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开(上)

又是一年玉兰花开,可玉兰树下依然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今天的夜幕,似乎格外的遥远和神秘,就连头顶的那轮月,也似心事重重的安静,轻盈的云烟雾般缭绕在它周围,它也丝毫没有挣扎。月下,她单薄的身体陷在一件齐地的乳白色长裙里,夜凉如水的昏暗树影里,长裙随风轻轻摇曳,更是衬出她的柔弱。

她时而捡起一片未老先衰的花瓣,时而蹲在地上专心凝望,时而抬头仰望……

夏夜的氤氲之气打湿了她随风轻舞的长发,她像个孩子般地任性并固执,把丫鬟拿来的披肩铺在地上,背靠着树干而坐,然后就对着那半遮半掩的月笑了起来。她的笑很浅却与众不同,不是妩媚,也不是可爱,有着蜻蜓点水般的轻盈,却又有着孩童般的纯真。

她闻到了花香,玉兰的花香,她再熟悉不过了,它对于她来说,就好像母亲临终前送给她的那盒胭脂一样刻骨铭心。淡淡的甜,淡淡的香也让人淡淡地沉醉。在她看来,那洁白的花朵是淡定的,也是独一无二的,就如她的他。

同一棵玉兰树,同样的花香,同样的地方,一个人一遍遍回味着那一成不变的记忆。飘散的花香里有她的伤感,也有她的思念,可是却没有他特有的气息。

三年了,一个人站在这树下听鸟语闻花香,看落叶枯枝,想着远方的他。有快乐,有思念,也有寂寞,可是她却从来不向往园子外的世界,她把她所有的感情都化作缕缕阳光,化作点点雨雾……全倾注给了这棵无言的树,就像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精心呵护,一切只为了一个不是承诺的承诺,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一个于她而言独一无二的人。

三年前,母亲丢下她升入天堂,她觉得像母亲这般温婉善良的女子是需要被呵护的,也只有天堂才适合她的母亲。

于她而言,那也是记忆里难以抹掉的一笔,有失去的痛,却也有得到的喜和拥有的忧。本是阳光四射的天空突然地就嚎啕大哭起来,她蹲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任风吹,任雨打。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像泉水一样汩汩流个不停,可是它却带不走她的伤,她的恐惧,她的心碎。手里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那盒胭脂,红色的外壳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艳丽,甚至,有一些妖娆,像血一样的妖娆。她的母亲,唯一能明白她的人,如梦如幻地就这样离她而去,都来不及看到女儿出嫁。从此,这个家里,她还能向谁抱怨,向谁撒娇?她不是不爱她的父亲,只是相对于母亲,父亲始终是严厉的,冷峻的,不能靠近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一群刁钻刻薄的姨太太。可是,母亲,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却那么固执地忠诚于一个现实得几乎忽视了她的存在的男子。她不明白,母亲的执着,父亲的冷漠,有着怎样的布景,怎样的如烟往事。而她,也是断然不敢去问父亲的。

泪眼模糊中,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撩开她粘在额前的碎发。她突然有一种错觉,那双温暖的手,就像母亲的手,让她不再觉得冷,不再发抖,甚至不再害怕。母亲临走时,说,她的任务完成了,她说接下来照顾女儿的责任会被另一个人担起,母亲流着泪让她一定要相信,相信会有另一个人代替母亲守护她,而眼前这个人,有着棱角分明的脸,言语不多,眼神坚毅却有着柔软的怜爱的男子,会是母亲所指的那个人吗?

他,是大伯的儿子,她的堂兄,这可能吗?

她知道,这是一场不能称之为爱情的爱情,是会受到上天惩罚的。可是除了他,她真的一无所有了,而他,亦是至死也不愿意放开她的。

她既不会做女红,也不善待人接物。她只是偶尔做做诗,写写词,弹弹琴,用她特有的安静和恬淡刻意的远离世俗的范围和空间。她也很清楚,自己逃不掉,幸好,她还有他,谷凡,在失去母亲后又一个从此也会是唯一懂她的人。

他说,他们注定是不会被世人所接受的。但是,她要等他,等到有一天他有能力,带着她离开这个到处笼罩着世俗的腐朽气息的地方,寻一片净土,撒下他们的爱情,一起守护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相信谷凡是懂她的白衣的寂寞的,她陶醉在谷凡给她的梦里不可自拔,她不知道,还有个人在为她黯然神伤。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算不上诺言她也不需要诺言。她觉得如果爱情到了要用诺言来维持的时候,也就接近了尾声。诺言是被幻化成了无形的绳来束缚捆绑两个人的心,而这世上又有哪根绳经得起时间的腐蚀?她要的是发自内心的爱,是不需要空洞的言语和俗世的物质来维持和铺垫的真爱。

于是,她开始了她盲目却又沉迷的等待,一等就是三年。回过头,在对过往的缅怀里,觉得时间的脚步是如此匆匆,可当转过身又要一天一天的过时,却又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难耐。

她几乎每天都会在玉兰树下站上一会,一年又一年,她看着那棵玉兰树花开花落,在她的守望里越长越挺拔。她记得,他离开的前一晚,就是这棵玉兰树,见证了他们的相知。那一晚,她偎在他怀里,晚风徐徐吹花香,与他特有的气息相遇相融,微微刺激着她的嗅觉,她开始忧虑,更加的不舍。也就是那一晚,他的唇印深刻却又坚定的吻上了她的额头,是这棵树见证了他们心底无声却又无悔的坚持。她想,无论世人怎么想,无论世人怎么羞辱嘲讽,她都是要和他一起的。

她也会无聊,也会寂寞,也会沉浸在对他的思念里哭得梨花带雨。但她从未放弃,她要用她的执着和忍耐向天地向世人证明他们是真的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的。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么慌,这么怕,这么忧心忡忡的。她长大了,到了该嫁的年龄。最近,家里常常有陌生的女人到访。她知道,那是媒婆。她也知道,自己家境殷实,很多人都想攀这门亲,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意思,她还是明白的。幸好,父亲的眼光亦是极高的,一切尚未敲定。可她还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怕父亲在下一个时辰,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就突然的看中某个人,而这个人又绝不会是谷凡。她拿着棍子堵在门口,毫不客气的赶走了一个又一个让她讨厌的媒婆,父亲大怒,却无计可施。

下午,她站在院子里,数着凋谢了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心里开始涌出莫名的悲伤。可是,身后传来的轻微的落红被碾碎在脚下的声音,却让她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确信,那不是父亲的声音,也不是下人的声音。她欣喜地转身,看到的却不是那张已被刻在她脑里的脸。原有的惊喜和激动在那一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凝固了的僵硬的奇怪表情,她甚至觉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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