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悼陈忠实/重读《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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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木楚兮
2016.04.29 15:02 字数 2724

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原标题《从时代交替里窥见人性------读《白鹿原》有感》)

掩卷已久,而心情愈加起伏。

从痛心白灵之死、愤恨孝文得势,到追念朱先生、同情白嘉轩,这一转变似乎自然而然,但当我企图究其原因时,却感到一种悲凉漫上心头。好似《白鹿原》的时代与我们隔了千山万水,建国、文革、改革开放,无论哪一件都足以将记忆推倒重来,哪怕是我的爷爷奶奶,也未必能记清楚彼时情境,才只三四代人,竟已无从追忆。

福斯特赞美《战争与和平》说:“谁只要开始阅读《战争与和平》,就会马上产生伟大的乐章在演奏之感,但又说不准是什么在使它奏出来的”、“那乐曲既不出自情节,也不来自人物,而是来自充满着情节和人物的宽阔的俄罗斯疆土。”我在读《白鹿原》时,感受到的恰是时代变换、风云际会下的陕西关中的土地演奏的辽远乐章,像雄鹰划过天空时久久回荡的长鸣。

白鹿原上的白鹿村,有白家、鹿家两个大姓和两个大户,他们的祖先原是亲兄弟。祖上靠贫苦老二的劳作起家的白家,和祖上靠出卖肉体学得技艺的厨师起家的鹿家,各自有不同的祖训传下来,脱离他们祖训的子孙同时也脱离了家族。故事自然是从封建社会讲起,那时他们有县令,要交皇粮,遇到灾难时会指望皇帝救济,靠着先辈传下来的经验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后来发生了“反正”事件,父母官改为总督和乡约,当他们的压迫甚于皇帝时发生了村民暴动。再后来,来了军统,来了国民党和共产党,他们之间由合作到斗争到势不两立。族长白嘉轩只想守住祖训和现有的威望,不管世间如何动荡,他都不掺合不附和。鹿家家长鹿子霖却不这样,他积极趋附,图名图利。白家的下一代中,有堕落了的白孝文、规矩的白孝武、跳脱的白灵,和醉心农事的白孝义。鹿家的下一代,有成熟正直的共产党员鹿兆鹏,和参军的鹿兆海。不属于白鹿两家却令人敬佩的,还有医者冷先生和圣人朱先生,他们不需要家族的衬托,不需要引人注目的成长经历,甚至不需要具体的名字,他们本身就是善和正义,朱先生和冷先生就是他们两个,再也不会指别人,如同林姑娘就是柔弱美,就是林黛玉。

如果以品行分类,所有的人物,几乎都可以归为正邪两大营,正派的有朱先生、冷先生、白嘉轩、白灵、鹿三、鹿兆鹏兄弟等等,邪派的有鹿子霖、田福贤、岳维山、白孝文等等,只是成分各有不同而已,从这一点来说,最为复杂的人应该是黑娃(鹿兆谦)和白孝文。黑娃出身在长工家庭,打小叛逆不爱读书,后来离开家、投身革命、当土匪,最后又回归到读书修身之路,成为隐藏着的共党,直到被冤杀。白孝文却是白嘉轩倾心教育的族长接班人,他落入鹿子霖的圈套失去族长资格之后,竟然完完全全地堕落下去,从一个斯文稳重、善良有原则的体面人变成一个没有自尊心、下贱纵欲的乞丐,即使后来重新富贵,他的心却彻底变了,他见风使舵、圆滑势力、阴狠毒辣,让人心寒。白嘉轩后来省悟过来自己的教导方式把孝文逼得太紧了,使得他的品行一旦有了突破口就覆水难收,但是时代不同了,他已经管不了孝文了,何况他自己的心灵何去何从尚无着落。

在时代交替的当口,白嘉轩鹿子霖他们是最难自处的一代人,家族和社会都需要他们去支撑,但是他们在相对封闭的关中原上并没有觉悟到清朝的统治有多么可恨和腐朽,他们也没有要造反的心思,如果可以,他们愿意世世代代维持着祖辈的秩序,一辈子在土地上谋生活。当革命军大肆收粮的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这批人比县令还可恨,于是爆发了“交农事件”,他们反对的是不让人活命的统治者。时代一乱起来,原有的乡土宗族社会不能再维持,他们也没有新思想,这时的白嘉轩选择了独善其身,并禁止儿子搅和进任何一方势力,鹿子霖怀有目的地选择了跟随新势力,并把儿子们送去新学堂。

