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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纪年往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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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商如故
2017.02.24 23:57 字数 2065

   第四章

李斯随郑国入吕府之初,为引得吕不韦注目,不惜铤而走险,对吕氏“豢士三千”大放厥词,口声声称之为必杀之罪。

“豢食客而无图虚名者,是为威强。为人臣者,散国家之财,聚带剑之客,养必死之士;朝廷之上,任人唯亲,欺君之幼,柄君之权,明为利己者则利,不为利己者必死。李斯眼中,相国所行大抵如此。”

吕不韦冷然的眼神凌掠过他的面颊,“说下去。”

李斯深深呼吸,“相国以卫人士秦,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再上一层台阶,便是代君自立了。”

吕不韦不怒反笑,“你还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非然!李斯无状,恐见相国耻笑,然李斯并非高人义士,正因惜命才言之肺腑。李斯自少时起,敬相国八年之久矣,既已来之,则当尽毕生才学抵死相随。秦王日趋成年,相国功业煌煌、恩泽广布,疑心之起只在朝朝夕夕。倘若相国身败名裂,到那时身为相府舍人,李斯恐亦无命效忠。李斯谨请相国自救而已,别无他心。”

吕不韦冷冷道,“胡言乱语,本相受先王托孤之恩,忠心昭昭天地可鉴,饶是你伶牙俐齿,这顺嘴一说,反倒给本相安了个洗不清的罪名。幸而今日无他人在侧,否则十步门外,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斯瞥了眼几步之遥的门口,淡然一笑,“今晨,李斯来见相国之前曾与友人说,今日之谏,成则成尔,不成必死。相国若听不下,李斯也绝无希望走出这道门。相国既无心听我之劝,那李斯便斗胆向相国进最后一次谏:请将三千食客,无论高下一律杀之。”



吕不韦以“惜才”为名留住了他的性命全然符合了李斯的预料,吕不韦权势震主,却也是有分寸的人,虚名虽常为人不齿,也不是随意丢得的。多日试探后李斯也开始心知,恰到好处的倔强正是一顶绝好的面具,戴着它掩着心思,虽看上去不知好歹了些,倒也不必惶惶的算计着过日子,反倒自在了许多。

当下吕不韦欲将要事相告,李斯面上惶然,心下却踏实了下来。他断然不信短短几日吕不韦便放心同他推心置腹,但至少对他并不全是疑心。

   吕不韦示意他不必多礼,“本相绝非刻意要你谦卑。多少人混迹庙堂,镀了一身滑金,每每笑脸相迎而暗中背离。本知这人心难一,即便做了表面功夫有何义。本相仅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想法。”

   “相国所问,仆当谨对。”

“行了,”吕不韦忍俊,“该拍马屁时你不拍,现在倒客气起来了。相比之下,本相还是更喜欢你那日讥笑本相‘市井短见’的样子。本相知你心气高,对本相也是打心底的轻贱。”

“你得知,一味阿谀,在本相这可换不来前程。方才本相并非试探你顺从与否,而是欲将你因才施用。你将人想得太危险,将自己藏得太深。你大可放心,本相不会伤你。”

李斯摇首道,“即便如此,仆若信口开河的讨要官职,相国也不会慷慨的。虚有其表又多费口舌,岂不成了厚颜无耻之徒。仆虽不才,亦不当做作之人。于相国而言,当用则用,无用则退,仆只另寻他家便是。”

吕不韦道,“看得出,你似乎很怕变成本相的工具。既然如此,为何来寻本相,而不直接去见秦王?”

李斯道,“若不见相国所用,哪怕在秦王身边一辈子也无济于事,这点分寸仆还是晓得的。”

吕不韦大笑起来,“本相就说,世上哪有不图捷径之人。李斯啊,即便是你,也离不了一个‘贪’字。”

李斯颔首道,“相国见笑了。”

“本相犹记得当日先生以重言相讽,开口便是养士之患。你心直口快了些,抑或说得难听,本相也无杀你的必要。”吕不韦轻摇杯盏,脸上仍是似有似无的笑意,“你也勿以为本相着了你的道。你不是吕不韦,自然不懂吕不韦——那三千人,一个也杀不得。”

李斯垂着睫,有些尴尬的沉默。

“你可知,那三千食客是作何之用?”

李斯愣然,“不知。”

吕不韦道,“本相非愚人,四公子前车之鉴,焉能不晓。士人常骄纵,自恃才气,不得不优其俸禄,肆其所为,长此必成隐患。论地位,本相业已登峰造极,何须犯欺君之险,作虚撑门面之用?

方才先生看见了,本相给你看的那几本书,取自百家,各有其长短。论起利弊,引人入胜之处不一而足,而字里行间,偏颇之言亦举不胜举。本相豢养那些‘无用之人’,为的便是修一部大典,汇百家精粹。秦国大业之成,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已,你可曾想过,是时我等当世之人能留下些什么,能留给后人些什么。”

李斯长叹一声,愧拜道,“《左转》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相国养士著传为用,谋虑深远。不分青红皂白便放猖獗之辞,实是仆肤浅了。”

吕不韦道,“自大典着笔之日,已是两个春秋有余,为求专注,于相府中隔绝人烟,世人无可知矣。本相甚爱先生才,先生若不觉屈就,不如替本相主持此事。”

李斯断然拒绝,“恐怕仆要辜负相国美意了。”

吕不韦甚是诧异,“先生不愿?却是为何?”

李斯清冷而疏离的笑中夹着些许生自骨髓的傲然,“如相国所言,著书而不冠己之名,仆虽不肖,却觉屈才。”

吕不韦又是望了他许久,待眼神扫向天际,面上表情也化为了索然。

“先生不愿识本相的抬举,那本相绝不相逼。咸阳虽是富庶,相府亦是较他处舒适了许多。先生且在这安心住着罢,衣食游乐之需,只管吩咐便是。”

言罢,吕不韦撂下茶盏起身而去。李斯怀着心事,静默的数着水面沿着荷叶边漾开的纹路,须臾之后,似是疲累的阖上眼睑

帝国纪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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