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岩头这条老街(二)

144
签约作者 饱醉豚
2017.07.15 15:45* 字数 6308

乘凉,竹床板,象棋,娱乐

仙岩头这条老街,一到夏天,傍晚就铺满了竹床板。竹床板是一种竹子做的东西,两边是很粗的毛竹,中间是毛竹展开来篾青朝上的平板,底下还有横梁,两边不仅有竹子支撑,有时候还用绳子铁丝加固。那时候没有空调,电风扇都不普及,大多数人夏天的消遣,就是站在马路边冲凉,然后把竹床板搬出来,两头搁在凳子上,一排排的竹床板搁在路边,邻居都坐在竹床板上乘凉,摇着蒲扇,聊天。整条街的人彼此认识一半,沿着竹床板走过去,人人都坐在路边,天天看,即使记不住名字,也脸熟。

仙岩头解放前最流行的娱乐活动是牌九和麻将。到了解放后,最流行的是中国象棋。有人说仙岩头的象棋水平,足以代表瑞安县的象棋水平。那时候瑞安县的象棋水平也不怎样,全县也没出过一个象棋大师,林奕仙、谢侠逊(弈算)、沈志弈这种一听名字就是棋坛大师的人物,瑞安县一个都没有。当年瑞安的县级棋手与胡荣华杨官磷这个级别的大师对弈,差距在二三先到一马之间。

当年的仙岩头一带有一位棋艺很高的铁匠,小名“阿羊儿”。这位铁匠棋手,平时抡起铁锤打铁,浑身肌肉极其发达,皮肤上还有一点点铁屑和火星烫出来的疤痕,若是看到他日常工作的模样,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一位象棋高手。

仙岩头还有热爱排局的棋手,曾做牌局专栏作者在象棋杂志上发排局。

乘凉是一项全社区的社交活动,人们走来走去,看到哪个竹床板的朋友就聊几句,各种乡里消息传得飞快。

南门头有一位唱词老师,名叫阮世池。大家叫他阿池,或拐脚池。阿池老师是个了不起的人,十几岁就成名,尤其是唱娘娘词,是瑞安顶尖。解放后禁止封建迷信活动,娘娘词被禁止,供奉陈十四娘娘的天后宫也成了大众粮店。阿池老师擅长的《十二红》之类的也成了封建糟粕。阿池没有别的技能,只好继续唱词,迎合潮流,创作了很多歌颂新社会的鼓词曲目。阿池是少有的创作型艺人,出口成章,现编现唱,颇有急智歌王张帝的风采。在温州,唱词先生是当地最主要的艺人,知名度极高。

阮世池独创阮派鼓词,成为温州鼓词四大流派的宗师。

池当上浙江曲艺协会主席了,大家去祝贺一下。拐脚池的女儿也唱词了,大家又评论他女儿的技艺和容颜。后来又谣传说阿池被抓获审查,原因是倒卖黄金。那是个非常奇怪的年代,不仅倒卖黄金是违法的,倒卖荔枝龙岩干果之类的国家统购农产品都是可以坐牢的。

除了听唱词,还有一种娱乐是看电影,看戏。瑞安城内当年唯一的电影院在西岘山上,而仙岩头就是西岘山的一部分。从同利埠往北走一百米,爬上十几米台阶,就到了电影院门口的广场。广场的两边是宣传栏,南面是售票厅。倒卖电影票的黄牛站在门口叫卖电影票。票价是随着时间直线下跌,如果你等到电影开场后再去买,黄牛票比原价还低,黄牛会跟你说:前面是短片。所谓短片,是电影正场开场前的无关紧要的只有十来分钟的小影片,可能是中共中央某次会议的纪录片,也可能是计划生育和党的最新政策宣传片,总之是没人愿意看的片子。

从西山电影院继续往下走三百米,就到了山脚下的瑞安剧院。当年瑞安剧院不仅是小百花剧团的大本营,还是昆剧的重地。在昆剧日益衰落,全国只剩下五个半剧团的时候,瑞安剧团是经常有昆剧的。如今的小文青多把昆曲当做高雅的艺术,素不知几十年前的瑞安老街人经常可以听昆曲。

烈士墓们

西山上除了电影院和剧院,还有一个瑞安县人民广播站。广播站下来的有线广播主线就沿着飞云西路走,飞云西路的居民从二楼伸手出去就抓到广播线,所以他们装有线喇叭特容易。由于距离近,电压也特高,很容易振坏舌簧喇叭。

这广播站曾经是文革武斗的一方的烈士墓。通往烈士墓的是有五米宽的百级台阶,非常壮观。后来另一方上台,就砸坏这台阶。据说拿别的工具砸不动,就用坦克压,硬是把那条精美无比的大台阶给压坏了。

