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惠:从“秘书现象”看中国政治的演变(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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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56cun
2017.06.09 07:57 字数 2554

果子越传越少,小道消息越传越多。一年以前,社会上就流行开河北一位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大贪宫的种种传闻。曲折离奇,真假难辨。终于从《嘹望》上读到《李真从秘书沦为贪官的警示》,证实确有一位从秘书快速直升为省国税局长的大贪官。这位年仅38岁,从中专毕业后参加工作奔到当上人见人怕、要什么有什么的贪官,仅花十年。之后七年左右,贪污达一千多万。读此文,端的“相见恨晚”:从“双规”到见报,竟花了两年时间!

这篇文章确给我们提出很多耐人寻味的警示也可谓教训,同时还留下好些个疑问。李真这么一个混混(他在案发后胡说自己“对党的理想、信念产生了动摇”,其实,他压根就没有过半丝什么理想、信念),什么机缘使他被选拔为秘书?他作恶多端而且非常露骨得众所周知,何以能混那么久?除了他,“三讲”通过而且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贪官大有人在,能说是“怪现象”?说他没有学会对自身的严格要求,却学会了“摆谱”训人,“严格要求”的榜样何在?……这些,都可以写出一篇篇文章。我以为,最值得“警示”的,是“新生事物”——“秘书现象”。

什么时候产生“秘书现象”?

本人在五十年代曾经当过几天“黑秀才”,职司省委书记下乡(如今时兴叫调研)的随员和笔杆,因此同好些位首长秘书一起工作过。他们大都是科级、副科级干部,不仅对我们,而且同所有的地方官员、厅局领导都相处甚好,亲密无邪。因为省领导轻车简从,根本不接受任何礼物,他们当然不曾伸手或接受过什么礼品、“土特产”。唯一一次例外是某地生产一种好茶叶,送给首长半斤不到一小包,我们几个人从中“偷”了一撮品尝了一回。因为就一次,茶也确实香,印象特深。他们一当就是三、五、七年,离开首长之时,了不得是提拔为副处长,个别成了处长,只有一位苦熬多年才成了厅局级干部。六十年代初同他们分手,一别二十年,“文革”后重逢,仍是个副处长、处长,还是那辆自行车,住房由原来的二房一厅变成三房一厅。这样说,并非一口咬定当年就是唐虞盛世。那时候有那时候的问题。但是,一当秘书就成了局级,很容易就升上部级,并可以大捞各种油水这类事。居然成为一种“现象”(不止一位而且多位秘书均程度不同地如此,才成“现象”),却是想也不敢想的。

“秘书现象”大概起于八十年代。一次几个老朋友小叙,其中一位曾当过秘书早已退下的朋友不无忧虑地说到,如今的秘书真不得了,一是升官快,一是敢伸手,打着首长的招牌,要什么就是什么,要谁怎样就是怎样。经他那么一说,观察一下周围的人和事,确实如此。一位年轻人通过熟人介绍来访,带来他一篇文章让我看看。意思无非求我帮忙润色然后设法发表。我觉得文章无论从思想和文字表达方面均属平平,很难达到发表的目的,表示无能为力。三四年后,我得知此人找我时已是个局级官,现在已荣升副部长。原因是,副部长退休了,他这个讨首长喜欢的秘书顺理成章地接了班。

之所以如此,看来可能首先与“文革”有关。在“文革”中,当秘书的跟着倒楣者不少。首长终于落实政策了,吃了不少苦头的秘书,也因跟着倒楣而得到升官的补偿。与此同时,“文革”中帮派意识的大发展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过去,秘书同其他职务一样,都是由组织分配的一种工作,曾几何时,首长与秘书的关系大变,秘书成了一种特殊的人物,秘书把首长当成自己的靠山、招牌、主子,首长也把秘书当成自己的心腹、代理人(“你是我的人”)。生活上照顾周到之外,首长想做而自己不便开口的,秘书帮他开口。这种事多了,既然首长说了算,秘书于是也说了算。到底是首长要这样做,还是秘书要这样做,下头的人既不敢更无法问个清楚。加上市场经济代替了计划经济,政府控制经济的情况,一时改变不过来,又缺乏公开透明度,于是,李真们就有很多空子可钻,租赁或出卖他根本不曾拥有、甚至省委书记也不应拥有的权力,大捞特捞。

请注意在李真后加上这个“们”字,秘书现象之所以成为一种“现象”,还包括秘书们根据首长的喜怒哀乐而结成一张张网,互相支持,彼此保护,在一个地区,一个部门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嘹望》的文章有一句话很耐人寻味:“李真真是个人物,以前是让谁上台谁就上台,现在是让谁下台谁就下台。”请注意下句,其中不是透露了“网”的存在和有待突破吗?

为了解决“秘书现象”,有许多事情要做。例如,如何减少乃至根本摆脱行政对市场和例如司法等部门的干预和控制,如何限制首长的权力,加强人民的权力,绝不允许一个人说了算,如何让事情公开透明摒除黑箱作业,等等。最后传来好消息,一是人民代表使用自己权力的自觉性提高了,敢于、勇于说“不”了,一是有的省用投票的办法决定地市一级干部的人选了。希望这仅仅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原载《中国经济时报》2002年6月20日,]

【附】陶世龙:惊闻牧惠同志逝世

去冬没有回北京,和牧惠同志有十几个月没见面了.他不时将新作发来,间或通过电话交谈,得知身体很好,写作甚勤,原期今冬再聚.孰知他竟突然长逝.

牧惠同志长我一岁,到我们这年龄,对生死已经淡漠,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唯一焦虑的是,付出那样巨大代价写下的历史,正在被有意无意地淡忘,歪曲和泯灭.杜牧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只怕是"哀"也无哀起,无所知,还能以何为鉴!

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经历的悲哀何其多!有多少话要说.您曾讲道老领导吴有恒“终于带着一肚子该说出来的话到另一个世界了,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您不要留下遗憾,这些年尽量在说自己要说的话."噩梦醒来,您以杂文制作石头,投掷鬼魅的面具,铺垫民

主的道路",(鄢烈山:悼林公),网络也成了你发抒的场所,由此与五柳村结缘,《待觅的民主新路》和《赛先生的命运》使我们的命运结合在一起,《松仔岭事件真相(前言)》终于能为世所知,使您更加重视网络的作用.您曾说凡是已发在网上的文章,五柳村都可以取用.

以为来日尚多,更期待着您的新作,现在竟嘎然终止,须知您还要说的话很多.去年在参加秦川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后不久回到加拿大,在防非典声中又传来慎之先生的噩耗,几个月前老友原地院附中教师张海涛先生突然谢世,在在使我感到有话赶快说.慎之先生对那种把"国粹"打扮成"东方科学"是深

深不以为然的,他准备写的文章还没有写出;海涛是"文革"的亲历者,在地质学院抓

“516”时,头一个被关押,而且一关就是七年!他是许多重大事件的见证人,然而什么都没有留下.拿起笔来,敲打键盘,要像萧一湘先生那样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历史的责任,也是对牧惠同志最好的纪念.

陶世龙,2004/06/14

原发布地址 http://personal.nbnet.nb.ca/stao/sl_muhui.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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