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纪年往事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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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宫商如故
2017.02.25 00:04 字数 2752

第十一章



转眼到了月末。吕不韦被李斯耗尽了耐性。自那日早上起他对李斯再未理睬。李斯早理好了行李,只待一声吩咐启程礼泉。这些日李斯心如死灰,揣着空空如也的心思,一魂一魄一如碾成了齑粉,任谁招呼,也只是茫然的一应便自顾自的走了。

前几个月里,李斯忽而红透了相府半边天,不出所料惹来不少闲言碎语。如今处境难堪,难免被些闲人甩了脸色,唯独嫪毐仍不舍的纠缠着,偶尔还会带些稀奇的吃食哄他开心。

李斯暂且灭了复仇的奢望,仕途又遥遥无期,百无聊赖的烦躁之下看谁都不顺眼。嫪毐即便不在他耳边啰嗦,见了那张谄媚的笑脸,李斯也是一阵发自心底的腻烦。

李斯不习惯将情绪挂在脸上,再是不喜,也只保持着冷淡的态度,不骂不笑,就那么平淡淡的吊着脸。嫪毐脸皮厚,便将那态度当作了默许,没羞没臊的跟在李斯后面。

昨夜落了雨,秋日恶劣的干涸空气一时间缓和了不少。李斯关了房门,理了理衣襟,打算趁烈日照下来前出最后一趟门。

嫪毐紧随其后。

“欸!先生今日,一如既往的漂亮……白衣蓝襟,衬得您更清秀,好看,真好看!”

李斯瞥了嫪毐一眼,嫪毐咕噜出几声傻笑。

“嘿,瞧俺这个俗劲罢,先生这叫脱俗,啥漂亮呢,那是形容娘们儿的,呸!呸!嘿嘿……”

李斯情绪不高,懒得再斥责他,只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由得嫪毐胡说去了。

“先生知道吗,相国今晚要宴请几个大官来,连那个死鱼眼郎中令都过来……伙房现在就开始忙活上了!俺今早去瞅了眼,嘿,您猜俺看见了啥?这么大个的一条鱼!欸!您说说,这么大,那可怎么吃啊……”

嫪毐想象着大鱼的味道,毫不在意的咂吧着嘴,好像正在吞食甚么美味一般。那嘴中粘糊糊的唾液声音听得李斯直犯恶心,禁不住暗骂了句粗鄙,同时思忖着吕不韦缘何在相府里养这么个废物。

至府门短短的几步路走得李斯格外煎熬。有几个常随吕不韦身边的护府武士不知聚在门口谈论甚么,见有人出来,仅是侧目一眼,也没让路的意思。

李斯懒于开口,径自往几人面前一站,示意他们把路让开。

那几名武士见过李斯多次,也怕这目光冷漠的文士是哪位得罪不起的幕僚;然而定睛一看,便也明了了,心道也不过是个被相国从床上踹下来的男宠而已。

“哈,原来是那个被相国操腻味了的骚狐狸。”

李斯目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依然面无表情的站着,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嫪毐上前推了说话之人一把,“你他娘的说甚么呢你,管好你的骚狗嘴!”

那人猝不及防被嫪毐搡了个趔趄,不满道,“嫪大,你发什么疯,老子骂的是那个公狐狸,关你鸟事?”

嫪毐朝地上狠啐一口,撸起袖子窜上去,“你个狗娘养的,你嫪爷就管了,怎的?”

李斯厌恶的收回视线,钻着两人争执间留出的空子信步走了出去。身后那武士又嚷嚷了句甚么,随后传来了踢打和劝阻的声音。

   李斯悠悠踱至街口,站在树荫下等了嫪毐一会儿。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嫪毐骂骂咧咧的朝他奔来了。

“我呸,狗彘不食的东西,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你说谁是狗。”李斯冷冷问。这是几日来他对嫪毐说的第一句话。

嫪毐一僵,搔着脑勺讪讪道,“先生您别气,瞧俺这破嘴,该扇!您哪是……那个啥啊,要狗也得俺这样的是狗,您是相国的——欸呸!甚么呀,俺知道您跟相国清白着呢……”

李斯死死扣着拳,腾升的火气冲得他胸口生疼。

他是吕不韦的弃宠?!就吕不韦,他也配?!



