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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中文的样子第二讲:文章的法度,好处在平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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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佩 Signed
2017.01.21 23:41* 字数 3190
英国《经济学人风格指南》是一本畅销不衰的写作风格指导书

今天是好中文的样子第二讲。好中文的样子,前几课讲什么非常关键,作为写作课,一定要让学员看到更大的图景,不要让他们陷入细节,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要讲出写作的主旨是什么,我们主张的风格是什么,培养什么样的风格感。而不是死抠文论,古文、以及各种HOW-TO书。

文章的法度

如果没有真正好的训练,教材就没有任何意义。教材的目的是建立体系,而练习的目的是为了巩固。根据程序员的测试,要真正掌握一个原理,需要至少100次练习。这是程序员大妈@ZoomོQuiet~057 经过多年的教学发现的原理。

既然如此,我们36节课怎么够啊?当然够了。因为在一篇文章里,许多原理可能要练习三次以上,这样36节课,就是108次,刚好达到初步掌握原理的要求。

这个原理就是“好处在平易”

我主张打造的体系

我想打造的好中文体系目前想到的是--平易汉语,注重文气,言文并举,文白并重,左手新旧约(传教士时期的翻译成就),右手马列毛(1949后的翻译与写作成就),培养风格感,语法中国化,理法加意趣,虎气加猴气,美丽汉语,美丽人生。

平易派

对于文章的法度,古今中外有很多论述,自二战以来,平易派 plain English 大行其道。平易派,较早提出平易派写作原则的是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奥威尔1946年发表了《政治与英语》一文中,在批判了英语世界冗长繁琐的文风之后,他提出六条原则:

  1. 绝不要使用在印刷物里经常看到的隐喻、明喻和其他修辞方法。
  2. 如果一个字能说清,不要用两个字。
  3. 但凡一个字能删掉,一定要删掉。
  4. 只要能用主动语态,绝不要用被动语态。
  5. 能用常用词的时候,不要用外来词、科学术语和行话。
  6. 绝不要用粗俗语言,为此可以打破上面任一规则。

(译文版权归王烁所有)

后来史壮克、E.B.怀特发表了《风格的要素》,成为英文写作书中销量最高影响力最大的。《风格的要素》如今已经多次修订,出到了第四版,它的1-11是关于英语语法的,可忽略。

第二部分和第五部分是关于写作风格的。我粗粗翻译了一下,罗列在下面,供大家参考,不详细解释。

  1. 寻找一个合适的设计,然后坚持使用之。
  2. 让每一段成为文章的一个小单元,一段一个意思。
  3. 使用主动语态,不适用被动语态。
  4. 发出声明时,用肯定句,不要用否定句。
  5. 使用确定的、具体的、独特的语言。
  6. 省略不需要的词 (冗词务去)
  7. 句子勿松散
  8. 以相同的形式表达相连的意思
  9. 相联系的词放在一起
  10. 在小结时,使用一种时态。
  11. 把强调的话放在句子结尾。
《风格的要素》第五部分 风格的方法
  1. 把自己放在背景之中,以读者为中心,不要自己跑到前景中。
  2. 用自然的方法去写作。
  3. 找到合适的设计。
  4. 用名词和动词去写作。
  5. 修改和重写。
  6. 不要写得过度。
  7. 不要夸张。
  8. 少用程度副词。
  9. 不要用谈笑风生的笔法。
  10. 使用正统拼写。
  11. 不要过度解释。
  12. 不要制造令人尴尬副词。
  13. 让读者搞清楚是谁在说话。
  14. 避免用花里胡哨的词
  15. 除非你的耳朵足够好,不要用方言
  16. 要清晰。
  17. 不要插入观点。
  18. 比喻节省点用。
  19. 不用牺牲清晰度来换效率。
  20. 避免用外语。
  21. 用正常词,别标新立异。

把这套准则发扬光大并应用在媒体写作之中的是一本神器的老牌杂志《经济学人》。如果你这一生只读一本英文杂志,我建议是《经济学人》。它有好几个特点,第一,历史悠久,它是1843年创刊的。第二,观点一致性强,一直主张自由贸易,至死不渝。第三,英国是小国,所以看世界比较客观,没有帝国主义视角。第四,它采取匿名撰稿制,所有作者都不署名。第五,它有一本《经济学人风格指南》(The Economist The Economist Style Guide, 9th Edition)

