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墙的影子

96
泥土芬芳
2017.10.11 09:16* 字数 3814

图片发自简书App

那年的暮秋,村里人都忙得顾头不顾尾的,黄豆成熟的时候,不能见阳光,见了阳光就噼里啪啦地炸开,挣脱豆荚的束缚,像脱僵的野马,四处逃窜。

有的遁形在没有血色的豆叶里,有的飞落在泥土里,就像鞭炮一样,炸响后,一切都面目全非。

这还了得,就像乌鸦到嘴的肉,被狐狸给骗去了一样。使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天不亮就顶星星戴月亮的拿着镰刀下了地,在太阳出来之前抢收黄豆。

春枝和她男人老呔儿也早早就磨完了刀,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连公鸡都没来得及行使它打鸣的权力。

老呔儿在前面走,春枝挂完了大门跟在后头。两个人走到邻居董眼睛家的房后时,董眼睛的妈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快来人那,我闺女吐血了——"

春枝一听,把镰刀一撇,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董眼睛家。这时的董眼睛嘴角还淌着血,屋地下有一摊鲜亮的血。

她的男人邵明正抱着她,一边擦着她嘴角的血,一边哭喊:"董志云啊,你要挺住啊,咱们一会儿就去城里的医院看病。"(董眼睛大名叫董志云)

春枝也变了哭腔:"眼睛大姐啊,你挺一会儿,我让老呔儿去开四轮子了,咱们一会儿就去城里看病。"

可是董眼睛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攥着邵明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连三个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手慢慢地松开了,耷拉下来,头也沉重地落下。

她永远地闭上了那双并不大的眼睛。三个孩子都扑到她身上喊妈妈,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村里由于闭塞,缺医少药,离最近的县城都要七八十里路。有了病就挺着,就吃点儿赤脚医生开的药,最高级的治疗就是输液,村里叫打滴流。

董眼睛的吐血,据村里人说是得了结核开放了。死时还没到三十岁。

董眼睛死后不到一年,她妈也死了,她爸很快就办了个老伴儿搬到村东头去了。

把这个家留给了上门女婿邵明。三个孩子都是姑娘,大的六岁,二的四岁,小的才两岁。

一个男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儿,三个孩子一天鸡哭乱叫的,邵明忙的时候,就把三个孩子托付给春枝。

春枝家的孩子在奶奶家住,平时不怎么回来,这三个孩子倒成了春枝家的孩子了,春枝给梳头给洗脸,饿了就在她家吃。

邵明这人是外地的,因为家里哥兄弟多,而且家里还很穷。就倒插门来到大骡子村。

他人长得也精神,脑瓜也聪明,而且为人处事儿都很讲究,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娶媳妇嫁姑娘了,都要去随礼。就是人家修个墙头了,也得夹两瓶酒给送去。

村里的人都对他很有好感。把这个上门女婿当成了地道的大骡子村人。

一晃儿过去了五年,邵明在村里又盖起了三间全砖房。把原来的土房扒了。

最小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村里人张罗着给邵明再找个女人,邵明也不想总拖累邻居春枝。

那天晚上邵明也跟孩子们来到春枝家,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春枝的男人老呔儿不知去了哪里没在家。

他低着头,被点燃的旱烟卷儿夹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烟还没形成雾之前的缱绻。在他身旁荡漾。

这时最小的那个孩子正坐在春枝的怀里撒娇,一口一个二姨,二姨的叫。春枝无限爱怜地用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而且还说了一句什么笑话,逗得孩子直乐。

邵明抽了一会儿烟,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对春枝说:"你认识西头儿二队的沈霞吗?"春枝被问得楞头楞眼的,说:"认识啊,就是沈大瘸子的老妹妹。"

"嗯,就是她,张贵儿媳妇把沈霞介绍给我,你看行不行?"春枝连忙说:"沈霞我不怎么熟悉,听说她嫁很远的地方去了。"

"是嫁很远的地方,张贵媳妇说了,说她男人总打她,说她不生孩子,就跟她离婚了。"邵明接话说。

"那你要是看着差不多的话就定下来。沈霞还没孩子,以后对你的三个孩子也能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好看歹看的,把这三个孩子拉扯大了就行了,虽然长得满脸雀斑,还是罗圈儿腿,个子还没三块豆腐高。听说耳朵还有点儿背。"

"这人不能专门看长的啥样,心眼儿好就行。"春枝对邵明说。

"也是的,心眼儿不好给这三个孩子受气可不行。这些年,多亏了你帮我拉扯孩子,这三个孩子都把你当亲妈了。"

"这乡里乡亲的,咱们离的近,我就帮着照看一下,你家我眼睛大姐要是活着的话,我想帮照顾她还嫌我照顾的不好呢。"

"啥也别说了,我记心里了。明天张贵媳妇要领沈霞来,你去我那屋,帮着张罗张罗,这村里我也没亲人,就都指望你了。"

"行,我明天没啥事儿就过去。你找个女人,就有人看家望门儿了,我高兴。"

第二天早晨,张贵媳妇真把沈霞领来了,沈霞走路的时候,两个膝盖以最大的弧度向外扩张,使两个脚后跟吃力地往里勾画,形成盆一样的形状。

脸上的雀斑层层叠叠,就像黑芝麻洒在了一块粘糕上,沈霞和春枝一见如故,春枝忙前忙后的给她和张贵媳妇准备午饭,邵明没怎么说话,一直抽烟。

沈霞望着邵明眉开眼笑的,她看样子要比邵明还要大五岁。她心想自己哪方面也配不上这个男人,能找到这么好的男人是八辈子烧了高香。

过了几天,邵明给沈霞买了几套新衣服,连四铺四盖都没做。就算结婚了。

结婚以后,邵明却离开了村子,去给亲戚打工去了。沈霞在家带着孩子们,每天晚上都要来春枝家串门。

三个孩子原本就是在春枝眼皮底下长大的,跟春枝向来就亲,春枝和沈霞相处的也像亲姐妹一样。

沈霞来了以后,春枝照顾孩子们的时候就少了,沈霞自己一个人照顾,但经常往来,两家人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就差穿一条棉裤了。