李斯阴着脸,嫪毐再不敢聒噪。行至一处酒肆,李斯没好气的将钱袋甩在桌上,招唤小二上份米粥和糕点来。小二被那瓷实的一声“咚”吓了一跳,手中茶壶险些飞了出去,捧了又捧,好不容易稳住,却有几滴热水溅落在地上,惹得掌柜唠唠叨叨骂将起来。

小二给李斯满上茶,无奈道,“小哥,这大清早的,有甚不能好好说的,恁大个脾气。”

嫪毐瞪了小二一眼,“啰嗦个屁,拿你的东西去!等等,给嫪爷俺也上份米粥!”

李斯沉闷的吃着早点,嫪毐时不时压着眼皮偷偷瞄他一眼。李斯吃相优雅,捻着筷子将糕点不紧不慢的往嘴里送。嫪毐盯着他细嚼慢咽的嘴巴便是压不住的喜欢,他知李斯是有教养的人,和他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他由衷的敬佩李斯,当然除了敬佩,偶尔也忍不住想些逾越的。

不消一会儿,小二过来,磨蹭蹭的倒着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嫪毐不耐道,“干甚?有屁快放。”

小二压根没把嫪毐当回事,只打眼看着文士模样的李斯。掌柜令他请李斯帮忙,可这位自进门起就没露一个笑脸,而那甩钱袋的脾气可真把他吓到了。

李斯放下筷子,“小兄弟有事?”

小二被李斯笑得心中一动,撂了疑惑,也不支吾,指了指外面,“外边贴了告示,店里伙计也没个识字的,敢劳烦客官您帮忙看一下,上面都说了些甚么……”

这于李斯而言没什么难处,“好。”



李斯扫了眼告示,轻叹一声,“是奉太后旨意,蕲年宫中招揽内侍的。倒也奇怪,战时本是男丁稀缺,是个男儿早奔沙场去了,哪会有人进宫做这苦劳活计……”

嫪毐打了个哈欠,颇为不屑道,“哪次不是这样,最后在监牢里寻几个死犯,编个谎,骟了送进宫了事。”

“哦?”李斯难得来了兴致,“你整日闲的发慌,怎么就不去试试?说不定讨得太后欢心,教你下辈子也无忧。”

嫪毐恶声恶气道,“先生这话可是骂俺呢?俺堂堂大男人,割了鸡巴围着个女人汪汪叫,脸上好看?她就是赐俺十辈子富贵,俺也不稀罕当那狗奴才!”

李斯眼中一亮,颇为赞赏的打量着嫪毐。嫪毐被李斯盯得突然,一时间尴尬无比。他参不透李斯眼神里的深意,只见笑意缓缓爬上李斯素来刻薄的嘴角,心里打鼓,也雀跃不起来。

“嫪毐。”李斯收回视线,“谈到男人那物件,我犹记得你曾说过,你那物勃发起来,可作车轴一用?”

嫪毐腾然红了脸,怔愣方许回过了味,浪荡的笑起来。

“俺还当先生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没想到先生记的还真清——”

“是啊!”李斯打断他,弯着眼笑得无懈可击,“过不了两日我合该走了,甚么时候回来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你口中的那等奇观,于走前我无论如何也想饱饱眼福。待回去我给你备几个桐轮,你转给我看看可好?”

嫪毐挠着脸,“这……”

李斯戏谑的哼了声,“呵?你不是鼓吹你那物几许大几许硬么,难道在诳我不成?”

李斯将嫪毐的话逼到嘴边,嫪毐岂能为此剥了面子,大呼小叫着应承了。将嫪毐痴傻的笑容收在眼底,李斯心底漾开森冷的笑意。

他暗思,无论如何他不能认命,不能被吕不韦弃物一般丢到礼泉去。吕不韦对自己到底有几分了解,李斯不得而知。倘若他真的去了,前脚一走,保不准吕不韦后脚便开始调查他。如此的话,当自己身世曝光,吕不韦岂肯留他这个祸害在世上喘气……非但无法复仇,恐怕连性命也必须忧心。

时限只剩两日。两日,足够他留下来,夺回吕不韦的信任,为翻身立命打牢地基。

积压了近十年的仇恨,根本没有放弃的可能。吕不韦可为一己私利让他一无所有,那他也一定要吕不韦尝尝,所拥有的一切被一寸寸蚕食的滋味。

而今日的晚宴,李斯笑盈盈的捏合手掌,便是他复仇的祭台。

帝国纪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