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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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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雷瓦 1014d32a bf93 4005 aa0c fac198d25377
2017.10.06 15:00* 字数 3259

我猛地站起身,师傅用头狠狠顶向我的胸口。

伴随旁边人们的惊呼,我滚下了卡车,在这段高速路仅有的一个缺口处,滚下山崖。

从空中瞥了一眼,确实这个地方是山崖上最平缓的斜坡了。

我沿着这里一直滚下去,身子并没有明显地感觉到疼痛,我知道,这是身体里的麻醉药性还没有完全褪去。

但杂草的边缘就像刀子一样锐利,让我的脸阵阵灼痛。

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晕眩让我开始慢慢失去知觉。

接着一幕幕往事像电影的片尾一样不断掠过。

于是,我笑了……


我记事很早,那时候师傅就跟我说,他是个罪人,但他也许也是我的恩人。

两岁的时候,我被人贩子拐走。当他们百般迁徙,经过几个城市,却始终无法将我出手卖掉时,他们做了这样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将我的手脚折断,以做为乞讨时博得同情的筹码。

而我的师傅,就是这样一帮毫无血性的人中的一个。

但我至今四肢健全。因为出现意见分歧的师傅,当晚偷偷将我抱出,远走了他乡。

一直到现在,师傅似乎都没有对他做过的事有任何懊悔,他甚至从未向我抱怨或怒吼过。

我感觉,他就像父亲一样。我知道,他也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

头几年里,他一直在外面捡垃圾以供生活。很多人瞧不起我们,但我一点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反倒是希望能出去帮他捡,可他不同意。

直到一天,他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我可以帮他忙了。

他从积蓄里攒出三十块钱,买了束花,让当时五岁的我到情人街上兜售,而目标是那些携带着女友的年轻男子。

一朵花卖十块钱,那样,一束花全部卖光可以有一百多块的盈余。

我很兴奋,准备了整整一天,之后那个晚上,我们出发了。

我蹲在天桥边,注视着从未见过的拥挤人群中是否有我的目标。

这时,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哥哥,他拥搂着一个红头发的漂亮姐姐。

我确定他就是我需要找的那个人。这真是太容易找了,因为他黑背心边暴露着的肩膀上,画着那些美丽的龙虎图案非常抢眼,一下子就深深吸引住了我。

当我挤过去拽着他的腿,要求他买花时,感觉他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在警告我什么,接着师傅远远冲过来抱住我。

在他怀里,我听到师傅一声声呜咽的悲鸣,和那个身上有美丽图案的哥哥舞动拳头时,伴随而出的喘息。

师傅在家里养了两天伤,那时候他告诉我,身上有图案的人都不是好人,不可以找他们买花。

最终,他还是决定不再让我去了。他的意思是等我大点再说。

然后仍旧捡他的垃圾。

九岁的时候,师傅很沮丧地告诉我,现在外面不让翻垃圾箱了,也许真需要我去帮忙做点什么,要不连饭也吃不上。

那天,他问我,如果他做什么不太好的事,我会怪他吗?

简直不敢相信,我怎么会怪师傅呢。

接着他并不十分情愿地带着我出了门。

在公车上师傅向我递过来一个东西,然后轻声跟我说“掖着”。然后缓缓挤到车子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公车上吵吵了起来。

三个小伙子揪住师傅,似乎正要动粗。

我想,可以帮助师傅的时候终于到,我向那边挤过去,如果他们知道师傅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人,不管因为什么,也许他们都会放师傅一马。

