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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初时,风起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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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商如故
2017.04.25 18:07* 字数 5920

[侯亮平/祁同伟/陈海]雨季初时,风起汉东

1.

侯亮平调回北京前的最后一个月,每天下班后都到医院去陪陈海说说话。陈海睡了快一年,身上肌肉都绵软了,侯亮平不想他身体出问题,没事儿就帮他捏捏,一边捏一边絮叨。

一切始于去年夏末一个非比寻常的夜晚,他带部下突击搜查“亿元处长”赵德汉,就此反贪风暴从北京卷到了汉东。关键人物丁义珍逃跑后,他半是问罪半是玩笑地杀到陈海家,煮了陈海的螃蟹,逼陈海立下“军令状”。他问陈海能否想象一面由钞票砌起来的墙,陈海瞪圆眼睛仿佛听见童话的孩子,呆呆地问,那得多少钱哪。

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结局会是如今这样。

身为杀在反腐一线的反贪局长侯亮平责任重大,因此他时常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冷静。然而,一年过去,等侯亮平回想从前那些林林总总,他也承认:刚来汉东省反贪局时他是带着怒火上任的。

那段时间他每晚都辗转难眠,一闭眼,一副画面便在眼前循环播放:陈海告诉他找到了关键证人,他迫不及待问那人是谁,一辆卡车呼啸而来,陈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梦中试了无数次,企图让陈海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次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在深夜醒来,脸上湿得一塌糊涂。他受不了陈海在他面前一遍遍死去。

他要替陈海报仇,哪怕把汉东翻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


2.

来汉东没多久,侯亮平去恩师家拜访,恰逢祁同伟也在。高育良的模样比二十年前雍容了些,皱纹密了笑容多了;侯亮平打量着老师身上考究的衣服,品味也更优雅了。

祁同伟还是那个祁同伟。

吴老师烧了菜,拿出他们珍藏的好酒。侯亮平敬了二位老师,再与祁同伟碰杯。彼时气氛好得就像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让他如何想得到谋害陈海的凶手就在咫尺之遥。

后来,祁同伟自毙于孤鹰岭,中纪委带走了高育良,名噪一时的汉大帮从此土崩瓦解。侯亮平是亲眼看着老师被押出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半天,他还在原地愣神。孤零零站了许久,一阵惶然猝然袭击了他。他伸出手,一根根扳下手指数着,老师、陈海、祁同伟,曾经与他交心的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至于谋杀陈海的凶手,侯亮平其实很早就把视线落在了祁同伟身上。与其说是祁同伟在陈海车祸后表现得太惹人生疑,不如说是侯亮平基于对老同学的了解后产生了压都压不住的直觉。

对祁同伟的怀疑和失去陈海同样令他纠结无比,它像一股未知的黑色力量,与他实事求是的职业心相互撕扯着。

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直到祁同伟同他摊牌,叫他不得不信。

那天祁同伟在山水庄园为他设了道鸿门宴。祁同伟一杯又一杯同他喝酒,对他说,猴子啊,其实我和咱们高老师一样,最喜欢的就是你。因为我觉得,比起陈海,我们两个在骨子里更为相似。

侯亮平笃定祁同伟在为利益同自己套近乎,看对方笑得殷切不禁有些反胃。他任由烈酒灼烧嗓子,声音嘶哑的说,别,老学长,这个世界上最不相似的两个人就是你和我。

他不说我们,说你和我。

我不会像你一般肆无忌惮以权谋私,我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谋杀最好的朋友。

祁同伟喝高了,哼哧哼哧的笑,一双眼里雾气迷离。他说,猴子,你不要把话说得太绝了,我们之所以走了不同的路,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落入过我的处境。如果有一天,你——

没有什么如果。侯亮平冷冷道。祁同伟晃晃脑袋,又笑了。他神经质地兀自笑了一会儿,又冲侯亮平举起酒杯,道,那今儿我们哥俩就多喝点儿,以后怕是再没这种机会再一起喝咯。来,猴子哎,猴子……

侯亮平望了眼黑洞洞的窗外,思及不远处可能有一把狙击枪正死死瞄着自己,硬是忍下了一醉方休的欲望。


3.

