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爸爸和妈妈之间没有爱情,直到妈妈病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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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一度以为,中年夫妻之间谈爱情是幼稚的。

也许他们年轻时的确因为爱情才结合在一起,但是我总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情已经被生活打磨成了亲情,不能再称为爱情。

所以我也以为我的爸爸妈妈之间是没有爱情的。而我之所以这样以为,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家是组合家庭。

确切来说是,妈妈离婚以后带着大姐嫁给爸爸之后,才生了我和二姐、弟弟。

在传统的农村里,一个离婚的女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离婚女人,再嫁很难。

而我的爸爸也恰好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一直没有姑娘敢嫁给他。

既然一个难嫁,一个难娶,又在同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自然而然地就结婚了。

大概是看多了琼瑶,我总觉得两个人只有情投意合又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才是爱情。

而爸爸妈妈的结合,却怎么都感觉有些将就,有些凑合,有些被逼无奈的意思,好像不是那么地美好。

除此之外,第二个原因就是爸爸多才多艺,十项全能,妈妈却脾气暴躁,粗枝大叶。

“才子佳人”的观念在我的心里早已根深蒂固,我总觉得像爸爸这样有才华的人就算不跟同样有才华的女人在一起,至少也得是柔情似水才能与他匹配。

爸爸的理想型也的确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那一款。妈妈却显然不是这样的,她没有挥斥方遒的才能,更没有柔情似水的性情,甚至连贤惠也算不上。

所以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爸爸一米八的个头,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妈妈却只有一米五五,中年发福,肚子凸起,身材完全走了形;

爸爸即使已经五十多岁了,却依旧浓眉大眼,精神矍铄,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不少;而妈妈或许是因为长年操劳的缘故,上眼皮一直都肿胀着,又耷拉下来盖着眼睛,眼角也满是掩盖不了的鱼尾纹;

爸爸做得一手好农活,他种的地像用机器规划似的平整妥帖;而妈妈干活儿向来只有速度没有质量,常常需要二次返工;

不仅如此,爸爸做饭的工夫也是一流,炒个茄子都能炒出五星级大厨的水平;而妈妈做饭常常甜咸不定,味道要看心情。

如果说这些都不足为奇,那么作为一个男子汉气质爆棚的大汉,爸爸包起书皮做起针线活来甩职业的家庭主妇几条街,这就比较霸道了吧?

而我的妈妈,一说要包书皮就跑得远远的,一让她帮我们做针线活儿就推脱自己太忙,天黑了看不到,这也比较反差吧?

其实他们俩最不搭的地方是爸爸写得一手好字和文章,在十里八乡都特别有名,只要是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是买好红纸托爸爸执笔写对联,记账簿;

而妈妈,作为一个村医,字写得潦草,也没什么才情,一直都像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医生一样,写着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龙飞凤舞的处方。

爸爸还是家里的电工,管道工,修理工,家里什么坏了都可以去找爸爸修,他总有办法解决。

而妈妈,却只是我们的妈妈。在我有印象以来,妈妈除了工作和去地,就只做一日三餐,有时候还是两餐,其他家务她都不放在眼里。

除此之外,爸爸的脾气虽然不算很好,却很有修养, 说话总是像文人一般慢条斯理,文绉绉的;

他也很细心,能注意到我们什么文具该换了,会提醒我们及时添衣;

妈妈却并不温柔,她嗓门大,喜欢吆喝我们,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刀子嘴;

她也不细心,常常忘记家里的钥匙放到哪里了,她也从来不记得给我们买换季的衣服……

是的,我们家的爸爸像妈妈,妈妈像爸爸。

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爸爸明明不喜欢这样的类型,怎么就娶了粗枝大叶的妈妈呢?

村里人都说是因为爸爸找不着对象,才将就着娶了一个二婚的,年少的我相信了。

后来,我稍微长大了一些,可以辨别是非了,才又明白过来:二婚怎么了?谁说二婚就不能是因为爱情了?

所以以后只要再听到关于我们家的风言风语,我就跟那些说闲话的人吵架,以至于我落了一个“厉害妞”的名声。

但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我在为爸爸妈妈出头,为大姐正名,我心里很光荣。

但我之所以跟别人吵也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说妈妈二婚不好听,说大姐是别人家的闺女太挑拨离间,却并不是为那句“他俩之间没有爱情”辩驳。

从内心里我还是觉得,爸爸妈妈之间没有爱情:他们一年有三百天在拌嘴,一天有十五个小时在置气,这样的夫妻怎么会有爱情?