一场“风搅雪”里,几乎所有的主角都是男性,他们自古以来就占据着历史舞台的主剧场,女人在这里只是白赵氏、白吴氏、鹿惠氏等,名字也不必知晓。白鹿原上的男子都有名有姓,而女子有名姓的只有白灵、仙草、田小娥三个。白灵出生时出现了精灵白鹿,她从小就机灵聪慧,接受新思想之后投身革命,在国共合作期间通过掷硬币选择了国民党,又在目睹国民党戕害异党的暴行后加入共产党,此后与鹿兆鹏一起活跃在共产党革命事业前线,最后却在共产党自己手里结束了生命。她美丽聪慧,机灵可人,有思想有主见,在族长家里成长却没有封建社会的痕迹,是白鹿原上白鹿精灵的化身,是最美的一抹亮色。书里写到白灵之死的时候,白嘉轩做梦看见了那只雪白的鹿眼角带泪向远处飞去,也出现了为她追索真相的鹿明,如果没有白灵,白鹿原的故事也许就随着时代变换而就此沉寂。仙草做为白嘉轩的第七房妻子,结束了白嘉轩克妻的谣言,按书里房东魏大娘的话,她“浮住了”白嘉轩,并生儿育女陪伴他许多年,白嘉轩的母亲白赵氏说“女人就是窗户纸,坏了一层再涂一层”,而白嘉轩观察了白鹿原上的人家,却得出男人出不出息全在女人的结论,他对自己的妻子仙草无疑是满意的,仙草的一生是封建妇女规规矩矩的一生,上伺婆婆下顺夫婿,家务和纺织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内容,她患疫病之后的平静使白嘉轩也感到敬服,她是一个群体的缩像。圣人朱先生在逝世之前抱着他的贤妻动情地喊她一声“娘”,仙草之于白嘉轩,何尝不是朱白氏之于朱先生呢?田小娥是女性悲剧的代表,她有一个封建举人父亲,嫁给举人做小妾时被当做性奴和工具,于是她勾引了黑娃,跟他私奔住进窑洞里,黑娃逃跑之后她又跟鹿子霖媾合,在鹿子霖挑唆下她又将白孝文拉进情色的地狱。姣好的容貌和妖娆的身体是小娥的资本,她所求的不过是找一个有情郎过安定的日子,然而社会不允许,于是她也把身体当工具,一步步走向最黑暗的所在,最后死于鹿三之手,死时赤身裸体,死后也毫无尊严可言,疫病中上演一场鬼附身之后更被镇压在塔下,永世不得翻身。她的一生仿佛都跟性相关,靠性谋生也死于性,何止是她,鹿兆鹏抛弃在家的妻子、土匪窝里的白黑二牡丹、郑芒和尚的小翠、白鹿原上跟鹿子霖媾合的其他女性,她们何尝不是活在性的阴影下?

这里说到性,白鹿原上的男子在结婚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相关信息,他们的妻子往往是他们的性启蒙者,但是白鹿原上回荡着的男性生殖器崇拜气息却让人无法忽视,就连圣人朱先生也不例外,在他去世时他的儿媳妇给他换衣服无意中瞧见他的大腿,随之脑子里想到的那句“那个大的男人命也大”使她红了脸。白嘉轩自认为给自己的三子孝义娶了一个完美的妻子,但是她许久不孕却也让白嘉轩起了休掉她的心思。男子婚前对性的无知、婚后对性的疯狂令人惊讶,女子出嫁前接受了来自母亲的教导,这使得她们能在改变丈夫中走出第一步,孝义在经历了新婚之后再看自己的好朋友兔娃,觉得兔娃很傻,他们的友谊就有了一个不可弥补的裂缝。而在白灵和鹿兆鹏之间,他们在精神契合达到很高程度之后,竟然觉得之前的肉体欢快算不得什么了,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合。

雷达先生点评《白鹿原》时,引巴尔扎克的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并盛赞《白鹿原》是具有史诗性质的小说。我却想引米兰昆德拉的话“小说的真理在于发现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问题”、“如果人性会改变,那必定是因为某些个人想以一种新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白鹿原》给了我们窥见那个时代的机会,也将时代交替下的人性展露无遗,无论再过几个世纪,它都有存在的价值。

(文章写成于一周前,今日惊闻陈忠实先生病逝,沉痛之心无以言表,我们能做的,只是传承先生的文人精神,在短暂的人生里,为这个或好或不好的世界,,尽一己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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