这天沈霞吃完午饭又来春枝家,一进屋就喊牙疼,春枝一边帮着找先锋五号消炎药,一边嗔怪着沈霞:"是不是又上火了?要不咋牙疼了呢。"

沈霞一手捂着腮帮子,一边说:"春枝,你知道不知道,邵明这十年了,就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呆几天看看孩子就走,"

"给我留的钱不算少,我总感觉我好像很多余似的,现在孩子都大了,我也没啥用了。邵明从来都不跟我同房。你说这是啥夫妻,跟人家雇的保姆似的。"

春枝左翻右翻的,找到了几片先锋五号消炎药。一手拿水一手拿药递给沈霞说:"别瞎寻思了,你咋地也比我强,你看老呔儿得脑梗都死四五年了,我就自己一个人过。你管咋地有个男人比我没男人强。就是挂个名也没人敢欺负。"

沈霞接过春枝递过的水把药吃了,然后愀然地长出了一口气,"我这辈子啊!就没被男人爱过,也不知道是我长的不好还是命不好。没遇到心疼过我的人。哪像你,虽然现在老呔儿死了,但活着的时候对你好啊!"

"我这是有男人守活寡啊!"沈霞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过了不久。邵明回来了,在县城里买了楼房,让沈霞搬了过去,这时老大老二两个孩子都已出嫁了,最小的还在外地读书。

而邵明却没跟沈霞一起住在县城里,还在哈尔滨打工。自从沈霞去了县城里之后,邵明时不时的就给春枝打个电话,嘘寒问暖的。

刚开始春枝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久而久之,春枝就感觉邵明对她的关心有些过份,虽然是邻居,一个村子住着,但邵明毕竟是有老婆的人。

而春枝还是个寡妇,她有意不接邵明的电话,然而邵明呢,每到扒炕抹墙的时候,总是不请自来。

帮着春枝干些只有男人才能干的活儿。因为春枝住的房子是一面青的,只前面贴几块砖,后面的墙都得用泥掺着麦秸和在一起,用泥板子往墙上抹。

每年秋天以后都要抹一次。炕呢,每年也要扒一次,把炕腔里的灰掏出去,用泥和着麦秸,重新把炕面抹好。省得冬天关门关窗的,炕腔如果让灰堵住了,一烧火就冒烟。

这年又到扒炕抹墙的时候了,邵明又回来了,住在他自己家里,沈霞搬走后空下来的房子。帮春枝扒炕抹墙,春枝有些过意不去,那天就留邵明在家里吃了顿晚饭。

炒了四个菜,凉拌黄瓜种,炒鸡蛋,咸肉炒蘑菇,还有一个小鱼酱。

炕桌放在烧得半湿不干,还冒着点儿热气的,没铺炕席的炕上。

春枝拿了一瓶酒给邵明,让他自己先吃,然后就要去喂鸡鸭。

邵明冲春枝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怕我啊,都五十多岁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别忙了,坐下来陪我吃顿饭吧!"

春枝解下围裙,坐在邵明对面,炕反上来的湿气熏得空气有些沉闷。

然后给邵明倒了杯酒说:"咱俩个走的太近,会让人家说闲话的,再说你也有老婆,我还是寡妇,好说不好听的。"

邵明拿起酒杯又放下,夹了几丝凉拌黄瓜种,深情地对春枝说:"这些年我是有老婆的人吗?我跟沈霞也没领结婚证,我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喜欢她。"

"现在我给她在街里买了房,我让孩子们经常给她打电话,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我也对得起她了!还能怎样!"

"要是当初知道老呔儿也走得这么快,我不会要沈霞的。我喜欢你好久了!"说完这话,邵明低下了头,把玩手里的酒杯。

春枝不知所措地,不知不觉眼里含了泪花儿,她也拿来了酒杯,跟邵明干了一杯,把嘴辣得发麻,她用发麻的嘴说了句:"邵明啊,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吧,你心思我懂。如果没有沈霞,我们两个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如今有沈霞了,我不能倒插一杠子。"

"我不管你以后跟沈霞怎样的结果,我都不能跟你过。人活着不能只图自己快活。"

邵明笑了笑,笑出了眼泪:"你咋还是这么傻,总想着别人,苦了自己,你就不能为自己好好活一次啊!"

"你跟老呔儿也是家里订的娃娃亲,我跟你眼睛姐也是因为家里穷,当了倒插门女婿。现在咱们俩都属于单身了,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邵明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春枝接过说:"你单身吗?沈霞算什么,帮你照顾了十多年孩子,你能说抛弃人家就抛弃人家吗?"

"我没抛弃她,不是也没跟她在一起吗?我们十多年也没同过房,而且我们没结婚证啊!不是合法夫妻!"

"可我如果跟你在一起,沈霞会多么痛苦,而且我们俩个也是好姐妹呀。我怎么能对不起她,伤害她呢!"

两个人说来说去,都说服不了对方。春枝说:"天已经晚了,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邵明喝得眼神迷离的,拽住春枝的手就不松开,冲春枝的脸上就亲了一口,春枝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出了屋。

夜深了,邵明的身影里倒歪斜地陷进了连星星都没有的黑暗中。

一面篱笆墙隔开了彼此的距离,那一边一个人,这一边也是一个人。谁都越不过那道篱笆墙的影子。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