜题的懊恼与悔恨,仿佛她早已猜到情况必定如此。她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人们早已不在乎她了。有几个人看到了我,便朝我大声疾呼,说实话我是这个时候才从震惊之余的手足无措中反应过来的,我立马蹬上脚踏朝远处的傲日其楞骑过去。人群为我散开,我在傲日其楞身旁蹲下来,然后开始拉扯他的眼皮检查眼睛内部,而他却以一种无事发生的、茫然无知的眼神看着我,使我的人道主义式的紧张变得如同未经开化的弱智一般,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甚至比我之前看到他的模样更加面色红色和强健,仅仅是在膝盖位置有擦伤。我最终还是例行公事般地把了他的脉和测了心跳,测量结果再正常不过了。站在我身后的人们重新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几乎毫发无伤地活下来。而在当时的那个瞬息万变的现场,他们所议论的内容也丝毫不涉及乌仁哈沁那种人性泯灭的、报复社会式的、带着反社会人格特征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特质的行为,因为当时我那两只带着听诊器的耳朵在过滤了种种没有价值的杂音之后所听到的是,他们对傲日其楞顽强的甚至是蕴藏着神秘力量的生命的恐慌,他们并没有对他的遭遇展现出多少人道主义精神,反而他们好像越来越赞同乌仁哈沁这种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式的、剔除情感困扰的行事方式,他们就像是一群心怀鬼胎的经院哲学家,借助乌仁哈沁这个倒霉母亲的身份来保护他们那软弱不堪的、没有安全感的内心。他们说不定在当场就顿时转变了想法,他们可能已经在全力支持乌仁哈沁那样做了,我想,如果不是杀人违法,他们会心甘情愿代替乌仁哈沁杀掉他。但是我是医生,一个名义上也是实际意义上的、尽职尽责兢兢业业的、必须站在客观立场上发表意见的救护者,所以我必须与他们所对立,我必须要竭尽所能地挽救他(前提是如果他真出现什么生命危险的话),而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我是无需为此担心的。”

“他们是相信这是不祥之兆吗?”

“你得以你高学历知识分子的胸怀原谅他们这样想,他们对妖魔鬼怪的相信程度就如同科学家们对客观真理的相信程度。依我看来,他们也不是说非要把他铲除掉不可,但至少他们也不会去把他从某种濒死的状态里挽救出来。他们就像是些腔肠动物似的,在翩跹婀娜的外表掩饰下多少都带有一点毁灭性的诡异气质或毒性。而且据我将近二十年的、非刻意而为的职业观察来看,曾经资本主义世界里流行的傀儡制度那一套已经像是死灰复燃的瘟疫与传染病似的在二十一世纪重新传播起来,我发现是个会说话的人类都多多少少还带有东印度公司的那种厚颜无耻的特质。唉,话虽这么说,但是我也不能以偏概全,否则被他们唾骂的人就变成了我,一旦他们把茶余饭后闲谈的对象对准了我,他们就再也不会从我这里索取医学上的帮助了。那时候我可能连药贩子这种非正常存在的商人都算不上了。但是话说回来,不管他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也好还是认为这是吉兆(这不太可能)也罢,我从来就不迷信这一套,我始终相信那条脂肪肥厚的、能够抡死同等体型的人类的鳄鱼尾巴就是单纯的一种生理缺陷,压根就不涉及魔法、诅咒、厄运之类的非自然现象。”

其实我倒是在冥冥之中相信过这些意识形态的极端产物,但是我没有对它们相信得过于歇斯底里。我和那些村民在迷信这一方面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是,他们会将这种诡异现象归因于某位具体的传说里的神仙或者是某种宗教里的神,而我更可能会将这些非必然的现象跟科幻电影里那种情节设定联系起来。虽然我们的联想的本质都是在瞎扯淡,但我总是不知不觉间会产生一种难以调和的、虚伪至极的优越感。额尔敦医生终于开始喝茶了,他的嘴唇早就开始皴裂了然而他却对此没有知觉或者是有知觉而难以控制说话的惯性。在他啜饮的间隙,我去察看傲日其楞的情况,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有时候我就在想,等他会说话会思考的时候会如何看待自己屁股上的那条鳄鱼尾巴,同时又如何应对那些对他的这条尾巴的诋毁近乎疯狂的希日朗嘎的村民们,我想我应该有能力保护好他,但是等他年纪再大些,他必须要离开小鄂尔多斯去往那些排外心理更严重、对异类的容忍度更低的大城市里,届时他又会怎么应对那些纨绔子弟们向他投去的歧视的眼神呢。或许我完全低估了他未来为人处世的能力,或许他远比我想得“狡猾”也说不准,我倒是希望他的性格特征能属于后者,但这也不是我们动用斯多葛学派式的一厢情愿就能左右其发展的。于是我重新清空脑袋,仔细观察这个活在“阿加底亚”的鲜活的生物,我甚至能从他鲜嫩多汁的午睡中嗅到某种违反逻辑学似的混乱,我对他的怜悯没有任何帮助,不仅如此,任何客体对其他客体的怜悯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帮助,怜悯只是食物链顶端的垃圾回收处,它不会损耗怜悯感情施加者的任何能量,也不会有利于怜悯对象本身。我对于他而言的价值仅仅是提供物质帮助的好心人,是他所尚未知悉的特蕾莎修女。他或许在未来的某天会感激我对他的付出,或许不会,因为我才刚开始抚养他几天而已,我不敢保证我能长此以往地将他抚养成人,我不敢保证,我没有抚育后代的经验,也没有可以值得一提的经济来源,我住在不属于我的房间里,只能给他提供这狭小的住处。