广播站前面有两个亭子,看样子也是毁坏过的,因为上层栏杆被毁。附近有个文昌阁,总被占用为别的用途,香火冷冷清清,远没有山下三港爷和陈府庙香火盛,甚至也不如板障岩。有趣的是,最靠近文昌阁的学校,就是瑞安三小,当年瑞安著名的烂校。距离文昌阁第二近的学校,是瑞安二小,也是烂校。

这文昌阁,曾经被改为抗战烈士纪念祠。l943年,在许学彬县长任内,将西山文昌阁改建为抗战阵亡将士“忠烈祠”,陈列抗日烈士的英名和事迹,因为大多数国军,解放后被废了。

在广播站边上,有另一个烈士墓,墓穴120,葬历年来的共军烈士96人。当然不包括武斗打死的。瑞安武斗打死的人,远比这烈士墓里的烈士多。

抗日战争瑞安有姓名可查的为国捐躯者共计508人,正面战场阵亡将士有4 7 9人,在敌后(即新四军、八路军)战场阵亡将士2 9人。但是瑞安却没有祭奠抗战烈士的地方。

瑞安第一座抗战纪念碑建于1940年,文庙前河边,现在的新华书店门口,1941年瑞安第一次沦陷时被日军捣毁,推入河中。

第二座抗战纪念碑,1942年,在飞云渡南岸,马道老街原粮管所附近河边。1945年5月被日军毁掉。

抗战时期,飞云西路一带,从南门大马道到西门小马道,都被日军炮火烧光。抗日战争胜利后,在南门原鹿芝堂店前街心建成瑞安第三座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以下文字引自何树锴的一篇网文:

据鹿芝堂东家88岁的金学楷老先生回忆:该碑碑底是二个大小正方形块石基座组成,高约2米,上面竖立着青石长方形碑体,总高度约1 0米左右。占地面积约1 6平方米,碑体东西两侧刻有阴文魏体镀金字:“瑞安县抗日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

在纪念碑的四周,每逢涨潮时,便有小贩在此买卖新鲜蔬菜和水产品,成为临时小菜市场,也是少年儿童玩耍的地方。人们平时称该地为“纪念碑”,凡城关的古稀老人对此都有深刻的记忆。1952年,因南门街道拓宽,被拆除,石料作整修南门码道之用。

抗战纪念性建筑物,是抗战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抗战物质文化的重要载体。如果上述五处我市抗战时期的纪念碑、馆都没有了,那么瑞安抗战物质文化将成为一片空白。难怪温州的沈克成先生,去年在《温州读书报》上发出“偌大一个温州,何处祭奠抗日英灵”的感叹!

除了革命烈士,在电影院到仙岩头之间还有一座四贤亭,纪念高则诚、陈傅良、卓敬、许景衡。四贤亭边,镬炉附近,以前有一座千年古塔,想必曾经是寺院。

仙岩头老街区附近有这么多的烈士墓和烈士纪念碑,又有三港庙、四贤祠、陈府庙、文昌阁、天后宫、西祖祠、板障岩的赤霞仙子,还有陈十四娘娘降服蜘蛛精的仙岩头,尽得神灵保佑。

走私布,卖香烟,棚下

七十年代末,大家还需要凭布票买布。仙岩头开始卖走私布。卖走私布的人,通常站在仙岩头到天后宫的那条小巷上,把布裹在身上,外面套上外套。你若过去,就会有一个大妈过来问你:走私布要不要?

如果你需要更多的走私布,会带你拐进某个偏僻的小巷角落,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民房前停下来,这就是仓库。

三中全会以前,温州的私有经济就比别处发展,瑞安是温州最富的县,当然不会落后。当年有一句话:走遍全国天下,不如莘塍塘下。这莘塍塘下,就是瑞安东面的二个区。三中全会以后,私有经济蓬勃发展,商贩更多,小贩对市场摊位的要求也与也来越多。

南门头大马道有一条河,叫“黑河臀儿”。这条河在以前本来是南门码头通到东门运货的交通要道,是瑞安城东西走向最重要的城内河道。随着汽车的普及,这条河越来越不重要。河水发黑发臭,大家都往里到垃圾,不知不觉,黑河臀儿这条河就被填了一大截,然后大家再接再厉,把整条河填了。河填了以后,就在上面搭棚子,这地方就成了一个小贩摆摊的自发市场。市场没有名字,大家叫它“棚下”。棚下摊位多,成本低,所以棚下的东西特别便宜。棚下紧靠南门码头,一路往市中心方向延伸,于是,瑞安的市场就从飞云西路和南门头转移到棚下。或者说从飞云西路和南门头一直延伸到城中心。

