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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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红裙
2017.08.10 23:50* 字数 3462

一位孤苦伶仃的不会说话的老人,她饱受着战争带来的生死离别的煎熬。很多年后和亲人相聚片刻,却又匆匆分手……





图片发自简书App

2017年8 月10日  星期四  晴

我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村庄叫“马颈”。它的地势西高东低,西头是贫瘠的黄土地,东头是肥沃的水田。

村里的大姓人家都住在村东头,因为他们祖辈几代都是马颈人,所以在村里出没时,他们的头始终是昂着的,眼睛也不屑往旁边看,偶用余光掠过,马上又快速收回。他们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威严,好像村西头的人欠着他们钱似的。

村西头住的全是单门独姓的人家。这些人中,有下放到此落户的,有“共产风”时跑过来安家的,还有流浪路过这里就不走了的人。总之,村西头是草房连着土屋,破衣连着烂衫。

哑婆,就住在村西头的最拐角。

她是怎么住到我们村的,村里人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但哑婆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从我记事起,就经常见她拄着拐杖,轻移着一双小脚,颤颤巍巍地从村西头转到村东头。

村里人说不上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那年头,没有什么事比吃饱肚子更重要。所以,一个来历虽然不明但又不会说话的孤老婆子的存在与否,和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而坐落在村中间的公社的干部们就比村民们觉悟高多了。他们每次在路上遇到哑婆时,要么远远地躲开,实在躲不开时,就只有耐着性子听哑婆“咿咿呀呀”地“说”个没完。

每当看见哑婆逮着公社干部“说”个不停时,我们便一窝蜂地拥过去,瞪着眼睛,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看着。

哑婆的声音特别洪亮,那底气,根本不像是从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的胸腔里发出来的。虽然她只会“咿咿呀呀”,但是,为了“说”清楚某件事情,有时候,她的表情,她的手脚,甚至连整个身体,都会被派上用场。

“听”得和看得久了,我们对哑婆的几个常用动作和表情都弄懂了。比如,她要说某人人品不好时,就会把手先放在心口,然后移到腋下,意思是此人把良心夹在胳肢窝里。

我们总喜欢当着她的面模仿她。遇到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咧嘴朝我们笑笑。倘若那天心情不好,她就会狠狠地瞪我们一眼,有时还会举起手里的拐杖要打我们。我们便四下逃散,可隔不了一会,又像一群小蝌蚪一样聚拢到她的身边。

我们很喜欢到哑婆家里去玩,因为每次我们推推搡搡地走进她的那间小屋时,哑婆就会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抠几颗糖果给我们吃。

那年头,糖果可是稀罕物啊,可哑婆却还从牙缝里省点钱买些糖果吃,这让我们村的人们议论纷纷,特别是村东头的那些富人们,更是不解加不服。他们觉得,我们东头的人都不敢这么奢侈,何况你一个靠吃救济的孤老婆子。

“哑婆的身世你们不知道啊!她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呢!”

夏日的晚上,我们在屋外纳凉,大人们轮流讲故事。那天,在公社当秘书的何三叔讲起了哑婆的身世,我原本都快睡着了,但一听到“哑婆”两个字时,就赶紧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何三叔的旁边,认真地听着。

“哑婆的祖辈几代都在外做大官,哑婆的父亲是冯玉祥手下的得力干将。”何三叔读过的书多,又在公社做事,他知道的事情自然比村里其他人知道得多。

“哑婆的婆家也是一高门大户,相当于现在省里的干部。”何三叔一口气说出了几个官衔,意在强调哑婆身份的高贵。

“哑婆出嫁时的嫁妆有十里路长,新郎骑着骏马,哑婆坐着八抬大轿。到婆家门口下轿时,哑婆的一双三寸金莲一落地,就征服了新郎家所有的亲戚!”何三叔讲到精彩处,连手里摇着的蒲扇也停了。

“哑婆的丈夫是干啥的?”有人凑近问何三叔。

“嘘!”何三叔连忙向问话的人示意,“莫声张!据说他解放前是我们这边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党。快解放时,被迫撤到那边去了。”

“哦,怪不得哑婆一看到天上的飞机就激动不已,不是拍手就是欢呼,原来她是在盼望他丈夫回来啊!”村里的小学教师芳子动情地说。

“哑婆有子女吗?”芳子问何三叔。

“有一个女儿,估计岁数也不小了,也随她父亲到那边去了。据说,哑婆那阵子正好在老家,所以没有一道走。”何三叔停顿了一下,又开始讲一些地下党的故事。

我再也听不进其他故事了。我脑子里都是哑婆的影子:新娘子哑婆、官太太哑婆、做了母亲的哑婆、离开了丈夫和女儿的孤独的哑婆……

我那时不知道那边是哪边,见大人们一说到那边神色就特别紧张,我便吓得不敢多问了,但我觉得哑婆的身上更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哑婆落户在我们村,自然被列入我们村五保户的名单中,柴米油盐,都由我们村出。时间久了,村里人就不乐意了,大会小会上就有人嘀咕:“咱们村又不是唐僧肉,谁都想来咬一口,一个不沾亲不带故的老婆子,凭什么要我们养活她!”