“在给湖日查那老母亲测完血压后——这里我必须得提一下,湖日查这个人总是疑神疑鬼得像是在索姆河战役上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士兵,他总是带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心情担心他的老母亲会在他眼前突然暴毙,因为此,他时不时地就要给我打个电话,要我去给他母亲把把脉、测测血压和检查一下能看到见的那些身体器官,可是他母亲是个很健硕的老人,当然这种健硕是与其他同年龄段的老人们横向比较而言,她到现在仍旧在菜园子里仲裁浇水施肥,给那些阿尔巴斯羊和乌珠穆沁羊剪毛或者是给湖日查家的两匹乌审马制作饲料,她已经八十三岁了,除了腿部有风湿病之外没有任何杂病,可是湖日查这家伙就执拗地不相信。他儿子叫甘迪嘎,想必他就在你班上对不对,你也得提防着这孩子,他恐怕也遗传了湖日查疑神疑鬼的天赋——我就回到了乌仁哈沁家门外,我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但是门没有上锁,我就心无杂念地走了进去。我本以为会没人呢,但是我看到那个有着像是住在贫民窟里的人才会有的蓬头垢面的落魄模样的女人正坐在床沿上给那孩子喂奶,那条尾巴就耷拉着、悬滞在从门口望去一览无遗的地方,我还能看到那暴露在空气中的、乳头被含住的乳房。她听到响动后抬头看我,我们互相对视,而这种对视就像是给我的一种信号似的允许我走进屋内坐下去。除此之外,她的确也没有其他表示。她重新低下头去,看着傲日其楞继续吮吸她的乳房。

“她应该对于我未事先声明的突然造访的目的有了一定的感觉,她或许在我敲门之前就已经凭借她们女性异常准确的超感觉知觉猜到了肯定会有人来给她讲道理,或许她如此镇定的原因是她早已经在那环裂亚目昆虫模样的心脏四周设置好了防御力极强的屏障,可以抵御各种形式的口水炸弹和各种夹带私人价值理念的滔滔不绝,为此她可以做到足不出户,甚至同样做好了患上幽闭恐惧症的准备。可是我突然闯进去了,但是我不会像是个讨厌的和事佬似的给她讲一大通道理,阿兹特克文明都被西班牙人给毁灭了,要是再滥用这种令人嫌恶的、老掉牙的沟通方式实在是有落后于时代的嫌疑。所以我就坐在那里,像是个对她家的环境如数家珍的熟人似的为自己倒了热水喝,在这期间她喂完了奶并把傲日其楞放回床上睡觉。接着,她就走到搁置在房间另一端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铝制大盆旁坐下,背对着一个橱门上安置着一块全身镜的衣橱和一张堆放着荞麦、麦麸、苜蓿草以及各种诸如玉米粒、白面粉、红豆之类的主食的废弃的旧铁床,我没有看到铁床上放有查干伊德,更没有乌兰伊德——但我并不认为她是由于贫穷才无力负担得起这类食品,据说她有一笔财产,虽然这种说法像是空穴来风,但我现在已经在逐渐相信了——她开始用搓衣板搓洗堆在地上的脏衣服。她始终没有搭理我,我也不好继续待下去,给她说了句诸如‘你好自为之’这样的话就离开了。