作为在他们的争吵中长大的孩子,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从小就特别讨厌吵架。但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父母,是我们的长辈,是我们忤逆不了也劝说不了的权威,所以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他们吵架。

尽管我们难过,愤怒,却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于是,在他们旷日持久的争吵中,我每天都在怀疑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他们到底是怎么相处了二十年,都吵得这么厉害了,怎么还没离婚?

最终我只能想出这样的答案:因为将就,因为孩子,因为习惯。

因为当年一个难娶,一个难嫁,所以将就地凑合;因为我们几个孩子还没有长大,所以不想离婚;因为在漫长的生活中失去了改变的勇气和想法,所以习惯了。

无论是哪个原因,我都更确信那个结论了: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他们不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也不是因为爱情相濡以沫,更不是因为爱情相伴一生。

可是,因为妈妈今年的病,我突然看清了爸爸有多爱妈妈,妈妈有多依赖爸爸,我这才发现我错了。

爱情可以不是志同道合,可以不是相敬如宾,可以不是门当户对,可以不是你侬我侬,但它必须是心心相印,此志不渝。

而在妈妈的这场病里,我看到了爱情。

事情发生在2017年的7月31日,在距离大四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妈妈在一次体检中检查出来胰头部有一个肿瘤,不知良性还是恶性。

而知道这件事之前的7月,似乎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一样,从未打过工的我和弟弟都在这个暑假选择了打工。

那时,我刚刚干够一个月的服务员,弟弟也刚刚到电子厂一天。

那天我正在饭店里打扫卫生的时候,姐姐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原本是不相信的,再三确认是真的之时,我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像电视里上演的那样哭天抢地,头晕目眩甚至晕倒,我只是觉得我要去医院找妈妈。

我甚至连眼泪都忘了流就直接找老板要出了自己的工资直奔医院。

坐在车上,我一路都是那么地惴惴不安,脑海里一直都在想“肿瘤”这两个字。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想哭。

但我还是听姐姐的忍住了,我不能让妈妈看到我的泪,我必须让她相信自己只是小病不会有事,我必须让她知道我很坚强,这样妈妈才会安心治疗。

所以我等泪都擦干了才敢坐在医院候诊厅的椅子上等待着做复诊的妈妈出来,看体检结果是否有误。

看着医院红红的候诊厅字眼,望着妈妈在里面的那个大门,我多希望这次检查是误诊啊,我多希望妈妈一会儿拿着检查单骂骂咧咧地出来说:“狗屁医生,做的什么检查,吓死我了。”

可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妈妈却平静得可怕,她没有骂骂咧咧,没有哭天抢地,只是笑着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上班了?”

终于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我上不上班,上班重要还是你重要?”

妈妈笑了笑,用她自以为平静却颤抖的声音说:“我没事,医生说了,可能是恶性肿瘤,可能,又不是一定。真是,我自己还是医生,长这么大个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得等结果出来,医生才能给出治疗方案。”

那一刻,我看着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的妈妈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我也对医学产生了怀疑:“怎么我的妈妈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治好了那么多人的头疼脑热,却连自己的身体有了这么大的毛病都没有察觉,一个医生连自己的病都做不了主,这医术有什么用!”

妈妈选择了瞒着离家太远的弟弟,她嘱咐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弟弟这件事,她担心他心神不定会出事。她说家里已经有一个人出事了,弟弟离家在外,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不想让他担忧。

弟弟是不担忧了,我们呢?

不等妈妈嘱咐完,她就被安排进了住院部。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医生安排的是外科,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肿瘤科。

我们木然地陪着妈妈登记了住院号,换上了病号服,带上了住院手环,躺在了洁白得可怕的病床上。

然后就像所有人住院的样子,不停地检查,抽血,输液。

很快医生就拿着检查单告诉我们,妈妈体内的这个肿瘤很大,必须手术切除,否则会病变或者危害到其他内脏。

更可怕的是,医生特别说明市医院的医生都做不了这个手术,要请省里的专家来做。

一定很严重吧,不然不会难倒了市里的医生们。

不等我们缓过神,第二天医院就通知要准备手术费和专家费:前期保守估计是最低一万块,后期费用要等做完手术以后看活体化验结果,确定了结果之后制定治疗方案,然后才能确定费用问题。

医生后来的话其实我们都没有听,因为我们听到一半就蒙了:家里这些年的收入全都供我们姐弟四人上学了,家中一直都没有攒住钱。这些年,我们四个没有辍学都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余钱?