当我“别打我师傅”的声音贯穿整个车厢时,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变得那么安静。

所有的人看看我,又看看师傅,我也盯着他看。

他脸上没有露出喜悦的笑容,而是仰着头,无奈地捂着脸,宁静中可以明显听到他叹息的声音。

其中一个小伙子走过来,从我身上搜出刚才师傅交给我的东西。

然后,师傅又被打了一顿。

我们在拘留所里呆了七天,虽然管吃管住,但看得出师傅并不开心。

回来以后,师傅再没有让我跟他一起出去了。

他常常独自一人回来,身上有时会带着伤,但有时却显得兴高采烈,但凡那种时候他总会买点我喜欢的零食。

这样朝不保夕的饱暖生活,一直延续到我十六岁。

师傅带着我去过几家工厂,没有成功,他们都管我叫文盲。

出来时,师傅总是会对着他们的工厂骂骂咧咧唠叨几句,然后再安慰我说,他也是个文盲,我们生活还不照样过。

我知道,文盲不是个什么好字眼,师傅的话只是想让我过得更开心。

毕竟我已经不小了,应该帮帮这个家庭。

虽然执意要帮忙,但师傅总是回绝。

今年冬天非常冷,已经冷到我们不得不添置点衣物,才能度过的程度。

师傅无奈地告诉我,也许确实需要我帮忙了。

那一个星期里,师傅每天都是凌晨三点多钟才回来。

然后给我描述一个有钱人家的事,他们家几层楼,家里人几点睡,几点醒,几个人上班,几点出门等等。

他告诉我,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就搬得远远的,找个小厂子好好挣钱过活。

当天晚上,按照师傅说的,我几次经过那栋房子的窗台前,掩护师傅割断了上面的铁罩。

师傅钻进去后,我战战兢兢地在外面守着。

身子抖得甚至连自己也感觉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

大约半个小时后,房里喧闹起来。

我知道,被发现了!

这时候我应该做的,就是在窗台下守着,接应师傅。

师傅跟我说过,大门在另一面,如果他出事了,从窗口这里出来,主人家没那么快能追上我们。

不到一分钟,师傅的身子钻了出来。

托住师傅,这是我的任务。

可惜我太瘦弱,师傅的身体重重压倒了我。更糟糕的是,由于我身体的抖动,他意外地崴伤了脚踝。

当他发现自己的脚无法动弹时,两个凶神恶煞的人,已经绕过房子看到了我们。

接着是不容分辩地殴打。

师傅张开身体,把我重重埋在下面。但那两个人手里的铁棒,还是不时砸在我的手上脚上,那种剧痛,让我清楚知道了师傅现在背上的感受。

足足一刻钟,他们才尽兴地收了手。

走到稍远的地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我从师傅身下奋力爬出来。

师傅一动不动,嘴角汩汩流着血。

一时间,我完全不知所措。对了,上医院,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背不动他,我太瘦弱了,而且看病要钱。

凌晨三点钟,怎么才能找到伸出援手的人?完全没有。

现在能依靠的,也许只有面前这两个刚刚还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

我搬了搬师傅,没用,一动不动。

没办法了,根本无从选择。

我冲过去,跪在他们面前向他们磕头。

起初,他们似乎吓了一跳,但很快便轻蔑地告诉我,再求他们也没用,他们已经报警了。

当知道我要求的是送我们上医院时,他们竟爆笑起来。其中一个走过来,手上的铁棒猛地砸在我额头上,我差点当场昏倒,接着他用铁棒将我双手反架起来,推着我来到师傅面前。

无耻地哼唱着,要我看着正不断出血,瘫死在地的师傅。

另一个也一脸欣赏地走过来,开始用铁棒敲打师傅的四肢,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身体阵阵抽搐,他们又开心地笑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如此惨绝人寰。

泪止不住涌出来,感觉心里的疼痛比额头上的伤口更加强烈。

为什么?我和师傅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这么小的一点点要求在努力,却要遭受这些衣食无忧的人侮辱、耻笑和欺凌。

我将头狠狠向后一撞,转身看到那个刚刚惨叫一声的家伙紧捂着鼻子,铁棒就掉落在我面前。

我从容地捡起,我告诉自己不应该那么懦弱,应该以牙还牙……

当我抽打那个手无寸铁的人时,另一个吓呆了。

不知道他们彼此是家人还是朋友,但他竟然连伸出援手的勇气都没有。

警笛渐渐接近。当警察控制局面时,救护车也到了。

这时候,师傅慢慢清醒了过来,而另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却被送上了担架,脸被蒙上了白布。

我们被铐上手铐。

警车上,师傅一直抚摸着我的头,像是要说很多话,可一句也没说,只是眼里一个劲的向外淌泪。

看到师傅身子没事,我却已经非常满足了。

在公安局里,无论我辩驳哪一句话,那些警察都会摇着头叹着气说一句,“彻头彻尾的法盲”。

审判大会开始前,师傅被带来见我,一起吃了饭,师傅说这是他请求的。

他知道我们会被判什么刑。

刚刚警察为我打了麻醉,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一直在听师傅说。

当两个看守的警察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抽烟时,师傅突然告诉我。

在前往刑场的外环高速路,山崖那一边,因为有个比较缓的斜坡常有人攀爬,所以在那里被人弄出了个缺口,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缺口,当车开到那里的时候,师傅会给我暗号,到时我要做的只是突然站起来就可以,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得看我的造化了。

宣判大会上,我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师傅以盗窃罪、教唆罪等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大会很快结束,我和师傅被反绑着押上卡车。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往那个缺口……

然后……

文 | 拉布雷瓦

我的身体开始感觉剧烈的疼痛,我知道麻醉药已经开始失去作用了。

但那种疼痛不会持续很久……

因为……

我开始失去知觉……

永远……

旧文收录。本文写于2008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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