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勇悲歌

96
陈旭山 D7963b5c 84d4 4ec7 a121 3a81d084a3eb
2017.12.02 13:42* 字数 3295

1、

义勇祠,因奉祀戍台班兵而得名。它一点不显眼,紧挨着南门海堤,大约12米长,2.5米宽。简易的红瓦斜顶,瓷砖墙面镶嵌青石板,镌刻“义勇祠”三个繁体大字,中间灰漆行书“爱民、保民、为民”,左右侧翼小门进出,后墙和民居共用,左右和后面是杂乱的民居。

不了解它历史的人会疑惑,庙怎么会是狭长的一片?了解它过去的人知道,这不过是义勇祠后殿的一小截。它的大部分变成海堤和下面的沙滩了,这是大海长年累月侵袭的结果。

我每天散步,常经过南门海堤,却从来没有进去过。最近,南门湾拆迁基本完成,大片瓦砾中,义勇祠还孤零零立在那里。有关部门考察后认为,义勇祠不是封建迷信,它记录了东山一段戍台班兵的历史,是一份厚重的乡愁,应该择址迁建。

因为这样,我们文促会奉命调查,访问长者,听取群众意见,提出可行的迁建方案。我们请来年近八旬的吴丽君老人,她思维清晰,往事记忆犹新。她的家就在义勇祠旁边,更为重要的,她是义勇祠的管理者,正为义勇祠的迁建而操心。

吴丽君老人带我们到义勇祠参观,狭窄的空间,靠北墙是简易神龛,从左往右依次奉祀:魏先生、众公妈、地藏王、四命妈。主祀众公妈,其他均为配祀。众公妈指的就是客死澎湖等地的铜山营班兵,他们多数是因卫国戍边在战斗中牺牲的,也有因风浪罹难而殁者,还有其他原因死后无嗣祭祀者。

东山人善良,把这些孤魂野鬼集中起来,统一祭祀,命名“众公妈”,意思是众人的大家的先人。这些戍台班兵的骸骨,安葬在演武亭照壁后面的一片空地,被命名为“东山戍守台湾将士墓群”。几年前,它成为国务院核定公布的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义勇祠是与之相配套供奉班兵神主牌位的庙宇。它建于清朝道光年间,一直香火兴旺,是东山人祭祀班兵的地方,理应恢复原貌。

2、

对于我来说,特别想知道班兵的历史。我查阅资料,聆听长辈的描述,才知道我们的祖先为了守卫万里海疆,付出了巨大牺牲,也了解到东山和台湾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

清朝统一台湾后,加强对台湾的管理,改明朝“游兵”对台湾澎湖的定期巡查为“班兵”的长期戍守。“班兵制”自康熙二十二年(1683)开始,至同治八年(1869)经左宗棠奏请废止,实行了将近两百年。实际上,铜山人在澎湖戍守一直延续到被日本占领之时。

“班兵制”不在台湾本地招募兵丁,而是从福建、广东两省军队中抽调一定数量的兵丁,重新组编,分配到台湾各地驻防,其驻台澎军队归福建水师提督节制。

朝廷规定铜山百姓世袭军籍,有戍守台澎的义务,每户三丁抽一,组成铜山营,分戍台澎,三年轮替一班。铜山班兵殉难后,其中部分尸骸运回铜山,安葬于演武亭万福公,即现在的“戍台班兵墓”。有的骸骨没有运送回来,就直接安葬在台澎等地。

据学者研究,在长达二百年的班兵轮换制度中,至少有一万六千余名铜山官兵分别先后赴戍台澎。据学者估计,直到乾隆年间,铜山人口也只有一万多人。到新中国成立前夕,东山全岛大约有人口八万多,据说有将近三分之一在台湾澎湖等地。这么多人在台湾,主要原因应归结于班兵。


3、

清末铜山乡贤马兆麟曾赋诗描绘班兵之苦:

重洋百里戍台湾,艋舺澎湖递换班;

二百年来人事变,征夫休唱念铜山。

征夫就是班兵,当了班兵就不要唠叨着想念故乡铜山了。虽然朝廷规定三年轮替,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觉得回来没有更好出路,就继续当班兵,依靠朝廷薪俸过日子。有的班兵退役后干脆在当地成家立业,成为澎湖的铜山人。后来,朝廷颁布《恤赏条例》,准许班兵“ 年逾四十无子者”携眷随军,又允许兵丁就地娶亲,规定“兵丁娶妻及子女婚嫁各赏银三两。”这些政策从另一角度看,是朝廷的变相移民。

然而,许多班兵年老的时候,更加思念铜山,他们有的没有能力回故乡,就交代亲友死后把骨骸送回故乡,可是故乡有的家人凋零,无人祭祀,只好埋在特定的班兵墓区。老无所依,只能魂归故里,世间的悲伤,莫过于此。

道光二十六年(1846),铜山乡贤在南门湾修建义勇祠,供奉戍台班兵神主,集中祭祀。台湾方面,也在澎湖妈宫澳修建昭忠祠,祭祀铜山籍班兵神主,其中有名有姓的有四十五人。