这本书的精华,被王烁翻译成汉语,并加了评注,大家可以到amazon上去购买电子书,免费的。叫做《有效写作十三篇》。这里面有很多真知灼见,而且对于中文写作一样适用的原则。比如下面:

要少用形容词“重要的(important)”,如果说一个事情是重要的,那就还要说明,为什么是重要的,对谁来说是重要的。

好处在平易,也是中国文论的要求

好处在平易,不仅仅是西方文体学的主张,在中国古代一直受到重视。

朱熹在评论唐宋八大家的时候说“好处只是平易说道理”

王充说:"喻深以浅,喻难以易"

王安石就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东西方文论的相通性

这里讲的太理论化了。我们来点例子,我知道大家最喜欢例子。为什么西方文论,中国古代文论,实际上说的都是一回事。我给大家选一段精彩的文章,这是文天祥《指南录后序》片段。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旁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救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无独有偶,这一笔法,被后世不断模仿,也可以说其文气,一直被后世所吸收。《人民日报》前副主编梁衡,写过一篇《二死其身的忠臣彭德怀》,模仿了这种手法,请看:

彭德怀行伍出身,自平江起义,苏区反“围剿”,长征、抗日、解放战争、抗美,与死神擦边更是千回百次。井冈山失守,“石子要过刀,茅草要过火”,未死;长征始发,彭殿后,血染湘江,八万红军,死伤五万,未死;抗日,鬼子扫荡,围八路军总部,副参谋长左权牺牲,彭奋力突围,未死;转战陕北,彭身为一线指挥,以两万兵敌胡宗南28万,几临险境,未死;朝鲜战争,敌机空袭,大火呑噬志愿军指挥部,参谋毛岸英等遇难,彭未死。

这不奇怪,一个喉舌的副主编,借用古代忠臣的文笔,写一个当代臣子,也没什么奇怪。奇特的是,我在《经济学人》2007年的一篇关于叶利钦讣闻中,发现了同样的笔法。

Boris Yeltsin, Russia's first president, died on April 23rd, aged 76
Apr 26th 2007

HE was almost dead when his mother scooped him out of the baptismal font in a small village in the Urals. The local priest, plied with liquor all morning by happy parents, had dunked the baby in the water and forgotten him. The boy survived and was christened Boris, a fighter.
The story may be legend, but survival against the odds was a constant in Boris Yeltsin's life. He nearly killed himself dismantling a grenade; he played cards with criminals on the roofs of speeding trains; he almost lost his life to diehard Communists. But like some character from a Russian fairy tale, he always came through.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

要不是他妈妈把他从水里捞出来,他早淹死了,给他洗礼的神父喝多了,忘了把他从水里拿出来。

在叶利钦的一生中,多次面对死亡。他在拆除手榴弹时差点炸死自己,他跟罪犯在火车顶上打牌,他差点被死硬的共产分子给处死.。但是就像俄罗斯童话中说的那样,他总能逢凶化吉。

所以说,中文觉得好的文章,西方也不会觉得差。反之亦然。

对《风格的要素》的反思

本世纪国外有一个认知科学和心理学、语言学的大师,叫Steve Pinker 平克,他写了一本书《风格的感觉》,一看这个书名大家就知道,它是与《风格的要素》遥相呼应。

这本书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风格的要素》的过时与陈旧。

首先,史壮克和怀特,两个人有些自相矛盾。虽说写作风格很有直觉,对语法却谈不上掌握。

其次,他们最大的问题在于忘记了语言是发展变化的。过去认为不入耳的词汇,现在被正常使用。曾经被怀特等人批判的那些昙花一现的词汇,现在都生根发芽。连他们教训过的小青年,现在都到了退休年龄。

第三,没有一个文体学家能脱离自己的时代,不要忘记,史壮克生于1869年,在电话机(更不要说互联网)发明之前。我们今天出于全球范围内的全民书写时代。我们比史上任何时候都要更依赖书面语言。这是他们没有料到的。

大家想想,新媒体时代,人人都是写作者,不再是一句空话。哪怕是同学群里的那些最不爱写作的人,也会笨拙但努力地描绘自己晚上吃了什么,孩子玩了什么,以及在转发一篇中国人都要看的帖子时,加一两句按语。这样的时代,怎么能说我们的语文反而落后了呢?

从这个角度讲,我们要说,人们对于好文章的标准是发展变化的,无论如何变化,好处依然在平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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