爸爸显然比我们先知道这个事实,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身形似乎都佝偻了起来,他无比懊恼地揪着头发,显得那么不知所措,鬓角的白发就那样突兀地闯入了我的眼睛。

是的,一家培养出四个大学生在别人看来是家门之幸,是当父母的有本事,当孩子的争气。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为了供我们这几个学生,爸爸妈妈遭了多少罪。

我们家的地比村子里任何一家都种的多,因为别人种地是为了自给自足,我们家还为了卖粮挣钱。

所以农忙时,爸爸妈妈天天都泡在地里回不了家;农闲时他们也要喂猪养鸡贴补家里;为了挣钱,妈妈一边忙卫生室的事,一边操持家里,还要照顾地里庄稼;爸爸种地之余,五六十的人还要下煤窑,出门打工……

尽管爸爸妈妈很努力地在挣钱,我们家的日子,因为我们四个的学费和生活费,早就过得四面楚歌了。

虽然这两年两个姐姐工作了,有了一定的收入,但她们也都嫁了人生了孩子,要去支撑她们自己的小日子,对我们家不会有太多的支持。

而我跟弟弟还在上学,除了勤工俭学没有经济来源,所以这个钱主要还是得爸爸出。

但这么多钱,这么突然,爸爸往哪里找?

他首先把目光转向了家里的存折,为数不多的几千块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那是他们俩为我和弟弟开学准备的学费。

好在我的两个姐姐都特别懂事,她们都告诉爸爸妈妈不要担心钱的事,安心治病,钱的事她们想办法。

爸爸有些安慰,但他还是坚定地对两个姐姐说:“这次你们先拿出点钱,等你妈好了爸就去干活儿,一定会把这钱还给你们的。”

那天以后,爸爸就很少出门了。他每天都呆在病房里,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给妈妈打热水,洗脸,买饭,整理床铺,陪做检查。

其实自从妈妈住了院,爸爸就把自己当成了妈妈的陪护。

他把洗脸刷牙给忘了,也忘了从前自己的讲究,他什么也不管了,也没有什么形象了:现在的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也不换,也不出去洗澡,吃饭都是胡乱塞两口,晚上就打地铺睡在妈妈床边的地上。

短短几天时间,爸爸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开始大把大把地失眠。

其实我知道,妈妈等待手术的那几天,爸爸一夜也不曾合眼,因为他的呼噜声从妈妈住院那天晚上就消失了。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到地上的爸爸在被窝里哭:我听到爸爸的声音抽泣着,看到他的肩膀耸动着,我能感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不知道爸爸已经哭了多长时间了,但这是我记事以来山一样伟岸的爸爸第一次哭。

其实我知道的,爸爸的心里不好受。妈妈住院以来,他除了照顾妈妈,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沉默。

我把他的难过都看在眼里,除了安慰却无计可施。我以为生活的磨难已经让他足够坚强了,却没料想在我们都睡着了的深夜,他才敢这样让自己放肆地哭一场,并让我们一无所知。

天终于亮了。

由于妈妈做手术之前需要腹部减压,所以她吃了泻药并禁食两天。爸爸害怕妈妈一个人饿得辛苦,就也陪着妈妈,饿了两天,滴水未进。

很快就到了手术那天,一大早护士就来给妈妈插上了胃管。这根管子下得特别难受,因为原本还嘻嘻哈哈企图让我们宽心的妈妈,在下完胃管之后就沉默了。

紧接着护士又交代了手术流程和术后恢复工作,妈妈也许是感到了手术逼近,她整个的眼神都黯淡了。

护士走了以后,妈妈把她的项链、戒指,银行卡和身份证都给了我,还用不清楚的声音告诉我一个亲戚还欠我们几百块。

我忍住鼻头的酸涩,感到那么地绝望,却一扭头强硬地说:“我不管,我记不住,我也不想操心,你手术好了自己管。”

