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iPhone6的文案看“假古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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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佩 Signed
2014.09.12 05:19 字数 2435

苹果出了iPhone6,英文的广告文案是:Biger than Biger。后来苹果官方给出了两个中文翻译,大陆版刚开始是“比更大还更大”,后来改成跟台湾版一样:“岂止于大”。这两种翻译,孰是孰非?让我想起最近刚看的柏拉图《理想国》。

《理想国》的中文译本有好几种,有吴献书用浅显的文言文翻译的民国版本,还有郭斌和、张竹明用白话文翻译的商务版。经过多方比较,我还是读完了郭张的译本,而放弃了“民国范”。原因是,西方哲学书本来就不好懂,再读文言译本,需要在头脑中绕好几个弯。我读此书是为了获取柏拉图的思想,不是为了学习文绉绉的说法方式,既然五四先贤们已经发明了白话文这个轮子,我没必要再坐文言文这种狗拉爬犁。郭斌和其译文的序言种也说道:“此书原有吴献书译本,销行已久,素为学人称道,但语近三奥,不为青年读者所喜爱”。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评价了。

本朝建国后,直接从古希腊问翻译了《柏拉图对话录》的王太庆,把吴献书的这种翻译称之为“旧时报纸式的文言文”,并说“那是一种退化了的文言文,既不精确,又无文采,读时非常吃力,把握不稳,印象非常肤浅。”

试撷取《理想国》最后一段,体会一下什么叫“旧时报纸式的文言文”。

先看郭斌和、张竹明的译文:

“格劳孔啊,这个故事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没有亡佚。如果我们相信它,它就能帮助我们,我们就能安全地度过勒塞之河,而不在这个世上玷污了我们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愿大家相信我如下的忠言:灵魂是不死的,它能忍受一切恶和善。让我们永远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我们自己和神的爱,无论是今世活在这里,还是在我们死后(向竞赛胜利者领取奖品那样)得到报酬的时候。我们也才可以诸事顺遂,无论今世在这里,还是将来在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一千年的旅程中。”

王太庆的译本则是:

“葛劳贡啊,这段神话就这样保存下来,没有失传。我们如果相信它,它会帮助我们拯救自己,我们就会平平安安地渡过离惕河,灵魂不受污染。你如果信任我,那就听我的忠告,相信灵魂是不会死的,能够经受各种坏事和各种好事。我们要一贯坚持走向上的道路,在智慧的指引下千方百计地追求公正。这样我们就得到我们自己的喜爱,也得到列位神灵的喜爱,不但在度过今生的时候,而且在为此得奖的时候,全部如此,就像各项竞技的胜利者转着圈子接受奖赏似的;无论在今生,还是在上述的千年旅途中,我们都会享福的。”

再看吴献书的文言译本:

“此故事流传至今而未亡,使吾侪果能信其言而服从之,则吾侪亦可以流传而不灭。吾侪可以稳渡“忘记”河,而性灵不为所污。故吾意吾侪当谨依天道而行,以公道与善德未标准。当知性灵未永久不灭的,而有忍受诸善与诸恶只能力的。盖惟如是。吾侪可于处今世之时,可于来世如得胜者受奖之时,均未神人所共爱。惟如是吾侪于现在,于顷所述之将来之一千年,均能有安乐之生活也。”

读吴的译文是不是有一种看天书的感觉?其实,吴毕竟是民国学人,译笔还算雅驯,只是文言文与我们的时代相隔太久,不能一眼看懂罢了。

近代以降的翻译经历了从文言文到白话文再盗普通话的三个阶段。最早无论是外国传教士麦都思翻译《圣经》,还是严复翻译《天演论》,用的都是文言,根据文言的难易程度又细分为“深文理”和“浅文理”。后来随着白话文(当时还叫”官话“)取代文言文成为大势所趋,1890年圣经公会在上海召开宣教士大会,决定推行合一译本,成立三个委员会,分別负责《文理和合译本》、《浅文理和合译本》、《官话和合译本》,后来最后一种流传下来,就是今天华人基督教会普遍仍在使用的《和合本》。《官话和合译本》反过来又对白话文运动起到了推动作用,一些语词进入主流汉语中,例如:”以牙还牙“、”代罪羔羊“、”洗礼“等。