祁同伟死后连个坟都没有。

梁璐把他的骨灰捧回家,侯亮平过去看她,她还没能从家破人亡中缓过来,缩在沙发里止不住地哭。

对这个结局颇有自作自受意味的女人,侯亮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看上去她对祁同伟还算有感情的,她把祁同伟的骨灰摆在家里最显眼的桌子上,骨灰盒前是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牌位,再往前,小小的香炉里铺满了香灰。这副画面令侯亮平感觉有点讽刺。他将手放在冷硬的木盒子上,不由对这位老学长心生悲悯。

祁同伟憎恨命运,憎恨和梁璐共有的这个所谓的家,他在“家”被欺辱了一辈子,终于在穷途陌生时搭上生命上演了一场壮烈的逃亡。可惜他最终还是被扯回来了,扯回他最不想待的地方;他囚禁在压抑的骨灰盒里、回荡着梁璐哭声的房子里。


时光倒退到去年年底。事情发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同门反目,相互死逼,高压之下侯亮平和祁同伟都几近疯狂。祁同伟带上整整一后备箱武器逃到了昔日成为缉毒英雄的地方,侯亮平则一路开直升机追过去,二人在一幢草庐前对峙。

侯亮平断定祁同伟不会杀他,扔掉枪,坦然面向祁同伟支出窗外黑洞洞的枪管。

祁同伟说,猴子,你赢了,但是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侯亮平说,这个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法律说的算。

祁同伟闻言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侯亮平,你给我记着,除了我自己,没有什么能够审判我!

侯亮平向前一步,祁同伟立刻支起枪,吼道,站在那别动!侯亮平举起手,放缓语气,几近乞求:老学长,那陈海呢?他从前对你那么好,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学长,陈海对你,是掏了真心的。

草庐里安静许久。侯亮平没能看见祁同伟无声地哭了。一阵疾风刮过,在孤鹰岭上卷起厚重的烟尘。沙子吹进侯亮平眼中,划得角膜干涩地疼。祁同伟说,你说的没错,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陈海。你放心,我欠他的,我来世用尽一切来偿还。

侯亮平想问,你就只欠陈海的吗?你不欠我的吗?不欠高老师的吗?不欠党和人民的吗?可他张了张嘴,却是哑然。他瞭望四面孤崖绝壁——这是二十多年前祁同伟差点葬身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再费口舌下去就很好笑了。

他已经预见结局了。

这一世你也可以赎罪的。他干巴巴地说。

祁同伟苦笑道,你就别劝了,我他妈不想活了。

侯亮平的心浑如被人狠狠扎了一锥子,他站在祁同伟的准星下,红透眼睛抿紧嘴唇,似乎又变成当年那个在学长面前不服输不甘心的小学弟。

他哽咽着说,老学长,你别这样。

祁同伟终于笑出了真心。他说,猴子,我为你骄傲。

枪响。

眼泪自侯亮平眼眶里顺势跌下,他冲进茅庐木立于祁同伟的尸体旁,血水蔓延,淹过他的鞋尖。恍然忆起祁同伟曾说他们最为相似,现在祁同伟自杀,却不知为何,仿佛有一部分的自己跟着祁同伟一起死了。


4.

一九九二年,九月,京州。

汉东大学大一新生入学典礼上,优秀学生代表兼学生会主席祁同伟站在主席台上,继汉大政法系主任高育良之后发表了讲话。祁同伟演讲的主题是理想,他声色铿锵饱含顿挫,配上一双会说话的、朗星般的眼睛,令年轻的学弟学妹们尽情沉浸在对远大蓝图的憧憬中。

侯亮平和陈海并肩坐在第一排,陈海用手肘拱了拱他,说祁同伟的样子让他想起毛主席的诗词。

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欲与天公试比高。

侯亮平酸溜溜地问,你崇拜他?

陈海责怪地捏了下他的手,道,崇拜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他挺耀眼的,我可能永远也没法成为那样的人吧。

侯亮平说,那你别崇拜他,就崇拜我吧!

陈海瞪圆眼睛,你这猴子,脸咋那么大呢。



他们三人的关系不是稳固的等边三角,仔细剖析下来反而有些微妙。

三人中最吃得开的是侯亮平这猴子,他心大顽皮不记仇,能逗弄陈海也能和祁同伟竞争。

陈海的印象里,侯亮平和祁同伟的关系才是他憧憬的。他们为更相似,同样耀目、强大,像双子星,而自己与他们一比就显得有些暗淡了。

他能在他们出去玩的时候负责带好行李,能在侯亮平和祁同伟吵得不可开交时好声好气地劝架,能在那二人为新一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打到高老师那时扯开他们说都闭嘴这个主席我来当。但他总觉得在这段友谊中,自己没法抱紧他们,他一直是在双子星外游离的那个。