这一连串的时间里,爸爸始终只是听着护士的话不住地点头。

他始终站在妈妈的病床边,看着妈妈,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

做手术之前,我们虽然发愁钱的事,却急切地希望妈妈尽早做手术切除肿瘤。可是真到了手术这天,我们又那么害怕,情愿这场手术永远也不会结束,这样我们才会永远都不知道那个可能的不好结果。

但是无论怎样,妈妈还是被推进手术室了,医生预计这场手术要做四个小时。这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四个小时了。

可是爸爸现在却吩咐我和姐姐带着来看望妈妈的亲戚去吃饭,自己一个人等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妈妈做完手术出来。

我知道,他怕我们承受不了这焦灼的等待。可是他不一样,他必须寸步不离,必须亲眼看着妈妈出来,但是他忘记了自己两天没有吃饭的事实。

我真怕他熬不住。

但我还是带着亲戚离开了。手术室的走廊拥挤闷热,密密麻麻的人都挤在小小的楼层里等待着手术中的亲人,爸爸也在其中。

他独自一人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原本高大的身影突然显得那么渺小、无助。

我看到,他的白发又多了一层。

我又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心里不住地祈祷妈妈能够平安地出来,好让她再陪伴我久一点,久一点。

送走亲戚,我立马赶了回来。手术比预想得快,只进行了两个小时。

专家出来告诉我们说:“手术很顺利,病人状态稳定,但仍然需要观察24小时,具体结果要等化验以后才知道。”

听到这段话,我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后主刀医生拿着一个铝盆出来了,里面盛着的是刚刚从妈妈体内切除的肿瘤:包膜完整,表面平滑,血肉模糊,爱成年男性的拳头还要大。

医生说:“这个肿瘤比检查的时候大得多,看来生长速度不慢,还好及时手术了。术中我们发现它紧挨着体内一根大血管,我们也是吓了一跳,如果不手术,后果真得不堪设想。”

我闻言看着医生手中的肿瘤更愤怒了。那个包膜里面装着的一团,像是魔鬼一样的东西,在妈妈的身体里啃食了她多久才长到这个地步,我真想一把冲上去把它撕得粉碎,粉碎。

医生拿着那个盆让

大姐去签字确认。是的,妈妈手术的知情人和同意人都是大姐。

因为在医生询问病史和说明手术不良事项的时候,爸爸惊慌的眼神和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我们知道了爸爸内心的惶恐,都担心爸爸听不下去也接受不了。

所以我坚强的大姐,红着眼睛硬撑着自己一手包揽了所有的沉重压力,签下了一沓沓生死攸关的知情书。

签完字以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毒物分离出来了。爸爸更是高兴地用双手握着医生的手激动得连句感谢也说不出来,他语无伦次地一遍遍重复着说:“好,这就好,谢谢医生。”

但医生也说了,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所以,医生小声提醒我们做好癌症的心理准备,也准备好后期治疗的钱。

我们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被提到了半空中。

我急忙看向爸爸——他径直地去给小姑打电话。我听到爸爸用低沉的嗓音对小姑说:“你知道哥轻易不请你帮忙,但是如果这次钱不够,你得先给哥拿出来,哥以后肯定还你。这是你嫂子,一旦结果显示不好,不管有多难治,我必须给她治,不管多少钱。”

我没有听见小姑的回答,但我知道,即便小姑拒绝了,爸爸也会抛弃他轻易不借钱的原则去向其他人开口,因为他之前为了筹钱甚至做好了卖血的准备。

终于,妈妈从观察室回到了普通病房,这让我们多少有了点安慰。

可是她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上插着乱七八糟的管子和仪器,手上和脖子上扎着输液用的针头,肚子上留着两根很粗的针连着两个引流袋,身上还有导尿管和尿袋。

妈妈的身体那么虚弱,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是苍白的,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根本就不能自如的翻身,甚至连咳嗽都不会。

