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探寻“隹”、“权”两字的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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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56cun
2017.03.18 16:26 字数 3188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摘掉“右派”帽子的前后几年里,我曾在每天的劳动与工作之余,苦读十三经、前四史和先秦诸子书,往往到深夜一两点钟才休息。阅读过程中时有联想遐思,存于脑际,几十年来,有些已经逐渐遗忘,有些却常在念中,挥之不去,如三个汉字:文、维、权。对有关“文”字的源流,我前几年已经在一些涉及文化的文章里,作了自以为是的探讨。至于“维”、“权”二字,只是有过一些猜测,如要加以证实或否定,必须查阅许多古文资料。但我至今没有把时间用在这件事上,对这两个字的思考,只停留在猜测上。现在我已进入晚年,体弱多病,看来已没有能力去查清这两个字的源流了。所以,我想把我关于“维”、“权”两字的猜测写下来,希望对汉字有兴趣的朋友能作些研究,证实或否定我的猜测。

(一)

我在这里说的“维”字,不是通常用于“维护”、“维系”或近几年常见的“维权”、“维稳”中的那个“维”字,而是作为语助词的“维”。我最早是在上中学时读到《古文观止》里的欧阳修《祭石曼卿文》:“维治平四年七月日”,韩愈的《祭鳄鱼文》:“维年月日”,以为那是写祭文的一种格式。1947年初夏我在北大先修班时,还仿照祭文格式,写过一篇游戏文章《祭黄存实文》,开头一句是“维中华民国三十六年*月*日”。后来读到秦始皇《琅琊石刻》的“维二十八年”、“维秦王兼有天下”,《芝罘石刻》的“维二十九年”,《诗经·候人篇》的“维鹈在梁”和《鹊巢》篇的“维鹊有巢”,对“维”字作为助词的用法,有了一些领悟。

六十年代读《石鼓文》,对照石鼓上的篆体字,见《汧殹》篇的“维杨及柳”,《雷雨》篇的“维舟以行”,《吾水》篇的“日维丙申”,发现这几处篆体的“维”字都刻成“隹”字,商周青铜器的有些铭文开头一句“维王正月”的“维”字,字形也是“隹”。

意识到“维”字大概是从“隹”字演化而来的。

《尚书》的《大禹谟》篇有“惟德动天”,《泰誓上》篇有“惟天地万物之母,惟人万物之灵”,《说命中》篇有“惟事事其有备,有备无患”等等,《周礼》的天、地、春、秋、夏五官均以“惟王建国”开篇。我怀疑这些“惟”字原本也是“隹”字,后来“隹”逐渐演化为“维”、“惟”、“唯”,“隹”字反而湮没了。

“隹”字是什么时候转化为“维”字的?《说文解字》里“隹”的解释是“鸟之短尾总名也”,“维”的解释是“车盖维也”,两字互不相干。这是否可以说明到了东汉许慎著《说文解字》的时候,“隹”字还没有被“维”字所取代。但是,“隹”既然是鸟的称呼,《诗经》、《石鼓文》里怎么会成为语助词呢?

商周有些青铜器上开头是“维王正月”,这里的“维”,都是一只鸟的形状,它是象形字的“隹”。鸟形的“隹”怎么会成为皇家正式文告记录的首字呢?

有一次在欣赏杂志上拓印的铜器铭文时,我反复注视那个惟妙惟肖的鸟形“隹”字,突然想入非非,把它同殷商以鸟为图腾联系起来。据《诗经·商颂·玄鸟》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人认为自己是玄鸟的后代。《史记》记载着这个神话的由来:殷商的始祖名叫“契”,是商朝开国之君成汤的十四代祖先。“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史记·殷本纪》)。正因为始祖契是母亲吞鸟卵而生,所以后代把鸟视为氏族的象征,奉为图腾。一些铜器上的“隹”不是字,不是虚置的助词,而是殷商的族徽,所以把它放在严肃的正式文告的最前面。“隹王正月”的意思,说明的是“鸟族之王在正月”。周灭商后,接收了大量尊鼎彝器,他们在制造记功炫勋的铜器时,便仿照商朝铜器的铭文,把“维王正月”作为行文的标准格式。郭沫若在《两周金文字大系图录考释》里说:“武王以前器未见,成康以来则勃然兴盛,其因袭殷人固明白如火。”我在1963年3月底的“读书杂抄”上,抄录了34件周代鼎簋钟卣青铜器的铭文,其中有15件的开头都是“隹”字,如“虢季子白盘”的“隹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大盂鼎”的“隹九月,王在宗周命盂”,“令彝”的“隹八月,辰在甲申”,“明公簋”的“隹王令明公遣三族”。这些铜器上的“隹”字,从文字结构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十分明显是搬用商朝青铜器的格式,却不明其意,于是就成了这些文告首句的助词,后代相沿成习,进而泛化为一般的助词。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至今没有找到可以证实或推翻这个推测的古代文献根据。