而对祁同伟来说,他和侯亮平之间,当属一种惺惺相惜的情谊。所谓志同道合大抵如此,或是把酒言欢或是沉下心来下一盘棋,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心底的共鸣。这种情谊久而久之便成了羁绊,他目睹侯亮平从大一愣头青一点点长大成熟,同时坐拥危机感和一份难以言表的自豪感。

而对陈海,占据祁同伟更多的感情则是怜惜。

他本能地怜惜温柔的人,靠近对他好的人。

遮掩在身上新潮的衣装下的,是祁同伟精心隐藏的窘境。祁同伟家境其实并不富裕,但他的傲骨不许他屈尊,因而哪怕饿肚子也不向他人求助。侯亮平大大咧咧才不会关注这些,最先有所发觉的,还是心思细腻的陈海。

陈海想帮祁同伟,又怕伤了祁同伟的自尊,于是想了个办法:把自己打工赚的钱交给他身为省委领导的父亲陈岩石,经由陈岩石之手以政府的名义来资助。陈岩石走后侯亮平觉得蹊跷,便从陈海嘴里套出话,听闻事实后大为唏嘘。

后来也是如此,祁同伟想报名参加运动会,万事俱备只缺一双球鞋,陈海回家后便同她姐姐陈阳说了,陈阳亲自去商城挑了双球鞋送给祁同伟。

你为他做得太多了,多到我都弄不明白了。侯亮平说。他们坐在政法系大楼后的围墙上喝啤酒,月朗星稀,墙根下躺着七八只空瓶。他举起酒瓶跟陈海的碰了碰,叮的一声,对着瓶嘴咕噜噜又是半瓶。

你是不是喜欢他?侯亮平喝到半熏,打了个酒嗝,缠住陈海说,陈海,你不能喜欢他,你喜欢他了,我怎么办啊?

陈海道,你们两个我都喜欢啊。

侯亮平听不进去似的,继续咕哝,你不能喜欢他。你喜欢他,我不高兴。

陈海问,那你是因为吃他的醋不高兴,还是因为吃我的醋不高兴?

侯亮平歪着脑袋,好像在很努力的思考答案。不知道!猴子不开心地说,我又没想过这种问题。

陈海发觉,这是一杆无法倾斜的天平。

再后来,祁同伟对他们说他爱上了陈阳,他找到了他的天使。侯亮平和陈海真诚地祝福了他,然后他们心照不宣地一起去买了啤酒,爬上围墙,无言地喝到天亮。

一九九四年夏天,祁同伟毕业了,他莫名其妙被分配到山区里,而陈阳去了北京。


再次见到祁同伟时,侯亮平也快毕业了。那天是上午,高育良在给他们讲毕业论文的选题。夏初蝉鸣颇为嘈杂,教室里每个人都屏息听讲,生怕漏掉老师话中的关键。

突然间,窗外响起一个男人气势如虹的嘶吼。

梁老师!我爱你!嫁给我吧!

学生们纷纷伸出脑袋看热闹,高育良撂下粉笔摇了摇头,课也讲不下去了。

祁同伟手捧玫瑰跪在操场中央,被无数起哄的人簇拥着,把违心的我爱你一遍遍重复着。

他的眼中死寂一片。他对梁璐没有爱情。

侯亮平狠狠摔上窗户。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陈海翻书发出的沙沙声。


5.

高育良服刑期间,侯亮平去探望过他。他依旧带着一束玫瑰过去,帮高育良插进书桌上形状简朴的花瓶里。

侯亮平坐在床上,高育良扯来书桌边的小木椅子,坐在侯亮平对面。侯亮平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象棋软件,师生二人在平板上你一指头我一指头戳了盘棋。思考间隙侯亮平悄悄抬头瞥高育良,对方深邃的眼角纹像刀痕横亘在他心口上。

老师这回是真的老了。

他对恩师的感情太复杂了。当年高育良告诉他要坚持正义,他照做,然后亲手把老师送进了监狱。高育良亲手点燃他身为人民检察官的理想,又差点亲手扑灭了它,侯亮平为此痛苦过甚至憎恨过,直到一切画上句号。今日与老师以这种方式再见面,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居然还是感激居多。

那个,老师,我要回北京了。

这就回去了?回去好呀。高育良淡淡笑着说,回去多陪陪小艾和小猴子,工作要干好,家庭也不能忽略了。

侯亮平嗓子发紧。那个……芳芳来看过你吗?

