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纪年往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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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宫商如故
2017.02.24 23:54 字数 2684

   第一章



   李斯出师之日适逢天色不美,沥沥而雨。同窗六载的师兄韩非似无相送之意,李斯久候未果,鉴已拜别老师同门,不宜逗留过久,便携了包裹,顶着风雨匆匆下山。

   师尊荀夫子设治学之所于尘烟隔绝之地。自一路荒芜踏来,行至兰陵,已是衣衫尽透。入夜时分,更是湿寒彻骨。

   宵禁将至,客栈酒肆相继打烊。楚法有云:入夜不得出门,违者刖其足。饥寒交迫之下,李斯只得敲开一家店门。

  “店家,可否容在下进去烤个火。”

客栈伙计扫他一眼,轻慢道,“不食不宿,不容留客。”

李斯本有留宿之意,但见其态度生冷,也无心散财,回身便走。幸而掌柜通达,忙赶来将他留下,“先生是读书人吧,哪吃得了那多的冷,快快请进!”

客栈掌柜姓郑名国,韩国人士,生得一副宽仁之相。郑国对饱学之士速来敬重,得知来人竟是荀夫子之徒,不禁大为感慨,“旧闻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出尘之姿。近来生意紧张,方才伙计粗鄙之态,还望先生切莫挂记心上。”

落脚之后, 郑国令伙计备了桌酒菜,同李斯对坐而饮。

郑国道,“恕在下不解,私以为先生当世英才,不该沦落至如今地步。”

   李斯抿了口清酒,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浅笑。

  “李斯已然潦倒至此,郑兄又何必探我底细?”

   郑国亦笑道,“在下只想做个听故事的人。”

行路一天之久,李斯当下只觉困乏难当,并不愿多谈。无奈郑国盛情难却,身为人客而愧为敷衍,只得将六年求学的经历娓娓道来,直至夜深蝉鸣。

“先生师出儒门,却是法家之人。”郑国笑道,“郑国无知,倒是颇感意外。”

李斯疲倦的叹了口气,“儒法之分其实无需锱铢必较,教化还是约束,生于乱世,都不过是人安身立命的本事。”

方许,郑国感叹道,“先生与韩非公子同门情深,在这纷纷战乱里,诚然难能可贵。郑国不是细腻之人,听了也是动容。”

李斯这才抬起头认真的看向郑国。此人言辞文雅得体,对天下之势与诸子百家亦颇有见地,显然不是经营生意的普通百姓,攀谈之中,隐隐给人以熟悉之感。

他也不急于正面回答,“郑兄为何这样说?”

郑国似从李斯眼中捕捉到一丝一闪而逝的愁苦,心底默默讶异。一方觉得不该恻隐,一方又觉得无需隐瞒,思索方许虚抱一礼,便如实道来,“郑某惭愧,不该欺骗先生。郑某是韩国朝廷的人,也是韩非公子的线人。公子求学在楚,全靠郑国打点消息。”

李斯全无惊异之色,“我知道。方才你说到儒法之争,我便知晓你同他或有联系。”

郑国有些惭愧,“恕在下多嘴,在下想对先生说些私下里的话,不知先生……”

李斯淡笑,“我并无什么芥蒂,郑兄有话大可直说。”

郑国迟疑片刻道,“公子……时常提起先生。对于男子之间的情意,世说纷纭,有褒有贬。在下不敢妄然断定,但觉志同道合的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曾听公子说得云里雾里,然今日有幸见到先生,对公子的想法,倒也忽然明朗了。”

李斯沉闷的饮着,一盏既毕,又添一盏。只听郑国徐徐的说着,“韩国人才难求,韩非公子不二之杰,又对先生深情一片,若有幸得先生相助,定当如虎添翼,必将大有作为。在下以为……”

李斯抬手忽然阻止他,“郑兄坦然些便好,这些说辞能免就免了罢。我若愿意,早同他奔新郑去了,何必等到今日。”

郑国再无言可话,许久才犹豫道,“先生却是不知啊,公子有多在意你。”

李斯阖上眼,似在消化着什么痛处。

“他送了我一首歌。”

