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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纪年往事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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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商如故
2017.02.25 00:02 字数 2603

第九章



情事过后,他们无言消化着激荡消弭而去的宁和。身体热过了又转冷,凉意不期而至,有些难受。李斯推了推伏在身上喘息的嬴政。嬴政依依不舍的直起身,那肇事之处亦随之退了出来,带出了些湿液,悄然濡透了身下已然凌乱不堪的长衫。

李斯皱了皱眉,不愿令那浓郁的情欲味道纠缠自己。他很累,身体很痛,两条腿像是活生生卸下了再安上,而思绪更如同活生生丢失了。

嬴政重新躺下,揽着李斯,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好躺得舒服些。李斯昏沉的缩在嬴政身旁。嬴政如痴如醉的凝视他,一边数着李斯近在咫尺的呼吸。

良久,嬴政又贴在他唇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他开心。少年吻得分外仔细,舌尖刷过那两片细软,抹平其上每一条细小的唇纹。嬴政含住李斯的舌尖,那里还依稀留着清淡的酒味。

李斯在嬴政的动作变得急躁前偏过了头。嬴政的亲吻倏然错过,李斯在抗拒他的吻,嬴政眼睑垂了下去,有些失落。

李斯道,“不要再做了。”

嬴政叹了口气,指间滑过他的耳廓,“你当我是什么……”

“萍水相逢而已,何必……”李斯无力再答,沉沉睡了过去。

嬴政想抱着他一起睡。天一亮,就划着船和他逃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但到底也只是歇了方许,怅然抽开手臂,再一片默然中穿戴齐整,又为沉睡的李斯盖好衣物后静静离开了。

他拔走了李斯发顶的木簪藏在袖口,一头青丝堪堪垮了下来,流水般与夜色浑然一体。他不知李斯的过往,似乎也无力插手李斯的生活,唯独体味着李斯言语之中难于明喻的痛,联系到自己眼下身不由己的处境,竟生出一阵少有的无力感。

嬴政知道,再见他或许已是一种奢念。

“我嬴氏子女,不当为吕氏奴。千秋基业,不可败于我手。生而为王,是我无可动摇的命。今日相遇,或道也是命。不遇见你,嬴政不知为王者可当如此。”嬴政喟然道,“如非如此,我何不愿同你作一对贫贱夫妻,逃开这肮脏世道,寻一处僻静走完一生?”



在李斯后来的几十载生命里,偶尔回忆起这荒诞的一夜,常常哑然失笑。那之后,他终是知道了自己的酒品不够登堂入室,无论何大的悲喜,再未有过买醉的时候。

即便他心知肚明,强行将自己灌得烂醉,决非单纯一泻愁思,更非为排遣压抑寻欢作乐。或为试探,或为一种玉石俱焚的报复,总有个人不得不去面对。

吕不韦为一己私利令他全家毙命火海,却在无知无觉中对他隐隐动了情。上苍冥冥中的安排,巧之又巧,亦教人无力喟叹。

当李斯见吕不韦竟遣人寻了他一夜,心便踏实了下来。他将吕不韦憔悴而抑怒的神色收在眼里,悄然萌出一股快意。那快意自嘴角洩出,化出一道讥诮的浅笑。

吕不韦阴郁的坐在他身前,同他对望。李斯平淡的望回去,接而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拢了拢衣领。吕不韦寻着他的手,徐徐看向纵横着褶皱的衣衫,还有遍布颈项的红痕,失了发簪而垂落肩头的发,以及他漠然的神情。是夜情事的踪迹,昭然若揭。

“本相很失望。”吕不韦阴沉道,“本相居然不知,先生竟是个如此放得开的人。”

李斯淡淡道,“庄周之死,尚可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济送。先贤尚且如此,以仆之庸常,又有何放不开的?”