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是“隹”和“鸟”的区别。这两个字的篆文都作鸟形,《说文解字》把“隹”解释为“鸟之短尾总名也”,“鸟”则是“长尾禽总名也”。这就是说,短尾巴的鸟叫“隹”,长尾巴的鸟叫“鸟”。但康殷在《文字源流浅说》里认为这个说法不确切,并举例说“雉尾长而从隹,鹤、凫尾短而从鸟”。他说:鸟和隹形似而声不同,从字形来辨别,鸟字的头部略显夸张。这两个字发展到后来,“隹”转化为“维”、“唯”、“惟”,应用广泛,,并且用作和鸟类有关的文字偏旁,但用于泛称鸟类的“隹”字自身却消失了,“鸟”字就成了鸟类的通用词。“隹”字是怎样转化为三个字的?这个谜团至今还没有人来解开过。

(二)

再说“权”字。1962年,我有一次随着中央党校文史教研室的老师们到历史博物馆参观,见到秦代的石权,也就是石头的秤砣,上有铭文,说明它制作于秦始皇26年,重120斤(约相当于现代的60斤)。看着这个硕大的石块,我不由自主地想:“权”字本来是秤砣的意思,它延伸为权衡是理所当然的,但怎么会用于权力、权利呢?

“权”字在古籍里很少见,《易系辞》有“巽以行权”,《荀子·不苟》有“欲恶取舍之权,……而兼权之,孰计之”,《商君书·算地》有“圣人审权以操柄”,《韩非子·孤愤》有“权其难而事成则立之,……权其害而功多则为之”,这些古籍里的例句,都是用作“权衡”的。《说文解字》释權:“黄华木,从木雚声”,没有别的涵义。

“权”是怎样从秤砣转为权力的呢?《韩非子·难势》有“权重位尊”,《庄子·天运》有“亲权者不能与人柄”,都可用作“权力”来理解,但古籍里似不常见。

在人类原始的氏族社会里,生产力低下,“共寒其寒,共饥其饥”(《尉繚子》),渔猎所得在氏族里分配,需要有人主持,为了保证分配公平,还需要有一个衡量猎物分配的东西,类似后代的秤砣砝码,被称为“权”。“权”是由“木”、“雚”二字组成的。在现代博物馆里见到的“权”,有石质的,有铁质的。我从“权”字的构成,猜测最原始的“权”是木质的,上面刻有鸟类的族徽。《说文解字》释“雚”为“小爵也”,又释“萑”为“鸱属”。《文字源流浅说》认为“萑”是“雚”的省文,“雚”字突出鸱鸮的毛角和两眼,惟妙惟肖,符合于象形字的造字规律。由此推侧,首先把“权”字用作分配猎物的秤砣的,大概是以猫头鹰为图腾的氏族,可能是殷商的一个支派。

“权”既然是用于分配猎物用于衡量的公器,那么,延伸为权衡的涵义就理所当然了;另一方面,那个被推举出来负责用“权”来分配猎物的人,既掌握着物质的“权”,也就意味着有了权力。随着可供分配的物品逐渐丰富,掌“权”者的权力也越来越大,“权”字的涵义扩大为权力、权威,也就水到渠成了。

这些推测是否站得住,还需要古籍文献的佐证,需要一些可以证实或否定这些推测的中间环节。不知有没有人愿意做些进一步的探究,找出明确的答案?

(三)

汉字是世界各种文字里最有魅力最美妙的文字,几千年来,从象形文字到字形变化、组合成词、成语典故,直到由繁化简,几乎每个字都有着丰富的历史积累和文化内涵。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历代祖先给我们遗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应该系统地继承下来。我前几年曾在一次老人聚会时提出,应该创建一门“汉字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从小学到大学,都可以增加汉字课。从汉字的角度,探寻、传承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文化遗产和历史积淀。当时获得一些与会朋友的赞同,但因为大家都缺乏这方面的学术素养,难以进入这个领域,对于开辟“汉字学”无能为力,我的创议也就成为空谷足音了。现在借这篇文章旧事重提,不知道是否会产生一些效应?

2017年2月24日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