这瑞安的棚下,就是温州地区最早的自发小商品市场。棚下的繁荣,导致了瑞安商城的建立。然而,政府政策三天两头变,1982年突然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这些小商贩就成了犯罪嫌疑人,党中央以乐清柳市八大王为典型开始抓捕,在温州抓了一千五百多私营商贩,一时间人心惶惶。于是,温州人跑到义乌,跟义乌领导说能否在义乌建一个市场,让温州小商品拿到义乌去卖。义乌发改委的一位领导以前在瑞安当过领导,因为支持私有制和包产到户被毛主席批判过。

义乌市场其实就是几年前瑞安棚下的翻版。也是用钢管和编织袋之类的廉价材料搭个棚子。最早摆地摊的一群人也就是瑞安棚下摆过摊的那群温州小商人。

只是谁也想不到,义乌市场竟然做大了。只是很少有人去追溯这样一条发展路线:千年历史的仙岩头飞云渡老码头——1904年飞云渡北移120米到南门头大马道——南门头变成瑞安的商贩中心——南门头摆摊扩大到黑河臀棚下商场——棚下商场变成温州最大的小商品集中地——打击私营经济抓捕八大王把温州小贩赶到义乌——义乌市场变成世界上最大的小商品中心。

棚下市场和瑞安商城兴起后,飞云西路变得冷落。但是,这时候却兴起了另一个市场:瑞安香烟市场。

这瑞安香烟市场,主要部分是仙岩头的云江西街。云江西街是飞云西路的后街。飞云西路的南边的房子,前门叫飞云西路,后门叫云江西街。所以你去云江西街,会发现很多没有门牌的房子,因为前门已经有飞云西路的门牌了,后门没必要再挂个云江西街的门牌。

云江西街这一二百米,从仙岩头一直到小马道,就成了中国最大的香烟批发市场。一条街满满的摆满了香烟,家家户户都摆满了一箱箱的香烟。有些香烟似乎是合法的,有些似乎是非法的。凌晨时分,经常有船靠岸,而运货的卡车也已经在飞云西路等待,于是大家起身,一大群人去搬运香烟,短短十几分钟就装了一卡车。

走私的香烟,除了健牌三五之类的进口烟,还有很多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货。走私最多的是中华牌香烟和牡丹香烟。中国政府卖给外国人的价格非常低,倾销挣外汇,卖给中国国内的价格非常高,烟草税是国家第一大税。所以,把出口到美国的中华牌香烟从美国走私回来,运到中国境内卖,利润相当可观。

香烟走私最大的据点,是瑞安的鲍田海边,鲍田乡几乎村村集体走私香烟,连村长和党支部书记都会入股。大家凑够钱,才有资金做大生意。八十年代末曾经有缉私队警察去鲍田抓走私,结果据说是几十个警察被几百或上千村民绑起来扔到涂滩上,而成为一件群体事件大案。

当年的仙岩头,就这样成了香烟根据地。大家把门口租给香烟贩子摆摊,把房间租给香烟贩子当仓库,如果你在那个年代到仙岩头朋友家,可能会看到他家卧室、阁楼、卫生间都密密麻麻堆了一人多高的香烟。香烟利润高,香烟商人出手也大方,租金高于市场价。

烟草市场的发达,还带来了一些以前根本没有的新行业。有一种行业叫香烟换壳。由于中国的香烟包装都有批号,有些批号只卖到国外。这些香烟在国内是禁止销售的。于是香烟贩子印刷了假冒的国内包装外壳,把出口到美国再走私回来的中华牌香烟一根根拿出来换个包装。这是个精细活,需要很好的手艺,和大量的工人。所以当年瑞安很多人靠包香烟挣钱。中小学生兼职包香烟的也不少。

还有一种香烟是假货。就是把硬壳中华牌香烟取出来,换成软壳的包装。或者把某个批次编号的牡丹香烟换成另一个批号的。

还有假冒上海牡丹的北京牡丹香烟。

烟民品烟,酷似葡萄酒行业的品酒,有很多或许有差异或许是幻觉的东西,比如他们坚信软壳中华就是比硬壳中华好,上海牡丹就是比北京牡丹好。

还有一种包香烟工艺是在香烟外面包上一层透明的玻璃纸,用烙铁烫一下。这样香烟就不容易打湿污染,便于小贩零售。

还有一种做法,是在没有印上某个批号的空白香烟上印上某个批号。有些香烟虽然每支都有商标,但是有些是没有批号的。据说批号代表某条特定的生产线上的产品,有些烟民只认某条线的产品。这时候在每支香烟上用一个小印章印上伪造的批号,就可以卖更高的价格。