“可是刚关上她家门的时候我便意识到,我对她所说的话跟那些牙缝里漏风的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们并没有任何区别,本质上都是一种以感情因素作为哄骗手段的耍流氓行为,因为她的遭遇跟她本人的所作所为丝毫不挂钩,她被一个对街坊邻居间的闲言碎语已经免疫了的男人所狠心抛弃,生下一个像是利未安森投胎转世的小妖怪,在这种已经无力回天的前提下还要遭受同胞们背地里的恶语相向和明面上恶毒的、虚情假意的关心,所以说我又凭什么让她好自为之呢。但是刚没过几天,当我听说她又试图将傲日其楞憋死在一个储物箱里的时候,我先是担忧但马上又舒缓了下来,因为我知道我的那句该死的在我看来带着一种不可磨灭的催化性质的蠢话对她没有起到额外的副作用,同时傲日其楞又在她那用母爱作为核心引擎的的‘魔爪’之下(像是命中注定般地)幸存了下来。听我的一些病人说,她把傲日其楞丢进一个装满旧衣物的白蜡木储物箱里整整两天,期间没有给他喂食任何水和食物,即便是在听到他近乎崩溃地、喉咙即将爆炸似的嚎啕大哭时也不为所动。最后他们有人对那恐怖哭声的音量感到疑惑或者是感到厌烦了,于是便组成了一个小队伍前往她家,但是刚开始他们既没有看到傲日其楞,也没有听到那恐怖的哭声,直到后来哭声重新响起——那可能是傲日其楞又饿了——他们才在床底下的那个不到半立方米的储物箱子里发现了他。啊,她就像是当代的卡里古拉王。尽管我们都无一例外地深谙她被逼疯到这种程度的内在机理是什么,但是没有哪个老实人会认真地对待她的这些遭遇,凡是个在传统教育的、夸美纽斯式的理论土壤里成长起来的个体没有不患上选择性失明症的,这他娘的就像是一种公认且默认的流行文化似的被每个随波逐流之徒所接受,于是他们只肯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所谓真相。所以他们不能接受乌仁哈沁的所作所为纯属是被他们的闲言碎语所逼疯的结果,他们只能接受的事实是她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她本人无法忍受这小子,”这时他指向傲日其楞,“屁股上的那条妖精尾巴,这跟她自己的忍耐力有关。所以她变成了卡里古拉王完全是自作孽的必然结果。他们假装好心地把傲日其楞从箱子里抱出来,接着便开始对乌仁哈沁进行了长达十几分钟的批判教育,我相信她已经彻底崩溃了,我相信她随时会抄起某样锋利的家伙来杀掉他们而不是傲日其楞,我相信傲日其楞只是当了她那些所有恨意的替罪羊,是一个不会讲话的、不会拒绝所有疼痛且不会反抗的悲痛情绪的宣泄口。哦,可怜的孩子。”

他又喝了两口茶,把喝进嘴里的茶叶碎屑啐到地上。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述着他们母子俩的故事,好像他就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些事情而不是来看望傲日其楞的。额尔敦医生虽然已经按他嬉皮笑脸地向每个问他的人所说的那样有六十六岁了,但是他脸上却没有多少由于皮肤老化和那无处不在的地心引力所导致的皱纹,他看起来还相当的年轻。在整个被迫浸泡在穿透窗玻璃的、将我们的皮肤占为集中营的阳光中的房间里,那像是风中轻盈飘动的帷幔似的挂在他两侧肩胛骨上的绯红色尼龙面料的短袖使他就像是《教皇英诺森十世肖像》里的罗马教皇,但这种牵强的相似性也只是碰巧体现在他们饱满的鼻头、浓密枯燥的胡茬以及那像是暗含着各种形式的暴力的眼神里,但是额尔敦医生并不阴险狡诈也并不会实施暴力,他沉稳干练而冷静,皮肤上像是长满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孢子植物似的完全浸透在阳光之中,那皮肤反射出来的黄金的颜色已经接近一种镁粉燃烧时的刺眼的白,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因为他好像就在我面前的四维空间里兀自进行着那种其貌不扬的化学反应,在某一瞬间,我生怕他这种自顾自的化学反应会突然产生某些诸如鹦鹉热衣原体或是念珠菌之类的病菌,继而我就会变成一个有自我思考能力的生化武器。不,医生不会的,他并不是个孬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直到前天晚上她开始计划新的、本质上早已事先张扬的谋杀,我现在给你讲的也是一个经历了在他们嘴里接连改造的版本。听人说,她前天晚上又站在自家屋顶上了,虽然这次没有拿傲日其楞做那些伪科学的、反马克思主义式的试验,但是她却比以往每次都更加反常和诡异,她站在屋顶上,每隔几分钟就换一个朝向,借着晦暗的、宝蓝色的苍穹的背景她就像是一只昭告死亡的乌鸦。就好像那倒霉地、无可奈何地被她踩在脚下的是属于她的杜伊勒里宫,就好像她是称霸整个希日朗嘎村庄的美第奇家族,可是但凡是有这个希日朗嘎村户籍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她既非是阿伟拉多那样的人物也不是能够对整个小鄂尔多斯的未来发展产生影响且能够从这种难能可贵的影响中攫取到独特的、洛克菲勒式切身利益的名门望族,更不是什么众所周知的资本家,她就是个普通的倒霉女人,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疯癫还要令那些酒足饭饱的人们不齿。她就站在那里,而这次只有零星几个人还能注意到她,其中还包括几个刚断奶不久的、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孩,他们一定以为她是在以屋顶为舞台给他们表演那种来自大城市里的喜剧节目呢。然而没多久后,她就从屋顶上消失了,继而人们再注意到她们家时那个建在村子边缘地带、靠近一处棉花地的小房子已经在凌晨时分浅薄的夜色下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可不知道她是带着何种心情把汽油浇到他身上去的,想必那一定和之前的每次一样都是一种志在必得的迫切心情,但她一定没想到他翻腾的身体最终把整个房子给点燃了,也必定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己点着的火焰给烧死。”