说的人多了,村长就顶不住了,只好往上面汇报。一开始,上面也没当回事,甚至把这事给忘了。

有一天中午,哑婆拎着个空米袋子找到村长家,村长家里正在请公社干部吃饭。满满的一桌好菜,众人刚入席,正准备开怀畅饮,一见哑婆进来,一个个脸都吓变色了。不消一分钟的功夫,竟脚底抹油——溜了。

哑婆愣了一下,随即把米袋子往左肩上一搭,迈着莲花碎步就坐到了桌边的长凳上。正欲动筷时,忽然看见围在门口的我们,她赶忙向我们招手,“咿咿呀呀”地“喊”我们。我们一见,立马明白,于是,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齐刷刷地坐了一桌。在哑婆的带领下,甩开膀子就吃开了。

那一顿吃得真叫爽啊!那么多好菜三下五除二就被我们消灭得干干净净。我们摸着滚圆的肚子,簇拥着哑婆进了公社大院。

公社干部终于出面落实哑婆的口粮及很多生活问题。哑婆的小屋也被翻建一新,而且每周有人轮流替哑婆打扫卫生、挑水、浇菜,甚至连哑婆养的几只鸡都受到了特别的照顾。

哑婆一脸不解,缠着来干活的人“问”个不停,干活的人也一头雾水,只好一个劲地摇头、摆手。

没多久,公社书记、武装部部长还有妇女主任,亲临哑婆的小屋。三位领导把哑婆的手握了又握,又亲切地嘘寒“问”暖。妇女主任还弯腰把哑婆床上垫的盖的都掀起来看看,然后果断地说,明天叫镇上的裁缝赶紧做一套新的送过来。书记说,你安排,看还缺什么,月底前全部解决到位!

领导们走后,哑婆惴惴不安地坐在门口犯傻,她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踱到村口的小路上走走。

第二天一早,哑婆又走进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她把书记拉到屋外,指着天上,用手做飞行的姿势,“咿咿呀呀”地问书记。

书记点点头,又冲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向她比划着下个月的几号,天上的飞机就飞来了。

“哑婆的女儿从台湾回来了,过几天就会到马颈来看望哑婆!”

村里人奔走相告,像要办大喜事一样。

我们也精神大振,想到孤苦伶仃的哑婆这回终于和亲人团聚了,都替哑婆高兴。哑婆自己更是激动万分,那几天,她到哪家串门都要盯着日历多看一会。她指着日历上的数字对人们比划着她女儿还有几天就来了。

那一天终于到了,我们一大早就跑到哑婆家,见哑婆早就梳洗打扮好。她穿着过年时候才穿的一件丝绸棉袄,鞋和裤子是崭新的。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她像一个孩子似的笑得灿烂动人。

“来了来了!”在路边“望风”的小伙伴飞快地跑来送信,我们也顾不得哑婆了,拔开腿就向路口跑去。我们要看传说中的“那边”人长啥样。

只见县里的干部、公社干部、村里的干部,一大堆人簇拥着一男一女走过来。我当时眼睛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费翔么?”

后来,何三叔告诉我,那个和费翔长得很像的小伙子是哑婆的外孙,这次是专程陪她母亲回大陆看望外婆的。

拥抱、流泪、痛哭。几十年杳无音讯的亲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哑婆的女儿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那个大男孩也紧紧地搂住哑婆哭出了声。

哑婆的泪水沿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再“咿咿呀呀”,只是无声地抽噎着……

村里人边抹泪边劝她们别难过了,应该高兴才对。干部们也陪着流了几滴眼泪。只有我们最高兴,因为哑婆擦干泪水后,便又招呼我们吃糖。我们每个人的口袋都被哑婆塞得满满的,然后,我们就被武装部长喝斥着全部离开了哑婆的家。

公社那天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但是,哑婆的女儿和外孙坚决要在哑婆的小屋里陪哑婆吃饭。没办法,公社干部只好亲自把那些菜送到哑婆家。哑婆她们一家三代人吃了此生唯一的一顿团圆饭。

相聚的时刻幸福而短暂,分离就在眼前。当干部和村里人再次拥到哑婆的小屋前时,哑婆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把她的女儿和外孙紧紧地搂在怀里,泪水平铺直下。

三人哭了一阵后,哑婆的女儿拉着儿子的手,从哑婆的怀里挣脱出来。娘俩“噗通”一声跪在哑婆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不散的团聚,女儿和外孙匆匆地走了,留下了孤孤单单的哑婆……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老人家接走呢?

这个问题,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

也许是哑婆不愿意离开她的小屋。也许……

但从那以后,哑婆变得沉默,也变得更爱抬头看天了,她在盼望那架她心目中的飞机。

她忧伤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骨肉团圆的渴望。



把真实生活讲成故事,简书真实故事征集计划第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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