铜山人既为军籍,当兵又是一种责任,部分人选择从军为职业,有的出人头地,成为军官。1895年甲午海战时,镇守马公炮台的铜山籍陈池,时任澎湖左营武略骑尉,他率军奋击日舰,因清廷下诏投降,遂弃官隐居于澎湖。

出戍台澎的将领谢建雍,选择在台湾定居,以后开枝散叶,成为谢长廷家族开台一世祖。谢长廷是台湾著名政治家,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他是铜山班兵将领的后代。前几年,谢长廷还到东山寻根谒祖,成为两岸交流的热点新闻。

4、

班兵造成了两地相思之苦,也导致了家庭悲剧,甚至改变了铜山的历史。

雍正四年(1726)十月,铜山人李斌光戍守台湾安平(今台南市),妻子吴碧娘和一女二男留守家乡。李斌光委托好友陈永春代为照顾家事,陈永春真心实意,恪守礼节。凡是吴碧娘有事情,陈永春总是站在门外询问,从不敢进入家中。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人制造绯闻,无端诽谤,吴碧娘听到后,伤心欲绝,无处辩解。到了雍正六年(1728)七月十八日夜里,吴碧娘把七岁和五岁的儿子、十二岁的女儿先后投入井中,然后自己再从容跳下去,命丧黄泉。这就是祭祀“四命妈”的由来。

当时铜山隶属漳浦县,知县闻讯,带领三十余人到铜山,坐船通过东山湾,至大桑屿遇风浪翻船,全部溺死。

这两件事导致两个结果,一是朝廷每年每季加赠俸银以供班兵家眷。二是因为铜山距离漳浦县城遥远,陆路将近一百公里,而坐船过海又危险,所以,至雍正十三年(1735),铜山城正式划归诏安县管辖。

东山有几处存放无主骸骨的庙宇,称为“万福公”,吴丽君老人说,她小时候还见过义勇祠里,两个容量四担水的大水缸,装着满满的骸骨。这说明历史上东山生存环境恶劣,不然何以有这么多无主骸骨。

吴丽君老人还讲述了义勇祠里“魏先生”神主牌的来历。民国时候,有一天,一位渔民在南门湾海边,看见海浪卷上一个无名的神主牌,他想这也是一个亡灵啊!便捡起来供奉在义勇祠的神龛上。当天晚上,亡灵托梦给他,自称姓魏。他看见魏先生头戴孙中山帽,身穿蓝色长衫,手里拿着手电筒。第二天他把梦境告诉亲友,还在神主牌恭恭敬敬写上“魏先生”三个字。据说“魏先生”非常灵验,有事问卜,无不应验。

我听得都有点恍惚起来,无名神主牌都供奉,就更别说无名尸体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渔民在海上捡到无名女尸,掩埋立碑,因不知名,便写上“妇女同志”,周边的百姓心生怜悯,逢年过节摆上菜饭祭拜,让她在阴间不至于挨饿,渐渐地,香火也旺盛了。

我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对鬼神敬而远之。然而,我从吴丽君老人身上没有看到愚昧迷信的痕迹,倒是感受到父老乡亲们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5、

吴丽君老人介绍说,义勇祠原来的规模相当大,门口是大埕,侧翼两边开龙门和虎门,进门是大天井,再进去才是大殿。两边是厢房,各有四间,厢房与大殿之间也是天井,其样式和旁边的真君宫差不多。

1950年5月份,东山解放前夕,真君宫被征用作为兵役局,而义勇祠被征用作为保安团驻地,里面能住一个营,后来改为关押壮丁。他们把抓来的壮丁理成光头,全部关在这里。

5月11日,洪伟达的整编五十八师准备撤退台湾,南门湾海面停泊两艘国民党战舰,大批壮丁被押运上船。南门湾沙滩上,明亮的刺刀,凶狠的士兵挡住黑压压的人群,震天动地的哭喊声此起彼伏,那是母呼儿,妻哭夫,儿喊爹啊!

在老人平静的描述中,往事犹如电影在脑海里呈现,我仿佛看到了先人的痛苦挣扎和诀别悲情。我被深深感染,泪点迅速降低,我悄悄走到卫生间,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沙滩上还有大批抢来的粮食、蔬菜和生猪等物品,第二天,解放军进城,南门湾沙滩上还有来不及运走的生猪。老人说,她还被喊去帮忙抬猪呢!

台风袭击,海浪蚕食,毁坏了堤岸和民房。1962年,县委书记谷文昌主持重修南门海堤,部分民房被拆除,真君宫和义勇祠大部分被拆掉。改革开放以后,真君宫利用后面的空地后退重修,保持了原来的规模,而义勇祠后面是民居,没办法后退,成为现在的模样。

吴丽君老人向我们讲述了义勇祠许多灵验的神迹,比如能预测台风是否登陆东山岛。她用具体生动的事例,表达了希望重修义勇祠的迫切愿望,其实这也是老百姓的愿望。我从另一角度理解,义勇祠沉重的历史积淀不容忘却,它是东山历史的大乡愁,是研究东山与台湾关系的重要文化遗产。

                20171202

闲情话桑麻
Web note ad 1