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早上坐公交车,坐我旁边的是位耄耋老先生,说是一大早从青岛赶过来,回老家给他共度十年时光的老伴儿扫墓。

也就是说,老先生和老伴儿只做过十年夫妻。

他说,小时候,他的老家跟这个老伴儿的老家前后村,仅一河之隔。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俩曾有过一段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他天天趟过河去等她。

后来,因为很多原因,他俩没能如愿在一起,各自成家了。她嫁到了不远的隔壁村。鸡犬相闻,彼此过得怎么样也都有耳闻。他知道她过得并不好,那个男人经常酒后发疯。

他说,世上最折磨人的事儿大概就是,明知道自己应该去做点啥,却没有资格。他被折磨了大半辈子。

再后来,他送走了他的发妻,随儿子到了青岛。从此跟她再无音讯。

他还是感觉倍受折磨,年纪越大越爱追忆。他经常做梦,梦见她站在村子南边的河对岸等她。半夜醒来,他甚至能听到她在叫他的名字。那么清晰。

他不顾儿子的极力反对,又回了老家。

也许终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携带魂魄素面朝天地回到最初。所幸一切都还在。村落,小街,老屋……村前的那条小河,两岸被拓宽硬化,种上了一排排的丹樱树。

她孑然一身。那个酗酒成瘾的男人,在一次醉后睡在街头,再也没有醒过来。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南方一座遥远的小城,偶尔会等来一个电话。

他没有再回青岛,他把老屋重新修葺,屋前屋后栽上了她喜欢的花儿。

一伴就是十年。他说,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谈过去。过去太苦了,他想让她在有生之年过几年舒心日子。

她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走的。熬过了严冬,好像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他一个人又回了青岛。只是每年清明节这一天,他都会赶回老家,坐在她坟头跟她说说话。他说他活得很从容,多活一天自己都觉得赚了,自己就是留在世上替她看看光景的。

去年清明,孙子开车拉他回老家。路上,这个身边女友天天换的年轻人,一脸茫然地问他:什么才是真爱?

“我看见她笑就像看到了花开,就想把花摘下来别在胸襟上天天看。”他说,“如果世上真有爱,那这个感觉就算是吧。”

车子到站后,老人跟我挥手作别,蹒跚着下车。“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还能不能来了”,他像是跟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脸平静,既无忧凄也无感伤。人活到他那个年纪,大概就是既重情又不伤情,一切自自然然,清清明明。

清明这个节气,也许会有怀念,有祭奠,有伤感,甚至会有崩溃。

但更多的还应该是清朗又温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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