这时我会想起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用玫瑰为我加冕/真的用玫瑰/为我加冕/焚毁的玫瑰/戴在燃烧的额头”,我想乌仁哈沁在被大火缠身的时候这种浪漫情愫也一定像包裹住她全身的灰尘似的覆盖在她身上,可是现在她也既倒霉又有点无可奈何地变成了那一堆灰尘的一部分,她没有了那把所有的肌肉都连接在一起的骨骼,没有各种支撑她帮助她消化那些变质食物的器官和消化酶,丧失了为她的谋杀计划提供生理基础的大脑,她再也不存在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在每年她的忌日会有谁去墓地看望她,甚至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忌日是在哪天,除非我主动把铭记她的忌日和所有事迹当成一种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业和任务,可是我无法保证,也许等傲日其楞开始思考开始讲话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所有事情,把这份艰难的工作转交给他,我相信以他们那即便是克拉玛依大火也烧不断的血缘关系会让他把这份任务做好。

“啊,神仙也不会知道她在被火焰吞噬、皮肤上冒着火苗就像是祝融般那模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到底有没有感到恐惧呢,或者她压根不会分泌产生恐惧的那些个激素,她可能非常镇定从容地赴死了,可是她越镇定越从容,我对她的怜悯之情就越发的严重。可怜的孩子,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想我会在她的忌日去看望她的。”

这时傲日其楞又哭了起来。人们好像都不希望我成为傲日其楞的监护人,至少在他三岁之后就不能再继续抚养他了。我不知道她们划定这种没有意义的时间线是作何考虑,我知道他们并不是针对我,他们是不希望任何人跟傲日其楞牵扯上关系。但是我想由于我在希日朗嘎村的乃至小鄂尔多斯的特殊身份,他们也不至于以后对我不理不睬。我像是个对于这种伟大的哺乳事业驾轻就熟的从业者似的走到床边,把傲日其楞轻缓地、尽量不触及那条鳄鱼尾巴地抱起来,但是那条尾巴却不可避免地被我的胳膊肘给碰到了,我本以为这会让他难受但是他并没有哭得更加疯狂或是露出狰狞的表情,他就像是被阿韦拉多降服的巨人似的被我抽象的年龄所压制。在我的感受范围内,他的体温和那条山脊似的尾巴以及小腹上的苔藓似的绒毛一样是墨绿色的,不知出于何种原理,我总感觉他的体温在逐渐的具象化成某种我不能承受的力量,当他毫米不差地贴近我的胸脯的时候,我感觉那超乎常人正常水平的体温就像是一双着火的手似的在拉扯、在拽动我的心脏,但是我又无法制止这种感觉,加之那震耳欲聋的、仿佛已经受潮了的哭声,我明确自己已经堕入了这个小怪物所建立的虚幻之境。额尔敦医生帮我给他冲好奶粉,这时傲日其楞恰好也不再嚎啕大哭了,我把他放回床上,额尔敦医生坐在床边喂他奶粉。我不知道这种由自然母乳到人工母乳的、毫无防备的突然转变会对他产生何种社会学性质的影响,如果确实存在这种影响的话,我想也只是反映在了哭声音量或是音色的转变上,毕竟那两种不同的味道对他而言也的确蕴含着不同强度的刺激。等他重新睡去之后,额尔敦医生也离开了,在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的时候,他还有意识地向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傲日其楞挥手告别,在那触手可及而又具有欺骗意味的场景和瞬间里,他们就好像真的相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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