后来国家烟草专卖控制严格,严厉打击香烟走私,瑞安仙岩头的香烟市场也就这样散了。

满水,台风

满水的意思是水漫到陆地。飞云江边的人,饱受满水之苦。

初一十五两头潮,经常潮位高到超过地面。以前的云江西街是一条石头路,中间是条石盖住的阴沟。一到满水,海水倒灌,石头缝里就咕噜噜往外冒水,然后江边的那条狭窄小路,云江西街,都浸泡在水里。有时候涨到家里,脸盆水桶都会漂起来。遇到台风,可能马桶都会漂走。

最大的一次是1994年的十七号台风,不仅漂走水盆和马桶,还有人家里的冰箱洗衣机都漂走了。一个浪头打过来,临江的一户人家的墙就到了,只剩下柱子支撑,然后又一个浪头冲过来,就把电冰箱和洗衣机,以及床铺,都卷走了。那次台风,飞云江里到处有床铺衣柜之类的东西,也有无数尸体。

每次飞云江满水,大家就有的忙碌。海水泥浆多,盐分高,地上一层厚厚的泥浆要洗掉,被咸水泡浸过的家具要清洗。一天都洗不完。

台风是温州历史上人口灭绝的主要原因。有史可查的最大的一次水灾,发生在乾道二年。这是温州历史上的一次人口大灭绝。这次台风的结果是:“浮尸蔽川,存者什一”。住在海边平原的人几乎都淹死。仙岩头一带的人或许幸运些,因为至少会有一部分人跑到西岘山上。

温州府志称:“以永嘉任洲言之,一村千余家,家以五人为率,计五千余人,存者才二百人,余可类推。”

乾道二年的人口大灭绝,导致福建移民大规模进入温州。西岘山周边很多来自福建的移民。附近移民的进入,彻底改变了温州的历史文化。

北宋时期,温州的进士只有百来人。到了南宋,激增到一千多人,成为中国进士总数最多的地区。这其中的关键,就是闽南移民。当时中国的泉州和莆田,是中国进士最多的地方,热衷科举。在福建移民到温州之前,虽然有永嘉学派的人办学兴教,但是永嘉学派对科举的热衷程度远不及来自莆田和泉州的移民。

直到这群热衷科举考试的福建人来到,带来了当时最发达的科举文化,才一举改变了温州文化,把温州变成南宋中国进士最多的地方。

所以,后来瑞安成为“东南小邹鲁”,瑞安的曹村成为“中华进士第一村”,都离不开乾道二年的台风大灭绝。

而那些从福建来瑞安的人,就是在仙岩头码头上岸。

从不拆迁的老街

仙岩头街,其实是属于早就计划拆迁的老街。

瑞安最早的商品房叫二千六,1979年开始建造,一套房子卖二千六百元,每平方米68.5元,是中国价格有据可查的最早的热卖商品房。那片小区的地名,就一直被叫做二千六。后来瑞安开始开发沙河底。有一种说法是县政府要搬到沙河底,往西北方向发展。旧城要改造大拆迁。那时候大约是1983年,当年飞云西路和小马道一带就传说要拆了。

结果是政府的规划又变了,新城区往东发展,滨江,安阳。老城区就这么被忘了,说了三十多年的拆迁就是没动,不仅没动还不许居民自己拆建。

要说瑞安的官员们有什么古建筑或古街区保护意识,也真是抬举他们了。这篇老区之所以保存下来,就是因为每年都说要拆,因为要拆,所以不许居民自己修建。等到修了瑞湖公路,这地方变得冷冷清清。因为不许拆建,居民们买了新房子的都搬出去,一条街更有无数人出国了,这就更加冷清。

后来瑞安三小终于倒闭,孩子们连烂校都没得上了。

由于城市中心东移,这地方就被房地产开发商歧视,于是年年谈不拢补偿金,居民们要原地换回,也得不到支持。就这么折腾了三十多年,政府既不拆,也不许居民自己拆,于是,因祸得福,竟然保留了这么一片老城区。

在大多数的官员看来,这地方是不值得保留的。这里不仅没有玉海楼和利济医院,也没有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也没有名人故居,那些商铺,大多数默默无名,甚至连商号都没有,不像李大同、老香山、五味和这样大名鼎鼎。

这片码头街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政府要官员眼中,就是脏、乱、差,没有现代化,没有新产业,没有高尖端,不是好学区。

但是,这是瑞安的开埠之地,是一组千年的老码头,是一座行业博物馆,是瑞安城的根。

或许有一天,人们会挖开江滨大道,把钢筋水泥碎石小心移走,把同利埠的台阶一级级挖出来。他们也会造一座绕开陆地有一百多米的桥,而把仙岩头从地下挖出来,恢复百年前的模样,在江边,造一个码头博物馆。

每日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