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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纪年往事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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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商如故
2017.02.24 23:55 字数 2478

第二章



一代人的故事过去,便留下了下一代人的谈资。种种过往于言笑之中流于表面,堪堪史册千言万语,只教人瞥到了伤疤,却令那痛楚无从知晓。

十年前,楚国上蔡有商人之子,年十二,可全诵《商君书》而不误一字,左右邻里异而赞之。其父问曰,“我儿商家之子,不钻生财之术而研法典,可是不爱财而爱官?”

“商君之学,以法为体,以刑为用,以农战为道,可以富国,可以强兵;可以造权,可以生势。人有学识,不穷自身。把权握势则不屈于不肖之人,而揽不肖人之益,迥于行商,而亦为通达之道。”李斯如是答道。

父亲略为诧异,“为何这样说?”

李斯拂开几束垂下的刘海,颇为郑重的回答,“儿曾观厕中老鼠,食不洁,近人犬而惊恐;反观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却无人犬之忧。鼠在择居,人固择地,遂知人之肖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处耳。”

父亲将他抱到腿上,“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他的面庞掠过一丝稚嫩的喜悦。不远处,一身素色衣袂的母亲站在院中梧桐树下,望着他们父子温婉的笑着。

“想。”他抿了抿嘴唇,道。

而后父亲借行商之机,带他离开上蔡,游历了三晋之地。随后北上燕国,最终东去齐国,将他留在临淄稷下学宫。临别之际,李斯拉住父亲的衣袖,“我还没去过秦国。”

男人揉了揉他的发髻,“待你学成,愿往何处,你便往何处。”

“那爹呢?”

“生财之所,非齐即赵。齐国料理妥了,理当走一趟邯郸。”



一月后,秦国遣王齮攻赵,杀至邯郸,破城只在旦夕。国之将亡,赵王震怒之中欲杀秦质子嬴异人以泄愤恨。卫商吕不韦携嬴异人连夜出逃,不期困于守城门吏。二人久说未果又两手空空,只待命绝于此。恰逢一商旅之扮的楚人商驱车而过,见状下车询问原委。

吕不韦顾不上许多,见那楚人非拮据之辈,拼命相求。那人到也慷慨,竟出得六百金为二人买路。吕不韦感激之下许以重诺,只待咸阳显贵,必以世代官爵报今日之恩。

那楚国商人便是李父。李斯浏览着父亲家书,对信中所述隐隐不安。他年纪尚小,不懂太多世故道理,只觉政治与买卖相去甚远,朝廷之争与商贾交易更不可等同。他将心中所思回信给父亲,父亲却只道令他专心学业。

两年后秦昭王薨,孝文王即位,三日后暴病而亡,太子嬴异人登基,吕氏相位加身。李斯惴惴不安的等在稷下,却只等来父亲为马贼杀死在咸阳郊外的消息,和一封凌乱家书:

“吕氏不淑小人,处高位而惮出身之耻,唯惧授人以柄。而今杀我,必不能足,必赶尽杀绝以杜后患。望儿速亡,寻处藏身,载年月之久,隐忍后发,以雪仇耻。当下危机,儿当以安危为重,切勿冲动行事,切记切记!”

李斯惊惧之下刀笔难稳,一个失力,指上刻下一道淋漓的血痕。他于当日匆匆辞学,星夜赶往上蔡老家。

三年未归,记忆之处只留了一摊焦黑的废墟,火势无踪,烟尘也散了干净。昔日繁茂的梧桐只剩得一树干枯的枝,黑漆漆爪牙般伸向半空,箍着他的心肺狠狠蹂着。

透过眼泪,他似依稀能看到树下浅笑的母亲,而后那笑容慢慢失散了,踪迹无寻。

他甚至不敢料理父母的后事,只在县衙处寻了分不起眼的活计。县令惜他颇有文笔本事,令他做了个刀笔小吏。一年多过去,才从恍惚中拔了出来。县令见他虽是少年,却隐隐是个可塑之才,有意将女儿许他。李斯断然拒绝,闭塞的上蔡绝不是他的出路。

他不能一直躲着,该来的躲不掉,该来的还会来。

李斯带了些散钱便无声无息的走了,奔波数日,几次死里逃生,终抵不过劳累侵袭停在了靠近齐国兰陵。一日中午正靠在树下沉睡着,忽感额处传来一阵温凉。

睁开眼只见一锦衣公子担忧的打量着他,“小兄当是发烧了,此处风大,快寻别处睡罢!”

李斯厌烦的打开那公子的手,蜷曲着转向别处,又阖上了眼。

锦衣公子冷淡道,“你若不愿,我也没有办法。时辰之内必有雷雨,到时躲闪不开,可别怪无人提醒过你。”

李斯抬头看向那公子,弱冠之年,儒生模样,眉骨苛刻,俊逸中生得几分冷清。那人手中牵着匹骏马,马背上驮着个满当当的书囊。

他开口想向那人询问些什么,嗓子却燎干了般,只咳出几个破碎的单音。

那公子将他搀扶起来,“你这小小年纪怎落得这幅模样?如果无处可去便随我回去吧,我读书的地方离这不远。”

李斯昏昏沉沉的靠在那公子肩上,“你是谁啊?”

“敝姓韩,单名一字非。”

“你会杀我吗?”

后日的师兄忍俊不禁,“这话好生奇怪。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你?”



伤口好了四五分,李斯便无心继续疗养,欲向郑国辞行。“恐怕李斯无法叨扰更久,公子与郑兄皆有恩于我,我不能不义,陷二位兄弟于危难。明日我则速去,若有人问起,郑兄只当不认得我便好。”

郑国坚持否决,“先生孤身一人,何以当得那些危险?敢问先生离开兰陵欲往何处?”

李斯道,“郑兄不是知道么,李斯心向之处,乃是秦国咸阳。”

郑国道,“不瞒先生,郑国亦有要务去往咸阳。先生若不嫌弃,可与郑某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李斯很是狐疑,“郑兄不必……”

郑国摇首笑道,“先生多虑了,此行是郑某自己的安排,与韩非公子无关。”

西去十余日,每至荒郊野岭便有人埋伏。好在郑国看似沉稳,武艺倒是不错,虽是死了车夫又丢了马匹,至少在看到咸阳城时保住了性命。惊魂一路下来,李斯也学会了揶揄,“他日李斯加官进爵,愿以厚禄聘得郑兄作名护卫,得个安心,也不怕小人妒恨。”

郑国哑然失笑,“先生可别令郑某惭愧了。”

李斯心情尚好,“不然,不然。郑兄不知,那些刺客看了你,眼神又是迷惘又是畏惧,只怕是你太过淡然,反而将他们吓到了。”

郑国闻言失色,李斯知是玩笑开得过了,打诨道,“郑兄莫气,李斯胡说惯了,莫当真便是。”

郑国自知失态,掩去神色,转而问道,“先生可有进一步的打算?”

李斯遥望巍峨的咸阳城门,悠然道,“秦王年少,即位两年未已,而秦国朝纲稳定如常,可知秦王未掌朝政之权。我若想寻捷径,必投当权者相国吕。”

郑国道,“吕氏门规森严,先生可有荀夫子的荐书?”

李斯笑道,“并无。”

郑国大为疑惑,“这……”

李斯仍是轻描淡写的笑着,“忘了而已。”

郑国还欲说什么,李斯却打断他自顾自道,“咸阳乃天下之都,我从小就想来走上一走,却一直没什么机会。入仕也非急事,郑兄如若不嫌荒废,便舍得几日陪我逛逛吧。”

帝国纪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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