她忙。高育良说。我挺好的,不打扰她。

侯亮平觉着自己最近泪腺有点发达,难道待久了对汉东有感情了?之前没感觉,怎么一要走了竟总想哭。

高育良拍拍他肩膀,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你去看陈海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天天都去,他还是那样。提到陈海侯亮平更不是滋味了。我走了,陆亦可和赵东来会照顾他的。他会醒过来,但我又忍不住担心,他醒来后发现陈老不在了该怎么办……

高育良摘掉眼镜捂住眼睛,长声哀叹,唉……祁同伟这个混账啊……

侯亮平扶住他:不谈这个了,不谈了,咱们说点别的。


侯亮平说,现在汉东局势大体稳定了,表面虽然如此,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下面还有暗流,早晚会卷起下一场风暴。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太平下去呢,他有些幼稚地慨叹,我啊,是越来越觉得自己情商不够用了。

你还不够用。高育良笑他,你个猴崽子,谁都没你精。

老师您可别笑话我了。侯亮平以一种自嘲的语气道,您知道我这回升迁是怎么回事吗?是新省长推荐的。据说沙书记是想让我留下的,可那位领导啊,您熟悉的,他决定了的,谁也拗不过他。

哦?高育良依旧温和地笑着,那这回你怎么又从善如流了呢?不像你的性格啊。

侯亮平的嘴角慢慢冻结成一个苦笑。不瞒您说,老师,半年多以前我和小艾去您家吃饭,您给我讲了岳飞的故事。当时我是相当气愤的,一想起陈海在医院睡着,我心里恨啊!所以我宁可去当岳飞跟祁同伟撕个鱼死网破也不想当秦桧奴颜婢膝。可是后来风波过去了,转眼我就收到了调任命令。我捏着调任书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真是忍不住一阵阵胆寒。于是我又不禁回过头品味岳飞的故事。我不禁想,当初我是有多侥幸才从鬼门关逃出来的?在高小琴的山水庄园,在祁同伟的鸿门宴,在孤鹰岭的茅草屋里,每一次我都可能会死,都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朋友家人。而如果我就那按照对手的期望样死了,才真的是死得冤枉和窝囊,死了还能干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既辜负了梦想,也辜负了一位人民检察官的誓言。

高育良欣慰地望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是真的明白了,如果按我之前那横冲直撞的方式,或许我以后会变成像陈老,或许我能做得还远不及陈老,或许干脆死在某个权贵的算计之下。那样我能惩戒的贪官就太少了,能帮助的被腐败坑害的老百姓也太少了,所以我不能再固执下去,我必须改变。老师,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可能一辈子也参不透这个道理。

高育良说,你不用谢我,你只要记得你是谁,记得永远不要放过像你老师这样贪赃枉法的人就好。

侯亮平用力点头,道,我会的,我只是决定要换一种方式为人民伸张正义。哪里需要我我就战斗到哪里,如果汉东需要我,我还会义无反顾地回来。


6.

侯亮平临行前一晚,陆亦可叫上反贪局的同事为他这位前局长践行。阔别并肩战斗一整年的好战友们,侯亮平难得感性了一把,说了许多平时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喝得晕乎乎的,饭局结束后东摇西晃地晃悠到市中心人民医院。他趴在陈海病床床头,将头埋进陈海的颈窝里。

陈海,陈海。他呢喃着,我想你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会话,猛地又觉得只有一个人说话太过诡异,于是打开电视。

汉东卫士上雷打不动播放着每日新闻。新省长李达康在发表有关恢复汉东经济增速的重要讲话,他的计划很详尽,五年怎样,十年怎样,下面一众官员唯唯诺诺地记着笔记。侯亮平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皮——可能是酒精搞钝了脑子,他觉得李达康的嘴巴在动,可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陈海,陈海。他又把头埋了回去。

快点醒过来。

他保持姿势许久,待直起腰时,由于贫血眩晕,全世界都不自然地漂浮起来。

我该走了。他拾起陈海的手包在手心里,又按到眉心上。等我有空了就回来看你。

他站起身帮陈海掖好被子,最后看了陈海一眼,慢慢踱出病房。

沉睡的陈海手中握着一张纸,正是去年他第一次来汉东时陈海给他立下的“军令状”。


陈海欠侯亮平贪官一窝(包括厅局级贪官一枚)。——陈海

我替你还清了。——侯亮平



END.

帝国纪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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