吕不韦心口一堵,竟不知作何言语。他自嘲痴心妄想,世上哪易遇得惺惺相惜者,得不到已是另外一说,李斯到底还是轻贱他这个商人的。

一朝惊艳,三月羞辱,也不曾将李斯打磨通透。吕不韦忽而明白,这并非因李斯心高气傲所致。近半年的相识,是他自己一叶障目选择对李斯表现的抵触视而不见,正是如此,才使得李斯胆敢明目张胆加以反抗。

吕不韦冷冷道,“先生且说,自你入府以来,本相待你如何?”

“相国教仆如何作答?”李斯眼中浮上些许揶揄,“非仆多嘴,仆仍是不晓相国想得到什么程度的答案。”

“啪!”的一声,吕不韦拍案而起!

“你放肆!本相一次纵你两次纵你,难道是教你给本相寻不痛快来了?!本相最恨人恃宠而骄!既然你存了心要给本相添堵,那就别怪本相对你不客气!能用者用,不能用者死,你自己放弃,谁也救不了你!”

吕不韦甩着袖子,宽阔的袖口震出凛凛风声。他狠狠压着动作,却是恨不得一掌扇在李斯那波澜不惊的脸上!

李斯跪在地上任他责骂,膝上已然被清晨的寒气浸凉。腿上很麻,那个隐秘的地方连着内里撕心裂肺的痛。他忽而感到自己的做法很是愚蠢,这点报复对吕不韦来讲,着实无关痛痒。一时冲昏头脑,令他失了信任,吕不韦却仍是相国。眼下若要弥补这裂痕,又不知要做多少努力。

眼前之景模糊起来,李斯气息很渐渐发热,周身却是控制不住的冷。父亲和母亲的音容萦绕在他耳边,声声指责他的冲动误了大仇。

吕不韦的双脚交替着在他眼前踱来踱去。杀了他!杀了他!李斯切齿,恨不得当下武断到底,取了他的命!

“鲜廉寡耻!恣荡卑鄙!你,你这个——”吕不韦骂着,戛然间又无话可说,悻悻住了嘴——李斯纵然令他蒙羞,但以他和太后间几年来那见不得人的苟且关系,又何来立场指责他人?吕不韦的脚步猛然刹住,李斯下意识的去拔发簪——只要戳进他的喉咙,一切就都了结了……

“你这个……”

李斯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心也凉了下来,手指触到的,除了头顶那散乱的发髻,一无所有。

他用力憋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李斯伏在地上,吕不韦从前的几句话一如陈铺在眼前以血书就的书简,历历在目,一字一句,沉重的击在耳畔——

“你得明白,若是宝剑,非大用时不得出鞘。你得学会忍,时机未到,便要一直忍……”

他必须忍。

“仆,有错。”他抬起头,竭力伪装着痛悔的神色,“但凭相国发落,绝不后悔。”

吕不韦亦冷静下来。多久不曾感受过这莫大的失望?荣尊国相,操权握柄,芸芸众生为他摧眉折腰,堂堂秦王对他言听计从。唯独这个倨傲的文士,堂而皇之的给他挫败,变本加厉的让他难堪,使他的期待变成了笑柄。

“你抵触的不是男子之事,”吕不韦钳起李斯的下颌,居高临下,“你抵触的,是我这个人。你本不高傲,唯独面对我,偏要摆脸色立牌坊。”

“罚,我舍不得。”吕不韦狞笑了下,“我非但不罚你,还会赏你机会,做官的机会。”

李斯的唇在颤抖,下颌被捏得殷红。吕不韦缓缓压下身靠近他,果然见他露出屈辱的表情,锁着眼与眉,如同见到什么不堪的东西。

唇上一瞬湿热,却似绝望了百年之久。这一生中,他绝无仅有的厌弃自己。

权相放开他,让他弃物般砸在地上。李斯扣着地板,身体仿佛冷透了。

“先生既不愿为本相修治国之典,就去礼泉主持修渠罢。郑国的工程兹事体大,亦是容不得耽搁的国事。”吕不韦幽幽道,“先生有统筹之才,本相看,河渠丞之职甚是合适。你回去打点好行装,下月初便出发罢。”

帝国纪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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