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谈写作征文】是谁,在你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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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沐沐周
2017.05.18 23:08* 字数 2726

我爸爸是医生,四十多岁的时候,赶上了一个关口:新政策规定,评职称需要考英语。

在当时的十八线小县城,几乎没有英语的用武之地,而当年很多人读大学时,仅有俄语课。于是白大褂们沸反盈天,闹腾的结果是:英语还是要考的,不可能更改或取消,院方组织免费培训,从ABC开始。

我妈是口腔科医生,没有夜班,占尽天时,每晚呼朋唤友,带头奔赴教室,带头调戏老师,一群散发着消毒水味儿的大叔大妈,像赶集,像打狼,在夜色里蹿行。

爸爸始终没有参与。同僚们(当然也包括我妈)所有举动,他只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话:没用的。

借来课本和词典,他开始了一个人的战役。夜自习放学回来,远远看见他书房的灯光,灰头土脸的纱窗在淡黄色台灯下,一改白日的寒酸,朦胧中似乎变成了红楼梦里那条优雅的蝉翼纱。

医院的白袍制服,有长短两款,他在家的时候,喜欢穿着短款的,也就是衬衫式上衣,搭配一条我妈缝的胖睡裤。如此装扮的理由是:人舒服,又可以节省换衣服的时间,随时冲到急诊室。

那时候的家属大院,与住院部仅一墙之隔,住院部兼做夜间急诊,内科和外科医生,必须轮流上夜班。遇到重症病号需要帮忙,扯开嗓子喊一声,围墙那畔,总会有人应声而出。八十年代的小县城医院,大抵如此吧?

经过书房,探头进去瞄一眼,他背对着门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晓得孩子们回家了,那个清冷的白色背影,却纹丝不动,如同木雕泥塑。于是,我们姐弟三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开,各自拿出作业本,用功去了。

半年后考试,妈妈是少数幸运过关的,而爸爸居然也通过了。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淡淡地说:“语言嘛,不管英语俄语,都差不多,单词加语法而已,又不考听力,看得懂就行了,没啥了不起。”

是的,这就是我的爸爸,他的存在,似乎是“人是社会性动物”的反面例证,拒绝一切集体活动,远离一切人多的场所,哪怕是最热闹的春节,他那线条分明的脸上,都看不到多少喜庆的笑容。

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他将自己囚禁于书房,遗世独立,枯坐书堆,用沉默的背影,对抗着世界的喧嚣。哪怕是三伏天的毒太阳,都晒不热他身上深秋一样的清冷气息。

他有着英俊的五官,特别是浓眉下的眼睛又大又圆,清亮亮的,双眼皮仿佛刀刻一般清晰。然而,无论看谁,他都用内科医生多年练就的望诊目光,犀利地、倦怠地、似看非看地扫过去,一切试图靠近的人,在这样的目光下,都会讪讪地、惶惑地,停了下来,停在四十五厘米线外,也就是美国心理学家爱德华·霍尔界定的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距离的外面。

这股清冷气息,来自童年。他是孤儿,跟着乡亲去逃荒,认了几个讨饭的干娘,侥幸活到解放,十二岁,成了新中国孤儿院第一批房客,每年发三套衣服,分别应付冬、夏和春秋。小学和中学学费全免,难过的是寒暑假,同学们回家,他只能回孤儿院。

高考填志愿他选择了学医,因为童年时讨饭,吃坏了肚子,留下了慢性结肠炎的病根,他希望医好自己的病。而且,医学院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否则,他哪来的钱交学费?只是寒暑假更难过了,因为孤儿院不能回了,一个人住空荡荡的集体宿舍,听过年的烟花爆竹声声炸裂,看寒冬永夜万家灯火。此后,他对所谓的一切节日,都爱不起来。

我妈妈性格火热而暴烈。可是,这一团火,始终没有融化他心里的坚冰。而不幸的童年,自身的匮乏,使得他能够给出的爱,极其有限。

直到两个人双双退休,各自的棱角,终于被岁月磨得柔软,开始建立温暖而亲密的联结,连相貌都开始接近,外出旅游,经常被误认为是同胞兄妹。

我们姐弟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的一生,救人无数。即使退休了,仍旧忙碌,被医院返聘,每周隔日坐诊。他的医术,在当地小有名气,许多病人排队守候他的专家门诊。

我记得那个小伙子,脑动脉瘤破裂,深度昏迷,极其凶险。没有互联网查资料,打个电话都难,药房里只有那些药品。同事们都知难而退了,家属也表示要放弃,他偏不!在病人旁边搭个铺,吃饭都让我妈送进来,整整十天,除了上厕所和查资料,他没出病房门,睡觉的时候听诊器都挂在脖子上,一夜要醒好几回,凑近病人脸上仔细查看。十天,眼睁睁看着本来就清瘦的他,又瘦了一圈,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脸更吓人,眼珠子通红,眼袋乌黑,头发如乱草,蓬起老高。

终于,他又一次赢得了这场孤独的战役,病人醒了!他摇摇晃晃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像死了一样睡了一天一夜,把我妈吓得几次摸他鼻息和脉搏。半年后,小伙子上班了。要知道,那是在八十年代的十八线小县城啊!这个病,即使放到现在,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他治疗过的病人,极其信赖他。每年他和我妈来看我,在我家住个十天半个月,病人的电话总是追过来,问他啥时候回去上班。每当此时,他斜睨着我,抿着嘴儿笑,像个恋爱中矫情的姑娘,半得意半撒娇:“你看,真是的!不让我休息!”

两年前我因为腰椎间盘突出症,准备手术。他急得从安徽赶到苏州,推门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扔:“片子呢?”

妈妈找到老花镜递过去,他不耐烦的推开:“快点!对着光就行了!”

老花眼眯缝成一条线,站在窗边,他举着核磁共振的胶片,上下左右的移动。好一会,手沉沉的落到膝盖上,几乎纯白的头颅,低低地挂到黑色老头衫的胸口,仿佛一朵即将萎谢的白色绣球花,向着黑土地垂落。

一声长叹,半天才颓然地抬起头说:“丫头,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爸爸错了,爸爸老了,思想太保守。当了一辈子内科医生,一直认为所有的外科手术都是开放性治疗,伤害与风险并存,一直主张能够保守治疗的,尽量保守……爸爸实在不想让你开刀,太受罪……医生不治自家之病……”他语无伦次,愧疚到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一辈子以医术自傲,没想到,在女儿身上,他认输了。也许,输的不是医术,而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颗慈父心,让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我想安慰他,可是太过亲热的话,已经习惯性说不出口。

万幸我的手术成功,他查看了我所有的病历和处方,郑重地告诉我:“我放心了。苏州医学发达,你能够得到很好的治疗。我和你妈,身体都好,你弟弟和弟媳妇都孝顺,你不必挂念我们。我们不给你添麻烦,而你,我们也不可能照顾很多。离得远,没办法,大家各安其命,各自珍重吧。”

如果是小时候,听到这样寒意森森的话,会难过。可是,像他一样倔强地经历过世事沧桑,经历过一场场孤独的战役,现在的我棱角渐平,终于能够理解并且认同那冷峻掩藏下的通达。

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往,都有自己特殊的宿命,无人能够替代,哪怕是至亲骨肉。不同的命运轨迹,宛如各个班次的火车,一声长笛,最终消散在铁轨与蓝天的尽头。无论亲与疏,无论身后有多少不舍凝眸,最终,我们都要在彼此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就像龙应台在《目送》说的: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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