谁也不否认,古汉语是一门优美简洁、充满诗意的语言,尤其是方言众多的中国,起到了传承和交流文化的作用。但是这种语言也有很大的缺点:粗砺、模糊、缺少公认的定义、带不动复杂的句子成分。关起国门来在自己家里玩玩四书五经还没什么问题,但一旦与异质的语言相遇,问题就来了。尤其遇到分析性强、定义明确、追求精确的印欧语系时,古汉语就显得捉襟见肘。为了应对西方文明的挑战,汉语必须进行艰难的重生与改造。鉴于古汉语比较笼统,为使汉语表达起来精密而不啰嗦,这就需要一种富有弹性的、能松也能紧的现代汉语。此时白话文终于派上了用场。假如不用白话文,哲学和科学典籍的翻译只能依稀仿佛,无法做到精确,顶多能做到严复那样的”达旨“已经不错了。当然,当时的官话,以及旧小说里的白话文是不能直接拿来用的,需要引进词汇,引进语法,树立规范,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这一改造过程经历了两个阶段,一是五四时期到1949,二是1949到如今。

现在很多人对台湾的翻译称赞有加,认为他们继承了中文的正脉,其实这是一种错觉。王太庆说,大陆在1949以后,中国组织了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这个机构虽然以翻译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为对象,不翻译其他典籍,却以译品的质量和数量成为这一时期哲学翻译的样板,为译者们不得不考虑和借鉴。翻译马列著作,对中国社会来说,是祸是福暂且不论,对于现代汉语来说,则提供了意外的养分。我们拿出五四前后、1949前后,还有今天的译本一比,就可以看出差别之所在。就拿《共产党宣言》来说,比较最早的1920年陈望道译本、1938年成仿吾译本、1943年博古译本,以及中央编译局1958、1964、1972、1995、2010出版的五个译本,就会看出这其中的变化。

港台现在的翻译,在王太庆这些大陆的翻译家看来,感觉译文陈旧,”主要是由于那些地方缺少了解放后的改造。“在人民大学教授拉丁文的雷立柏也认为:”现代汉语则是一种具有明确定义的语言,是一种很有效的媒介。它能传达技术知识,也能探讨最深邃的哲学思想。这种情况是漫长翻译工作的结晶。“

回到iPhone6的广告文案:”岂止于大?“这句貌似文言文的汉语,其实是一句”假古文“,跟原文"Bigger than bigger"也不搭界。它之所以看上去有点文绉绉的,只是滥用了文言虚字而已。把“岂”换成“哪里”试试,“民国范”就尽失了。

王太庆说:我们的白话文用的是和文言文相同的汉字,给我们造成文白不分的幻觉,以为等价,甚至一位文言词比白话词美,该用“也”的地方偏偏用“亦”,该用“就”的地方偏偏写“便”,或者写“则”。这是还没有意识到白话文必须彻底摆脱文言文的枷锁,才能吸收文言文的营养自由发展。

把文言文的虚字当白话用,最容易造成半文半白的假象,实则不通。《甄嬛传》的台词就是这么干的,把”很好“变成”极好“,就感觉穿上了文言文的衣服,其实不过是”旧时报纸式的文言“,是”假古文“。

即使在今天,还有人总是发思古之幽情,在文章里夹点不通的假古文,一位博雅,拿来吓唬小青年。高考也会时常冒出一些写文言文作文的怪胎,诈骗考分,贻害众学子。

由此可见,“假古文”翻译,就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的“假古兰丹姆”,真是害人不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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