郑国屏息而听,只见他以著击盏,就着节律悠悠唱道:

子欲西入秦,吾将东归韩。

子不为秦相,吾不为韩将。

子攻兮吾守,兄弟两相伤。

千般想见好,莫逢在沙场。

“既是知己,他自然理解我。人各有志,勉强不来。”他柔声道,“郑兄若见得你家公子,千万替李斯转达:若非同路之人,六年荏苒亦换不来一朝推心置腹。这份恩情,李斯无以报答,然不能同朝为官,却是李斯今生最大的憾事。”



翌日清晨,李斯收拾好行装便欲告别郑国,直往咸阳而去。郑国挽留不成,虽是惋惜,也好不阻人道路,只劝李斯多留一日,好容自己帮其置办些行李。李斯心知这多半又是韩非之意,即便心有不愿,也不好驳了自家师兄的面子,只得将就着应了。

街上来往人等兀自嘈杂,斑驳树影抹在地上,墨水般流泻而过。李斯慢行街中,心思竟有些空洞。英雄当不累凡尘,此番忽而作别,六载光阴化作指间漏沙一无所留,却教人心底抑结。

“若决心离去则犹疑不得,”李斯拨弄着街摊的风车,他并不愿将此类情绪全部归结于韩非,“只怕今后恐怕再无这方僻静可享了。”

正待离开,转身之际竟发觉有几束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身上。他用力捏着风车柄,手心被那惊惧逼出些许冷汗。那些人似藏在暗处,路上行人熙攘,一时难以发觉。

李斯一时难言悲喜,只在心中暗道,“不想仇家来得如此之快,看来吕奸贼若不杀我,必活得寝食难安。眼下应尽快离开这里,只要回到郑国的客栈便可暂时安全了。”

匆匆拨开逆行的数人,路上阻碍颇多,绊得他步履踉跄。李斯不敢展露恐慌,那样只怕会死得更快。再一回头,果然有三五人跟了上来,其中一人便是那风车摊的贩子。他有些悔于自己的大意,这些人为了盯住自己,必花了不少工埋伏,只待他一时疏漏将他斩草除根。

李斯疾疾穿行了半条街道,身后几人却是越逼越近。奔走之间额上蒙了汗水,手指却愈发冰凉,到郑国之处还有些距离,只恐不能坚持到那了。慌不择路中,拐进一处暗巷,一名黝黑的少年正面撞了过来。李斯躲闪不及,被那少年一头栽进怀里。不料还未来得及推开那少年,便以余光瞥到了少年袖口中掩藏的冷光。

李斯拼力侧开身,匕首刺来,连着外袍与中衣一并割碎,擦着皮肤险险避开腰侧。少年回身,转手又是一击。李斯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那少年的手腕,另一手用力敲掉少年手中暗器,不待他反抗,又在他胫骨处用力补了一脚。

少年吃痛,身体坠了下去。李斯踢开地上匕首,身后几人却已站到身前了。

李斯冷冷道,“我奉劝你们一句,还是不要在街上杀人的好。”

其中一人抱拳道,“多谢先生提醒。不过眼下,可由不得先生了。”

李斯蹙眉,又一人不动声色的贴到他身后,将一尖锐之物正顶背心,隐隐施力逼他前行,“有劳先生移步了。”

他们缓缓步出巷子,主街之景逐渐明朗。踱出巷口之际,抵在背上的压迫又重了几分,“先生最好别想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小动作。”

李斯不知他们要将他带去何处处理。他在伺机逃脱,背上的胁迫却不容他多想。街道延伸至尽,人烟逐渐稀少。正值他绝望,却听一人朗声唤他,“先生!”

匕首从他身后撤了下去,刺客退开些距离,李斯垮下了肩,沉沉舒了口气。

郑国快步走来,“寻您半天,不想您走了这么远。”

李斯侧目一望,几名刺客皆已没了踪迹,“随意走走。”

郑国注意到他外袍上触目的破口,已是隐约渗出血迹,不禁震怖,“这……”

李斯道,“此处不宜多言,我们回去再说。”

帝国纪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