但护士说过妈妈必须通过咳嗽才能手术后的废气废物咳出来,否则会有感染肺炎的危险。

可是平常那么简单的动作也让现在的妈妈感到异常艰难,她的肚子上开了将近30公分的刀口,所以她不敢咳,因为她轻微一咳就会牵引到刀口,疼。

所以护士就教我们给妈妈拍背来帮助咳嗽,又嘱咐我们要勤给妈妈翻身,换引流袋,尿袋。

别的都好说,唯有帮助妈妈咳嗽我们做不到。

因为妈妈的伤口疼,所以她的身体本能地就拒绝咳嗽;因为手术之后她很虚弱,所以她没有力气咳嗽。

我多想替妈妈咳嗽。

事实却是每次妈妈想咳嗽的时候,我们都赶快拿着杯子去接污血,却只是干涸的唾沫。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妈妈咳不出来。知道妈妈咳不出来的危害,我们急得劝妈妈让她别怕咳,使劲咳,不咳就怎么怎么样……

爸爸听到了,狠狠地训斥了我们:“你妈本来就难受咳不出来,你们还说这些话给她压力,她咳不出来就慢慢来,咳唾沫就唾沫,啥都别说,接!”

为了不让妈妈感到压力,后来一直都是爸爸去给妈妈接唾沫。

接下来的一星期,妈妈每天白天和夜里都要输液,24小时都需要有人不间断地守在旁边看着液体,更换液体。

因为我们熬不住夜,所以都是我们守白天,爸爸守晚上。他就睡在离妈妈最近的地上,妈妈稍微一翻身他就能感觉出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除了咳嗽,妈妈翻身也很困难。为了不让妈妈长褥疮,我们总要给妈妈翻身,按摩。但因为我们的力气不够,总是帮不了妈妈。所以每当妈妈躺久了想侧躺的时候,都是爸爸上前抱着妈妈的上半身,避让着脖子上的针头,慢慢地帮她翻过来。

为了不让妈妈使劲维持侧躺的状态,爸爸都是把一只胳膊撑在妈妈的背后支着。

为了让妈妈能多侧一会儿,他都是一直弯着腰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妈妈想平躺回来。

在医院住院的日子里,妈妈依赖上了爸爸。

当医生说妈妈可以吃饭以后,她就每天吵着要吃爸爸亲手擀的面条,要吃爸爸亲自包的馄饨,要爸爸每天都陪在病房里。

我们说去买手工面条,去买馄饨,她说不行;我们说让爸爸回去休息一会儿我们在病房替他守着,她也说不行。

爸爸也在一旁忙说,我不累,不需要休息。

看惯了他们俩互相嫌弃总是吵架的我们,都笑了。

几天以后,来了一个好消息:化验结果显示:良性。

我们所有人都把这些天一直吊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有一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听到恢复良好的妈妈对爸爸说:“还是得相信作为一名医生的直觉,我就想着我也不会这么短命。”

爸爸站在一边给妈妈倒水,他有些生气地回了一句:“咋,你还想扔下我先走呢?”

那个对话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写下了“死生契阔”四个字,真正的爱情莫过于此了吧:陪你到生命的尽头。

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一直有恋父情结,可能是女孩子天生就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更因为小时候妈妈宠爱弟弟的缘故,所以我一直跟爸爸比较亲近,所以我崇拜爸爸,以至于我觉得妈妈配不上爸爸。

但其实,在更多人的眼里,是爸爸配不上妈妈:

爸爸的成分不好,在村里很受人低看;而妈妈是贫农家庭,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不知道比爸爸好多少。

她当年嫁给爸爸,其实是扛着很大的压力,她受到了组织的严重批评,受到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遭到了外公的强烈反对;

但两个年轻的青年,就这样冲破了世俗的忌讳,打破了阶级的界限,反抗了父辈的权威,勇敢地在一起了。

我的爸爸,因为种种原因纵然有远大抱负和过人技能却只能当个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

而妈妈是国家承认的正式村医,公职人员,是农村里少有的脱离体力劳动的优秀女性;

在男权主义大行其道的农村,其实爸爸一直承受着舆论的压力,村里人明着夸妈妈有本事,其实在指责爸爸没本事。

爸爸骨子里是文人的气节,清高孤傲的他常常被流言所击,更被自己内心的不甘所伤。

其实像爸爸那样敏感的人,本来就已经活在抑郁不得志的愤恨之中了,再加上旁人的冷嘲热讽,他的肩上沉重地压着担子。

但他们俩还是选择了笑对旁人的取笑,相互扶持地生活了二十年。

至于吵架?不是有句话说了,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也许他们只是把吵架当做平淡生活里的调味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也只是为了给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加些不一样的色彩吧。

我终于发现了,爱情从来都在爸爸妈妈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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